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鷹隼
光啟五年,四月初八,太原。
壯闊雄麗的大唐北都,此刻在沙陀人的手上已是五年。
五年的時光,足夠讓一座城市的記憶改變。
太原士庶從最初的惶恐、抗拒,到如今的默然、接受,並習慣了隴西郡王的統治,哦,現在已經是晉王了。
其間心境變化,恰如人心對這方亂世的適應。
再壞的情況,只要能過日子,就能把日子過下去。
之所以能如此順遂地接受,各種原因自然也是很多。
如畢竟李克用的李,它也是李嘛,所以太原士庶們還是能自我接受的,覺得並不是淪為異域胡土。當然,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就是沙陀人強悍的武力,能為他們在亂世中遮蔽風雨。
四月初八,正是人間四月芳菲盡的日子。
太原城外,汾水岸邊,楊柳依依,桃花灼灼。
城內的豪族子弟們三五成群,踏青遊春,飲宴賦詩。
但這份閒適,註定是短暫的,也只是屬於少部分人的。
此時,晉王府內,氣氛卻與城外的春光截然不同,來自朔北的冷風已經刮入了這處河東霸府。原來,城內的沙陀核心終於收到了晉王李克用的最新情況,年初帶領三萬大軍攻入幽州的晉王,戰敗了!而且在撤退到蔚州後,此前被擊潰的赫連鐸帶著兵馬再次殺入了代北,還切斷了李克用與太原的聯絡。更禍不單行的是,此前一直被河東軍壓抑的昭義節度使孟方立終於找到了這個機會,從成德軍節度使王鎔那邊借兵三萬,攻打潞州銅鞮。
此前,昭義軍內亂,李克用在兩年前就命令大將賀公雅、李筠、安金俊攻打孟方立,戰於銅鞮,只是被擊敗了。
但後面,李克用又派出堂弟左營軍使李克修攻入潞州,陷銅鞮,殺孟方立大將李殷銳。
自此,李克用和孟方立從此為了昭義鎮的控制權而開戰。
在去年開始,原先只在太行以東三州的孟方立在魏博的支持下,攻入潞州,收復潞州大部。但銅鞮這個地方就一直在李克修的堅守下,絲毫不動。
只是這一次,孟方立在得了成德軍的支援後,尤其是得知李克用大敗於幽州桑乾河北岸後,更是傾其軍,拜宿將奚忠信為主率,領三萬昭義軍攻李克修。
昭義軍三萬,後面成德軍還有三萬,這等龐大軍勢根本不是只有八千兵馬的李克修能抵擋的,於是他即刻傳報於太原,要援兵!
太原霸府,此前的晉陽宮內深處,梨花正盛。
雪白的花瓣綴滿枝頭,在微暖的春風中搖曳生姿,落下的花瓣鋪滿了青石小徑,花香馥郁。劉氏站在廊下,目光平靜地望著滿樹梨花。
她約莫三十出頭,容貌端莊,鬢髮如雲,一襲深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風。
雖為女子,卻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是那種見過風浪、經過世事的沉穩。
她就是晉王李克用的正妻,也是現在的晉王妃。
這個胡風漢豪家女,在這十年裡,見證了這個沙陀男人從代北武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坐擁河東、代北的晉王。
一直以來,劉氏都是非常堅強的,在任何時候都能支持李克用,去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可現在,她內心好脆弱,就感覺如眼前的梨花一般,隨風落盡。
現在李克用沒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
而從銅鞮送來的求援信卻是一封接著一封,可見情況已經危急到什麼程度了。
銅鞮一定要救,不僅因為這裡是防備昭義軍進入河東的要地,更是因為李克修。
在李克用生死未卜的情況下,李克修這個宗族大將對於穩定局面太重要了。
劉氏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梨花花瓣。
花瓣潔白,帶著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雲州,李克用第一次出征時,她也曾這樣站在庭院中,望著滿樹梨花,等待他歸來。她那時候可以害怕,可以哭。
但現在,她不能!因為她的身後還有兒子!
她必須堅強起來!
