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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喜樂

  光啟五年,三月二十一日,甲寅日,宜嫁娶、祭祀、祈福。

  天未破曉,金陵城已甦醒。

  自昨日黃昏起,吳王宮至趙懷寶府邸的御街上,便已開始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五更時分,金吾衛士卒沿街布崗,每隔十步立一人,甲冑鮮明,持戟肅立。

  街旁商鋪、民居的門楣上,皆懸掛紅綢、彩燈,綿延數里,宛如一條赤色長龍。

  卯時初,朝陽初升,霞光萬道。

  鍾艾所居的,是趙懷安賜予鍾傳的府邸,此刻也是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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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一併入長安的江西幕府人等,此刻都在鍾家忙碌。

  他們和鍾傳雖然沒有了主從關係,也不再靠鍾傳發俸祿,但長久形成的情感和關係卻不會結束。很顯然,此後鍾傳無論是願意還是不願意,所謂某種江西派,在別人眼裡,就是存在的。

  而其中利害和輕重拿捏,也自然考驗著鍾傳的智慧。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吳王怎麼看。

  此時,院內張燈結彩,迴廊掛滿琉璃宮燈,雖在白日,仍點亮燭火,正是取其「光明永繼」之意。正堂前設香案,供奉天地牌位,香菸繚繞。

  鍾艾寅時便已起身。

  婚禮時,新娘總是要起得很早,甚至要不是宮中派來的女官幫忙,她恐怕一夜都不能睡。

  在一番沐浴、薰香、更衣、梳妝後,鍾艾坐在菱花銅鏡前,然後就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只見鏡中人,頭戴花釵九樹禮冠,以金玉為骨,鏤雕花枝雀羽,間綴明珠、碧寶,冠前金鳳棲枝,垂落纖短珠旒,輕覆額間,不掩眉目。

  「女郎真美。」

  為她梳頭的女官都忍不住讚嘆。

  鍾艾抿唇,臉頰緋紅。

  盧氏此刻站在女兒身後,眼眶微紅,強忍淚水。

  她為女兒正了正禮冠,輕聲道:

  「艾兒,以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鍾艾點頭:

  「母親放心,女兒以後會為你們遮風避雨的。」

  盧氏搖頭,正要說話,外面已傳來鼓樂聲,是迎親隊伍將至。

  辰時正,趙懷寶率迎親隊伍,自府邸出發。

  他今日一身大紅婚服,頭戴進賢冠,腰束金帶,騎一匹雪白駿馬,馬額系紅纓,鞍蟒鑲金。身後三百扈從盛裝吉服、緋彩綴身,分列左右,手持幡幢、華蓋、紗燈、行樂之器,行列整肅,聲勢雍容。


  儀仗前列,列三十六面龍虎紋幡旗;其後二十四名鼓吹樂工,掌笙、簫、長笛、臂集、簍德之屬,奏《關雎》《桃夭》古曲,音韻和緩雅正。

  隊伍正中,為八人抬香木花輿。

  輿身以沉水香木精工造就,外覆朱紅織錦繡羅帷幔,四角垂系金絡鈴鐸,輿頂立鎏金翟鳳,振翼昂立,正是接親肩輿。

  趙懷寶端坐馬上,臉上的笑一刻沒停過。

  「四弟,緊張不?」

  身旁並騎的是三哥趙懷德,今日充當濱相。

  趙懷寶嘿嘿一笑,反問道:

  「三兄,你娶嫂子那天,不緊張?」

  趙懷德挑了下眉,繼續打趣:

  「我可是聽說,弟妹是江西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通。」

  「老四你個無賴子,能和人家聊到一塊?」

  「要你管。」

  趙懷寶嘴上硬,心裡卻真有些忐忑。

  雖然大兄發家的時候,他也就是七八歲,但武藝能練得,這文化是學不下去一點。

  這小娘子現在看著好說話,日後相處,不會嫌他粗鄙吧?

  算了,不管這個,先娶進來再說!

