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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安堵

  光啟五年,三月十五日,廬陵大營。

  贛江在此拐了個彎,江面開闊,水流平緩。

  北岸,保義軍的營盤連綿數里,旌旗如林,刁斗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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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前,一面「高」字大纛高高飄揚,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已時三刻,一隊人馬從南面緩緩行來。

  約百餘人,皆著青衣,無甲無刃,像是尋常車隊。

  為首一輛牛車上,坐著的正是盧光稠。

  他今日特意換了正式官服,衣深綠色刺史常服,頭戴進賢冠,腰懸銀魚袋,手持象牙笏板。牛車隨著道路顛簸著,盧光稠雖竭力保持鎮定,但臉色還是微微發白。

  牛車後,幾輛驢車上堆著箱籠,裡面裝著虔州的戶籍冊、田畝圖、倉廩帳。

  最後一輛車上,放著各種贛南特產,以及一車黃土,意獻土歸附。

  隊伍在營門外一里停下。

  盧光稠下車,整理衣冠,對隨行眾人道:

  「你們在此等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前進半步。」

  「明公!」

  幾個老部曲哽咽欲言。

  盧光稠擺擺手,獨自一人,捧著盛放印綬的木匣,徒步向營門走去。

  營門前沒有任何人來迎接,只有營外的牙兵冷漠地看著盧光稠。

  這一刻,盧光稠頗感屈辱,甚至忍不住想扭頭就走。

  但不知是福至心靈,還是靈光一現,他察覺到高仁厚只是在施下馬威,盧光稠到底還是繼續往前走了。只是每一步都慢而莊重,一路趨步到營門前。

  營門前,牙將高彥按刀喝問:

  「來者何人?」

  「虔州刺史盧光稠,奉高大都督檄文,特來歸附,面呈印綬。」

  盧光稠躬身,雙手奉上木匣。

  自有牙兵接過,待高彥查驗無誤,側身讓路:

  「大都督已在帳中等候,盧使君請。」

  盧光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營。

  穿過轅門,眼前豁然開朗。

  營內道路平整,分區明確,糧囤、馬廄、武庫、營房井然有序。

  保義軍武士們或操練,或巡哨,見外人進來,只是投來審視的目光,卻無人交頭接耳,更無人擅自離崗肅殺,嚴整,這是盧光稠從來沒見過的軍隊風格。

  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李罕之那樣龐大的軍勢,會在保義軍的兵鋒下如冰雪一般消融。

  這樣的軍隊,確實不是地方豪強能抗衡的。

  中軍大帳前,一片空地。

  數十名前都督府將領按刀肅立,鴉雀無聲。

  正中一張胡床上,坐著一人。

  盧光稠抬眼看去,只見那武人穿著尋常的絳色戎服,未披甲,只是隨意地靠在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鐵如意,顧盼間自有威嚴。

  他就是高仁厚了吧,果然上藩大帥,這份氣度在江西諸豪傑身上,從來沒見過。

  於是,盧光稠連忙低下頭,上前十步,止步,躬身,長揖到地:

  「虔州刺史盧光稠,拜見高大都督。盧某奉檄來遲,還請大都督恕罪。」

  聲音平穩,但帳前空曠,仍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高仁厚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這個盧光稠。

  時間仿佛凝固。

  春風掠過營旗,發出嘩啦聲響;遠處傳來士卒操練的號子,整齊劃一。

  盧光稠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額頭沁出細汗。

  自己的命運就在對面那人的一念之間,這種性命操之於他人之手的感覺,實在是糟糕。

  良久,高仁厚終於開口:

  「盧使君,抬起頭來。」

  盧光稠直起身,但仍垂目,不敢直視。

  高仁厚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溫和:

  「不必拘禮。來人,給盧使君看座。」

  牙兵搬來一張馬扎,放在側下方。

  盧光稠謝過,小心坐下,只坐了半邊。

  高仁厚先是看了一下盧光稠遞上來的銅印,然後將印放在案上,緩緩道:

  「盧使君能親來廬陵,足見誠意。」

  「本督聽聞,你在虔州這些年,保境安民,剿撫山越,使贛南之地少有兵災。」

  「這份功績,朝廷不知,但百姓記得。」

  「而百姓記得,我保義軍就記得!」

  盧光稠心中一暖,忙道:

  「大都督過譽。盧某也是虔州人,保境安民也只是盡了本分。」

  「本分?」

  高仁厚挑眉:

  「亂世之中,能盡本分的,已是難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盧使君也該知道,如今江西大局已定。」

  「我家大王奉天子詔,戡亂安民。虔州雖僻,亦在王化之內。盧使君是聰明人,當知何去何從。」盧光稠起身,再次躬身:

  「盧某願率虔州軍民,歸附吳王,從此為大藩前驅,絕無二心。」

  說著,他打開隨身木匣,取出敕牒和七縣戶籍,雙手奉上:

  「都督,此乃虔州七縣戶籍冊、田畝圖、倉廩帳,如今奉上,聽候大都督處置。」

  高仁厚讓人接過,略掃一眼,放在案上,卻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盧使君,你帶來的那些特產,是什麼?」

  盧光稠一怔,忙答:

  「是贛南本地所產的橙橘,是我虔州一直以來的土貢之物,如今貢給上軍,聊表虔州軍民歸附之心。」高仁厚點點頭:

  「橘子甜嗎?」

  「回大都督,我贛南橙橘,汁多味甜,清熱去火,確實很好吃。」

  高仁厚挑了下眉,然後走了下來,從箱子裡撿起橙橘,撥開後,自己嘗了下,忍不住點頭:「水是多啊,甜。」

  「怪不得大王要咱們帶一車輸往金陵呢,還是大王會吃。」

  然後,高仁厚將剩下的橘子推到盧光稠面前,後者謝過後,連忙吃下。

  可盧光稠以為已經過關時,卻不想剛剛還在笑的高仁厚,忽然問了一句:

  「我常聽說,寧為雞頭,不為鳳尾,說這人啊,但凡當過個小軍頭,小勢力主,品嘗過福威自視後,這人心就野了,就大了。」

  「讓這樣的人再想給別人稱臣,向別人叫君,那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盧使君啊,你覺得這話有道理嗎?」

  說著,高仁厚就這樣不冷不熱地盯著盧光稠。

  盧光稠背後全是汗,但在這個關鍵時刻,他抬起了頭,將視線抬到與高仁厚胸口齊平的位置,恭敬回道「大都督,此話有道理,也沒道理。」

  「哦?」

  高仁厚挑眉,手中鐵如意輕輕敲擊掌心:

  「怎麼說?」

  盧光稠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

  「說有道理,是因為人皆有私心。」

  「亂世之中,能據一地,掌一軍,生殺予奪,福威自恣,自有雄心。」

  「嘗過權力的滋味,再要放手,的確是難之又難,古往今來,多少豪傑因此身死族滅,便是明證。」他頓了頓,繼續道:


  「說沒道理,是因為這話太小看人了。」

  「世間總有明白人,知道雞頭再大,也不過是草窩裡稱王。」

  「附鳳尾再後,也是翱翔九天之羽。」

  「若只為眼前一點權柄,不顧天下大勢,那與冢中枯骨何異?」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視高仁厚:

  「盧某不才,在虔州七年,所為者無非三件事。」

  「讓鄉親有飯吃,讓孩童有衣穿,讓老人得善終。」

  「為此,我可以是雞頭,只因遍野荒蕪,不見鳳凰!」

  「可保義軍來了,我這雞頭還有甚好做?能攀龍附鳳,才是正道。」

  「盧某雖愚鈍,但還是曉得一人之富貴和世代富貴的區別的。」

  話音落下,帳前寂靜。

  高仁厚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盧光稠。

  良久,高仁厚忽然笑了,隨後對在場眾將道:

  「盧使君是有大智慧的!」

  「而在這亂世中,有大智慧就有大福德。」

  「多少人為了點虛名,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連累一方百姓。」

  「而能像盧使君這樣,看得清楚大勢的,又有幾人?」

  眾將齊齊抱拳:

  「大都督明鑑!」

  高仁厚拍拍盧光稠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盧使君,你既如此坦誠,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印綬,我收了;虔州,從今日起歸吳藩節制。」

  「但你·……」

  「還是虔州刺史。」

  盧光稠一怔,還以為是試探,連忙彎腰拒絕:

  「大都督,盧某既已歸附,豈敢再居原位?還請另擇賢能……」

  「賢能?」

  高仁厚打斷:

  「虔州七縣,誰比你更熟悉?誰比你更得民心?能為我保義軍安定地方的,舍使君何人?」他看向盧光稠,明說:

  「這也是大王的意思,江西人守江西土,這是安你們的心,也是真為江西的發展來考慮。」見盧光稠還發怔,高仁厚笑道:

  「盧使君,別多想,你以為我們是請君入甕?欲抑先揚?」

  「放心吧,我家大王的心胸連天下都能裝得下,又何況是一州一地。」

  「你能讓虔州安定,就是大功。」


  「好好干,日後經略嶺南,少不了你出力的時候。」

  盧光稠眼眶一熱,撩袍跪倒,重重叩首:

  「盧光稠謝大都督厚恩!必竭盡全力,效忠大王,萬死不辭!」

  聲音都有些哽咽了,真是發自肺腑。

  高仁厚將他扶起,笑道:

  「好了,起來吧。今日你遠來辛苦,且在營中歇息。」

  「晚間,本督設宴,請你嘗嘗我們軍中的伙食。」

  然後高仁厚對眾將道:

  「你們也上來將這些柑橘分了,都嘗嘗,給大王先送去一箱,都是虔州兄弟的心意。」

  眾將唱喏!

  而盧光稠心中大定,自此,虔州正式歸附吳藩。

  於是,高仁厚在料定江西八州後,將戶籍和圖冊悉數送往金陵。

  而隨著返程船隊的,還有鍾傳等人,他們將奉還金陵,參加趙懷寶的婚禮,並定居金陵。

  至此,保義軍徹底據有江西,掌控長江中游。

  當捷報傳至金陵時,已是三月二十日。

  而喜不單至,在江西這邊送來好消息時,此前率軍南下福建的王潮也送來了捷報。

  時值仲春,吳王宮苑內玉蘭初綻,海棠含苞,熏爐中沉水香裊裊升騰,暖意融融。

  偏殿內,趙懷安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貔貅,聽著王鐸誦讀剛從江西送來的捷報。.……二月二十五日,我軍克新余,斬賊帥郭璆,俘其眾三千。「

  「三月一日,偏師取宜春,吉州劉氏舉族獻城。」

  「三月十五日,虔州刺史盧光稠親赴廬陵,面呈印綬,虔州全境歸附。」

  「至此,江西八州悉平,高都督請大王示下善後之策。」

  王鐸念罷,將文書呈上,這位吳藩左丞,此刻面帶紅光,顯然心情極佳。

  也的確該高興,江西魚米之鄉,得之,他們保義軍的家底便又厚實不少。

  如今保義軍固然連年大勝,但也是連連用兵,他這個大管家,壓力實在不小。

  而趙懷安聽了後,接過文書,略掃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高仁厚辦事,果然穩妥。盧光稠此人,倒是個識時務的。」

  一旁侍立的張龜年撚鬚道:

  「大王,江西初定,當務之急是安撫人心、恢復生產。」

  「高都督雖善戰,但民政非其所長,需速派能吏赴各州理事。」


  趙懷安點頭:

  「此事交由政務院去辦,擬個名單,要選用熟悉江西風土、通曉民情之人,最好是本地士紳中有清望者。」

  「至於盧光稠……」

  他頓了頓:

  「還按照之前說的,許他做虔州刺史,但軍權要歸軍院。」

  「我保義軍的規矩不能壞。」

  「大王明鑑。」

  張龜年躬身道:

  「如此既示恩寵,又防尾大不掉。」

  正說著,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女官捧著一卷加急文書,趨步入內,跪呈道:

  「大王,福建急報!」

  趙懷安挑眉:

  「福建?王潮那邊有消息了?」

  他接過文書,展開細閱,看著看著,笑意漸濃,最後竟撫掌大笑:

  「好!好個王潮!不愧是咱保義軍的老兄弟!」

  王鐸、張龜年對視一眼,皆露好奇之色。

  趙懷安將文書遞給王鐸:

  「念給二位聽聽。」

  王鐸接過,也是一喜,然後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

  「臣福建招討使、權知泉州刺史王潮謹奏大王。」

  「自去歲臘月奉大王令,率軍五千南下經略福建,迄今四月有餘。」

  「年初,臣登陸泉州,賊刺史廖彥若率軍來攻,賴大王鴻運,三軍用命,一戰而克,廖彥若僅以身免,奔福州觀察使范暉。」

  「我部取泉州,直奔福州,彼時福建觀察使陳岩已故,范暉僭觀察使,據城頑抗。」

  「臣遣弟審知為前軍先鋒,晝夜急攻。」

  「福州民苦范暉暴政久矣,自請輸米餉軍,平湖洞及濱海蠻夷皆以兵船助我。」

  「後,范暉求救於福建諸州,諸賊盜率軍來援,臣激勵將士,親冒矢石,先破援軍於寧德,再圍福州。」

  「今年二月,城中食盡,范暉棄城走,為潰兵所殺。」

  「臣遂入福州,安撫百姓,素服葬前觀察使陳岩,厚撫其家。」

  「汀、建二州聞風而降,嶺海間群盜二十餘輩或降或潰。」

  「今福建五州之地悉定,戶籍、倉廩、輿圖已整理完備,謹遣使奉表以聞。」

  「伏乞大王早定善後之策,以安閩人心。」

  張龜年聽完,沉吟道:


  「王潮這人,確有將略。」

  「四月之間,以五千兵平定福建五州,且能得民心、撫降將,非尋常武夫可比。」

  王鐸則關注細節:

  「能打勝仗的武人多,能撫地方的少。」

  「觀王潮入福州後,素服葬陳岩,厚撫其家,可見其人能力。」

  趙懷安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幾隻燕子掠過簷角,銜泥築巢。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

  「我決定讓王潮坐鎮福建。」

  「但也不能全然放手。」

  「福建不同於江西。江西道路通暢,而福建目前還只能以海路相通,所以需要一大將坐鎮。」「但全權委任武人治民,又非長治久安之道,也不是善待功臣之舉。」

  王鐸試探道:

  「大王的意思是,江西之例,以當地人為官長,但王潮作為方面統帥,仍需坐鎮總攬?」

  「正是。」

  趙懷安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福建的情況,比江西更複雜。」

  「那裡八山一水一分田,山高林密,民風彪悍。強行用北人官吏,連話都聽不懂,只怕政令不出衙門。」

  「不如就用本地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凡事有輕重,有緩急。」

  「江西重,福建輕,江西急,福建緩。」

  「所以安堵江西要細,安撫福建則是抓大放小。」

  「王潮我是放心的,既是咱們保義軍老人,忠誠可靠,又有平定福建的大功,理當重用。」「所以委王潮為福建都軍使,許其編練一軍,令由王潮推薦本地賢能委為官長,但須報金陵核准。」「福建各州刺史,原則上沿用舊人或選拔本地士人,但金陵要派度支和法曹、監察御史下去。」「另外將泉州從福建拆出來,暫由政院直領,這裡是海貿重地,要和揚州、蘇州、明州一併建設。」王鐸、張龜年二人自無異議。

  說到底,福建這地方,除了泉州重要,其他都沒什麼,在現有情況下,保義軍實際是完全沒能力對福建腹地的山民進行編戶齊民的,也只能抓大放下。

  將後面一些細節和任命人選敲定後,趙懷安對王鐸、張龜年二人笑道:

  「行了,你們也回去準備準備,明日四郎結婚,你們可得多喝幾杯。」

  「到時候各都督都會回金陵敘職。」

  「這幾年,老兄弟們都散在各處,能一起熱鬧熱鬧的機會,實在不多。」

  王鐸、張龜年二人心中溫暖,大王心中到底是沒變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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