「夫人。」
侍女玉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金俊都頭來了。」
劉氏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讓他過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身穿戎裝的粟特樣貌漢子大步走進庭院,在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安金俊,拜見王妃!」
安金俊,晉王霸府衙內廳直軍都頭,今日輪值。
劉氏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安金俊,今日可有信使從大同來?」
「回王妃,尚無一字。」
安金俊低頭道。
「那李克修那邊呢?」
「今早又有一封求援文書送到,加急。」
「只是如今晉王殿下不在太原,留守諸將已經商議過軍略了,但軍令未下,無人敢擅自調兵。」安金俊的聲音有些艱難。
劉氏沉默片刻,忽然道:
「今日在外庭議事院,似乎有人來了?」
安金俊一怔,隨即道:
「但不是什麼要緊人物。」
「不是要緊人物?」
劉氏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安金俊,你是大王信重的,難道也要欺我?覺得我在後院就什麼都不知道?」
「說!來了什麼人?」
安金俊額頭沁出冷汗:
「是孟方立派來的說客。」
「孟方立的說客?」
話是這麼說,可劉氏聲音平靜,顯然早就知道了。
「他來說什麼?」
「那人帶來了孟方立的親筆信,說要面呈晉王殿下。末將已經將人扣下了,但.……」
「但什麼?」
「但城中已有謠言,說晉王殿下已經戰死,河東無主,不如放棄銅鞮,讓李克修回太原,讓他主持局面安金俊的聲音越說越小,顯然明白這有多忌諱。
劉氏靜靜聽著,目光望著飄落的梨花,半晌沒有說話。
安金俊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跟隨晉王多年,知道這位王妃的分量。
當年晉王在雲州遇險,是劉氏臨危不亂,穩住軍心;後來晉王屢次出征,也是劉氏在後方主持大局。她雖然是個女子,但那份鎮定和決斷,是不少武人都比不上的。
「把那個說客提來見我。」
劉氏終於開口:
「然後,傳我的話,明日辰時,召集留守諸將,到武德殿議事。」
「缺席者,以軍法論處。」
「遵命!」
安金俊抱拳,起身退下。
劉氏轉身,繼續望著滿樹梨花。
以前她曾用佛法的故事勸誡自己的夫君,但現在來看,自己還是不太懂這個男人的世界。
現在她明白了,沙陀人的世界,就是刀和馬。
你不殺人,人便殺你,你不征服,人便征服你。
她深深吸了口氣,聞著花香,自言自語:
「梨花再美,終究要落。」
「但夫君的天運,不能凋零。」
翌日,辰時。
太原城,武德殿。
這座大殿本是太原府衙的議事廳,李克用占據太原後,將其改為霸府議事之所。
殿內寬闊,可容數百人。
此刻,留守太原的諸將已經齊聚殿內,濟濟一堂。
人人面色凝重。
消息已經傳開,晉王先敗於桑乾河,又困於蔚州,現在孟方立傾軍來攻銅鞮,李克修危在旦夕。更讓人心煩意亂的是太行山以東的那些個藩鎮,他們就是餓狼一般,就等著河東陷入動亂,然後群起而上!
怎麼辦?
眾將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但誰也不敢率先開口,因為誰都知道,這個時候開口,就是承擔責任。
承擔責任,就可能掉腦袋。
就在這時,殿後傳來腳步聲。
眾人抬頭,只見一個少年大步走出。
這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高七尺,濃眉大眼,面容稚嫩卻帶著一股英氣。
他身著鐵甲,腰間懸著一柄橫刀,步履沉穩,目光堅定,雖然年紀尚小,但已有幾分沙陀勇士的氣概。正是晉王李克用的嫡長子,李落落。
李落落走到主位前,卻沒有坐下。
他轉身,面向眾將,抱拳道:
「諸位叔父,父王不在太原,軍中有事,本應由留守大將主持。」
「但今日,落落斗膽,代父王召集諸位,共商大事。」
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的稚嫩,但語氣卻已經頗為沉穩。
眾將面面相覷,不少人心中暗想:
「你一個小娃娃,懂什麼軍國大事?」
但誰也不敢說出口,因為李落落身後,緩緩走出一個人……
正是劉氏。
她今日沒有穿華服,只是一件深青色褚子,頭髮簡單地綰了個髻,臉上不施粉黛。
但她就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眾將,所有人卻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諸位!」
「晉王在桑乾河雖有小挫,但主力未損,如今正於大同休整,不日便將回師。」
「至於孟方立圍攻銅鞮,不過是乘人之危,跳樑小丑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
「但銅鞮危在旦夕,援兵不可不發。」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議一議,派誰去?帶多少兵?如何打?」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沉寂。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敢接話。
倒不是他們這些人孬了,而是現在的局面太複雜了。
軍中大部分人無疑是忠心李克用的,但如果李克用一死,他們無疑更願意擁立李克修,因為此人有軍功,在李家子弟中算是僅次於李克用的。
但就是因為這,這些人不敢貿然出列,深怕被劉氏看做是要投靠李克修的信號。
現在局面這麼沒準,摻和到這裡面,豈不是死路一條?