  正胡思亂想間,隊伍已至鍾宅。

  宅前,鍾家親友早已等候,見迎親隊伍到來,鍾延規率一眾子弟上前,攔住去路。

  這是攔門之俗,當年趙懷安娶裴十三娘的時候,也有這流程。

  「來者何人?」

  鍾延規朗聲問,眼中帶笑。

  趙懷寶下馬,抱拳:

  「趙懷寶,特來迎娶鍾氏女。」

  「可有聘書?」

  「有。」

  趙懷寶從懷中取出大紅聘書,雙手奉上。

  鍾延規接過,展開宣讀:

  「趙氏子懷寶,謹以玄絳束帛,聘鍾氏女艾為婦。茲擇吉日,親迎於門。伏冀允從,永結秦晉。」「嗯,文采不錯,誰寫的?」

  「大兄請王左丞代筆。」

  趙懷寶老實回答。

  鍾延規笑道:

  「光有聘書不夠。我鍾家女兒,豈是輕易可娶?須過三關。」

  「請講。」

  「第一關,射箭。」

  鍾延規指向門前懸掛的一枚銅錢,錢孔中穿紅線,線上系一顆紅棗:


  「百步之外,射斷紅線,棗落為吉。」

  其實這百步是好聽點,實際上從趙懷寶的位置到門前也就是六十步,有意放水。

  可趙懷寶挑眉,轉身,直接又後退了四十步,然後從三哥手裡接過弓箭,挽弓搭箭,略一瞄準……只聽「嗖」的一聲,箭矢破空,精準射斷紅線,紅棗應聲落地!

  「好!」

  鍾延規帶頭喝彩,自己這個妹夫,是真豪傑!

  於是,他笑著說:

  「好弓術,神射不為過,但還有第二關,賦詩。」

  「請君即景作詩一首,須含鍾、趙二字。」

  趙懷寶頭皮發麻,他哪會作詩?

  正為難時,身後俱相中一人上前,正是趙懷安的書記李相,其人有急才,片刻就寫好捉刀之作,這會用紙條遞給了四郎君。

  趙懷寶接過紙條,臉有點紅,但還是硬著頭皮念道:

  「鐘鼓喧闐迎旭日,趙家玉樹接瓊枝。良緣夙締三生約,佳偶天成百歲期。」

  其實好不好,鍾延規也分不出來,只要有鍾,有趙就行了。

  於是,大聲喊道:

  「第三關,問答。我問你:婚後若與我妹爭執,當如何?」

  趙懷寶正色:

  「讓。」

  「若她有過?」

  「規。」

  「若她無過?」

  「護。」

  「若外人有欺?」

  「擋。」

  鍾延規大笑,拍他肩膀:

  「好!好!好!妹夫請進!」

  此時鐘宅已是大門洞開,恭迎趙四郎君。

  正堂內,鍾艾已由女官攙扶,立於堂前。

  她手執錦紋卻扇,輕掩容色,眉目隱於羅扇之後,看不見外面,只聽腳步聲漸近,心跳如擂鼓。趙懷寶走進堂中,先向岳父鍾傳、岳母盧氏行大禮:

  「小婿拜見岳父、岳母。」

  鍾傳扶起他,沉聲道:

  「懷寶,艾兒交給你了。望你善待她。」

  「岳父放心,懷寶必不負所托。」

  盧氏拭淚,將女兒的手交到趙懷寶手中:

  「去吧,好好的。」

  兩手相觸,鍾艾指尖微顫,趙懷寶握緊,低聲道:


  「嘿嘿,回家。」

  鍾艾小呸了句,笑著與趙懷寶站在一起。

  之後,二人並肩而立,面朝天地神位,依昏古禮,行三拜之儀。

  禮畢,鍾艾由兄長鍾延規背起,一路穿過庭院,直抵花輿之前,輕柔將妹妹安放落座。

  禮官揚聲長唱起行之令,八名輿夫齊聲應諾,穩穩抬定香木花輿。

  一時鼓吹齊鳴,絲管和鳴,雅樂雍容盈院。

  只是和此前所有婚禮都不同的是,這次院前卻有鞭炮齊鳴。

  原來趙懷安要用這次全金陵矚目的大婚來推廣鞭炮,好為火藥打開市場。

  此時,在隆隆的鞭炮聲中,迎親隊伍調轉方向,向來路返回。

  趙懷寶翻身上馬,走在轎前,街道兩旁,圍觀百姓早已是如山如海。

  「快看!真有排場!」

  「四郎君好威風!」

  「聽說新婦是江西節度使的女兒,書香門第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在沿街的金吾身邊,自然沒有一個敢說壞話的,於是祝福、讚嘆、歡呼匯成一片海洋。

  趙懷寶向兩側百姓抱拳致意,一口白牙,笑得合不攏嘴。

  而一路上,又有花童手捧鮮花,撒向肩輿。

  花瓣紛飛,落在紅幔上,更添喜慶。

  巳時三刻,隊伍抵達吳王宮。

  婚禮主場設在宮內嘉禮堂,此殿平日用於慶典朝會,今日臨時布置為婚堂。

  殿前廣場,百官、將領、士紳、親友,早已列隊等候。

  見新人到來,鳴鞭九響,鐘鼓齊鳴。

  趙懷安攜吳國太、裴王妃等家眷,立於殿前高階上。

  老夫人今日換了一身絳紅色暗紋羅衫,頭戴赤金露花頭面,珠翠點襯,容色和暖,也是神清氣朗。裴王妃、高濤濤、永福公主等諸女,皆著正式禮服,雍容華貴。

  肩輿落地,趙懷寶下馬,至肩輿前,將鍾艾攙扶下來。

  此時,輿側禮官揚聲唱引:

  「新婿新婦,緩步入堂。」

  於是,趙懷寶執絳色同心綬一端,鍾艾輕執彼端,二人並肩徐行,拾級登階,往嘉禮殿堂而去。一路雅樂低徊,沉靜端肅,正是王家氣度。

  行至殿階之下,跨香燎、越吉席,以祛不祥。

  二人緩步抬步,安然踏入殿宇。


  堂內華構雍容,陳設清貴。

  正中設香案,羅列博山香爐、華燭、時果、清醴,以供神祇天地。

  兩廡分列賓客座席,士族親眷、文武僚屬依品序列坐,內廷女眷隔錦屏靜立觀禮,儀態端雅。殿隅樂工列坐,弦歌笙瑟並舉,奏《關雎》雅章,清音婉轉,琴瑟相和,滿殿莊和肅穆。

  趙懷安身為長兄、宗族家主,自然是肅立香案之側。

  今日的吳王身著朱緋禮服,氣度沉威,垂眸望向階下新人時,儼然帶著笑意。

  禮官正容,朗聲贊禮:

  「吉時已至,昏禮告成,行夫婦大典。」

  趙懷寶夫妻二人肅容,共向庭中香案,恭揖再拜,敬謝天地陰陽,四時造化,良緣天賜。

  二人繼而轉身,拜謁尊長,恭拜吳國太,又以趙懷安代父之位,行尊親之禮。

  禮畢,二人側身相對,行夫婦交拜之儀。

  鍾艾以錦繡卻扇半掩容色,垂首低眉;趙懷寶斂衽躬身,目光垂落。

  一揖一肅,禮度雍和,自此結兩姓之好,定琴瑟之約,為結髮夫婦。

  交拜既畢,鍾艾這才緩緩抬手,輕移卻扇,露出完整妝容。

  而這一露面,正是:

  花釵禮冠珠翠落,金玉垂珠覆額間。

  眉目清麗遠山黛,雙眸明麗一秋水。

  額點花鈿,唇凝朱膏,薄面施胭,溫婉嫻靜。

  好一個兼具世家貴女和少女柔韻的好女郎。

  殿堂之內,一時寂然,繼而滿堂低贊,皆嘆新婦容色端麗,風華絕代。

  趙懷寶也一時失神。

  往日只知小艾秀美,不曾想盛裝禮衣之下,這般容色絕塵。

  直到上首王兄咳嗽了聲,他方才恍然回神,羞赧耳熱。

  而對面,鍾艾也是眼波輕抬,偷覷夫君侷促模樣,不禁莞爾。

  而這一笑,如早春桃李含苞,溫婉生姿。

  大禮既定,遂行合卺古儀,此也是婚禮的核心正禮。

  宮女緩步上前,奉上一對鏤雕匏爵,以絳色絲繩相系,爵中盛清醇醴酒,色澤溫潤。

  夫婦二人各執一爵,交錯臂腕,四目微觸,一同緩飲。

  匏瓜本苦,醴酒清甘,苦甘相融,喻夫婦日後同甘共苦、禍福與共。

  飲畢,二人又互換匏爵,再淺酌共飲,寓意兩心相依,琴瑟永固。


  至此,婚禮已畢,兩人正式成為夫妻。

  而身旁禮官也將大袖一振,唱贊:

  「婚禮已畢,自此兩姓聯姻,琴瑟和鳴,良緣永締,福祿綿長。」

  於此同時,滿堂賓朋全都起身,拱手稱賀,向這對新人送上祝福。

  祝福和禮樂中,吳國太緩緩起身,行至二人身前,自腕間解下一對暖玉臂環。

  這對玉環色澤溫潤,質地純粹,乃是她親自挑選,用以傳家的。

  吳國太親手為鍾艾佩戴,語聲溫厚:

  「此雙玉環,可傳你家。今日予你,願你夫婦同心,如玉溫潤,相守無虞,歲歲安和。」

  鍾艾屈膝福身,端肅謝道:

  「謝母親厚賜。」

  趙懷安亦取贈禮,是一柄短鞘寶刃,鞘身精雕連理同心紋,寶石綴飾,古樸端重。

  他目視二人,沉聲囑道:

  「自今日起,你們結髮為侶,便是風雨同途之人。當同心戮力,互敬互持,相守相伴,不負良緣。」趙懷寶與鍾艾並肩斂衽,齊聲恭答:

  「多謝王兄教海。」

  大禮已成,婚宴開始。

  嘉禮堂內設主席、賓席,殿外廣場搭彩棚,擺流水席,款待百官、武夫、百姓。

  今日吳王弟大婚,全城同慶,酒肉管夠,歌舞不休。

  主席上,趙懷寶與鍾艾並肩而坐,接受眾人敬酒。

  先是趙家親族,趙懷泰、趙懷德攜妻子敬酒,說些「早生貴子」的吉祥話。

  趙大鳳、趙二鳳兩位姑姑,拉著鍾艾的手夸個不停。

  接著是朝中文武,王鐸、張龜年等兩院三司的齊齊來舉杯祝賀,也是一通好話不斷。

  最後,鍾傳一家也來敬酒。

  盧肇撚鬚笑道:

  「懷寶,小艾性子靜,你多擔待。但若欺負她,我這外公可不答應。」

  雖然是玩笑話,但實際也是玩笑話。

  趙懷寶忙道:

  「外祖放心,懷寶不敢。」

  鍾艾也低聲為夫君說話:

  「祖父,他不會的。」

  盧肇欣慰點頭。

  宴至酣處,歌舞助興。

  有《霓裳羽衣舞》,衣袂飄飄,如夢似幻;有《秦王破陣樂》,鼓聲震天,氣勢磅礴。

  還有一些從宮外請來的百戲,幻術,令人目不暇接。


  此時,趙懷寶被灌了不少酒,臉色泛紅。

  鍾艾悄悄扯他衣袖,低聲道:

  「少喝些。」

  趙懷寶心頭一暖,湊近她耳邊,嘿嘿笑道:

  「聽你的。」

  氣息拂過耳廓,鍾艾臉更紅了。

  裴王妃瞅見了,笑著對吳國太道:

  「母親你看,小兩口多恩愛。」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啊。」

  歡宴一直持續到戌時末,因為二人結婚後,後面就和兩人沒關係了,而成了吳藩文武重要的聯誼。這些此前都分駐各地的文武因此機會齊聚一堂,自然鬧到天黑。

  而那邊,新人卻該入洞房了。

  此時,外間的喧囂終於被隔絕於外,兩人這才有了安靜。

  此時,紅燭高燒,滿室馨香。

  趙懷寶和鍾艾並肩坐在床沿,一時無言。

  良久,趙懷寶先開口:

  「那個……」

  「累不累?」

  鍾艾輕輕搖頭:

  「還好。」

  「花釵冠沉吧?我幫你取下。」

  他起身,指尖輕緩避開冠上珠翠,小心翼翼地為她卸下花釵九樹冠。

  這冠以金玉為骨,綴滿明珠碧寶,也有三四斤重,這會戴了一整天,鍾艾脖頸早已酸脹不堪。冠子取下的那一刻,鍾艾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抬手輕輕揉了揉後頸。

  趙懷寶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肌膚瑩白如玉,靠近髮髻處,還印著幾道壓出的紅痕。

  他心中憐惜,伸手想幫她揉,又覺唐突,手停在半空。

  鍾艾抬頭看他,眼神清澈: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趙懷寶收回手,耳根發熱:

  「你餓不餓?一天沒怎麼吃東西吧?我讓人送點心來。」

  「宮裡大師傅做的陽春麵,可好吃了。」

  「不用。」

  鍾艾微笑:

  「我不餓。」

  下一刻,二人齊齊看向對方,四目相對,燭光搖曳。

  趙懷寶慢慢靠近,在她額頭輕輕一吻,鍾艾閉上眼,睫毛顫動。

  於是,暴風驟雨!啟動!!


  紅燭「劈啪」爆了個燈花,似在偷笑。

  窗外,月色如水,星河璀璨。

  而在小夫妻恩愛時刻,趙懷安卻拉著一班文武加班加點,商討要事。

  只因關中與幽州皆有大變故傳來。

  哪有什麼花好月圓,這是亂世啊!

  人世間,歡愉總是短暫的,痛苦與悲涼卻是恆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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