就在眾將沉默時,李落落忽然開口:
「母親,孩兒願領兵,救援銅鞮!」
劉氏目光轉向兒子,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問:
「你?你才十六歲,從未獨自領兵。你有把握?」
李落落深吸一口氣,聲音堅定:
「孩兒雖小,但也是沙陀的子孫。」
「父王常說,沙陀男兒,永遠死在衝鋒的路上。」
「如今銅鞮危在旦夕,叔父只有八千人馬,面對六萬敵軍,苦守多日,已是極限。」
「若再不發兵,銅鞮必失,潞州不保,河東危矣!」
李落落頓了頓,昂著頭,抬高了聲音:
「孩兒願率軍南下,與孟方立決一死戰!」
「就算戰死沙場,也絕不辱沒沙陀的威名!」
這番話,擲地有聲。
殿內眾將,有人面露讚許,有人暗自搖頭,有人將信將疑。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童聲從殿後傳來:
「哥哥!哥哥!」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童,搖搖晃晃地從殿後跑了出來。
他身著紅襖,頭上扎著兩個小髻,粉雕玉琢,煞是可愛。
正是李克用的另外一個兒子,李存勖。
李存勖身後,一個年輕婦人快步跟上,她約莫二十多,容貌秀美,身穿湖藍色襦裙,懷裡還抱著一件小披風,正是側妃曹氏。
她焦急地喚道:
「存勖!別亂跑!」
但李存勖已經跑到了李落落身邊,抱住了哥哥的腿,仰頭道:
「哥哥,你要去哪裡?」
李落落低頭,看著自己年幼的弟弟,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柔之色。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存勖的頭:
「哥哥要去打壞人。」
「打壞人?」
李存勖眨著大眼睛:
「那我也去,殺壞人!」
眾將忍俊不禁,氣氛頓時輕鬆了些許。
劉氏也忍不住笑了,但隨即斂容,走上前來,將李存勖抱起,交給曹氏:
「帶他回去,這裡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
曹氏接過孩子,福了一禮,正要退下,身後卻跟著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約莫八九歲,穿著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眼神有些怯怯的。
她是王重榮的女兒,當年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與李克用交好,兩家定了娃娃親,將她許配給了李存勖。只是物是人非,之前還是盟友的兩家,如今因為朱溫的一個王爵而鬧翻了。
現在王重榮大敗於關中,能不能逃回河中都是一回事。
而李克用也覺得有點對不住王重榮,所以也並沒有南下去攻打河中,而是去攻打幽州了。
但現在,李克用卻敗在了幽州,一時間,這個女孩的處境算是真尷尬了。
她進來後,連忙拉住自己的小丈夫,然後一步一回頭,和曹氏一併在帷幔後側耳傾聽大堂內的情況。等閒雜人都離開後,劉氏看向李落落:
「你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做。」
「但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去!你帶著的是河東的兒郎,是沙陀的勇士。」
「你要帶他們去,更要帶他們回來。」
她轉身,面向眾將,聲音陡然抬高:
「諸位,可願隨我兒南下,救援銅鞮?」
殿內沉默片刻。
忽然,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末將,願隨殿下南下!」
眾人看去,是賀公雅。
賀公雅算是河東軍宿將了,此刻站出來,代表河東本土勢力對李落落的支持。
他出列,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末將豈敢惜命?願率本部兵馬,隨殿下南下!」
有了賀公雅帶頭,其他將領也紛紛出列:
「末將願往!」
「末將願隨殿下!」
「末將請命!」
一時間,殿內群情激昂。
劉氏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大定,轉頭看向李落落:
「如何?有信心嗎?」
李落落昂首挺胸,目光堅毅:
「母親放心,孩兒必不負所托!」
四月十一日,太原城南,旌旗招展,號角連天。
兩萬河東軍,列陣於城外,長矛如林,鎧甲如雪,馬匹嘶鳴。
這支軍隊主要以河東本土軍,以及少部分沙陀精銳組成。
而那邊,李落落全身披掛,騎著一匹棗紅戰馬,立於陣前。
他頭戴鐵兜鼇,身穿明光鎧,腰懸橫刀,手持一桿丈八馬槊。
雖然年紀尚小,但這一身戎裝,竟也有了幾分大將氣度。
在他身旁,是賀公雅、李承嗣、安金全、李嗣本、阿跌光遠、史建塘等胡漢諸將。
而眾軍之前的,正是安休休的鐵林軍。
鐵林軍是沙陀騎兵中的精銳。
兩千騎,人人黑衣鐵甲,配弓弩、橫刀、短矛。
這支騎兵當然也不是沙陀軍中最翹楚的,但已經是李克用留在太原的核心武備了。
此時,安休休策馬上前,對李落落抱拳道:
「殿下,鐵林軍三千騎,已準備就緒,請令!」
李落落看著這支彪悍的騎兵,心中升起一股豪情。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
「出發!」
號角齊鳴,戰鼓擂響。
兩萬河東軍,開始向南進發。
鐵林軍三千騎在前,步卒在後,浩浩蕩蕩,塵土飛揚。
劉氏站在太原城樓上,目送著這支軍隊遠去。
身旁,曹氏抱著李存勖,小女孩王重榮的女兒也站在一旁。
李存勖還小,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好奇地看著遠去的軍隊。
劉氏沒有回頭,只是靜靜望著那片黃塵,消失在遠方。
以前都是送夫君,如今,送的是兒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擔心,又驕傲。
「王妃·……」
一旁曹氏輕聲喚道:
「城樓風大,回吧。」
劉氏搖了搖頭:
「再站一會兒。」
她望著遠方,望著那片已經快要消失的塵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一隻巨大的隼從北方飛來,盤旋在太原城上空。
那隼雙翅展開,遮天蔽日,目光如炬,犀利威嚴。
它在空中盤旋了三圈,然後猛地俯衝下來,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際。
她驚醒,心有餘悸。
我沙陀人的天運啊,是應在我兒子身上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