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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贛州

  自贛江豐城一戰,李罕之身死,諸帥或死或匿。

  如柴再用者是追著楊師厚的車隊南奔,而餘下諸部在崩潰後,則試圖在西南新餘一帶在渠帥郭璆的帶領下重整旗鼓。

  但可惜,他們這邊剛在收攏部分軍馬,吳藩左都督高仁厚就帶著主力壓了下來。

  而這一次就不像此前折宗本那樣輕銳了,而是泰山壓頂,巨石滾落,勢不可擋。

  自二月二十三日,高仁厚軍團抵達豐城,在與城內修養的鐘傳合軍後,就開始南下。

  二月二十五日,大軍抵新余,一戰克郭璆餘部,殺其帥,俘其軍,克其城。

  

  三月一日,大軍分偏師克袁州宜春,同日,主力南下沿著贛江進入吉州,吉州本地豪族劉氏盡起宗族百口,奪吉州獻城。

  大軍繼續南下,高仁厚致書虔州刺史盧光稠,令其擇日前往廬陵大營。

  高仁厚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讓盧光稠這個割據在虔州的小軍頭,前來歸附,不來,則為叛逆,必將奮雷霆一擊,使盧光稠化為童粉。

  而保義軍的使者進入贛州後,盧光稠不能做主,和他的謀主,也是事業最重要的合伙人譚全播商議,是戰是降。

  三月,贛州城內。

  州衙後園,桃花始盛,粉白花瓣綴滿枝頭,在微暖的春風中簌簌飄落。

  樹下石桌,有兩人對坐。

  一人年約四十許,方面闊口,濃眉虎目,狀貌雄偉,身著青色圓領袍,腰束銀子扣革帶,正是虔州刺史盧光稠。

  另一人稍長,逾五十,面容清癱,長須飄飄,穿褐色斕衫,頭戴軟腳襆頭,乃是盧光稠的謀主、虔州司馬譚全播。

  二人當中的石桌上,正是此前高仁厚從廬陵大營發來的檄文。

  話不多,但語氣頗為強硬。

  「虔州刺史盧光稠:本督奉吳王之命,戡定江西。」

  「今豐城已破,李罕之授首,吉、袁、撫、信、饒諸州望風歸附。」

  「爾據虔州,本當為王前驅,奈何踟躕不前?限爾旬日之內,親赴廬陵大營,面呈印綬、戶籍、輿圖。」

  「若至期不至,則以叛逆論處,大軍南下,玉石俱焚。」

  「勿謂言之不預也。」

  檄文語氣凶得不行,既沒有什麼封官許願,也沒有什麼懷柔,上來就是喊打喊殺。

  但無論是盧光稠還是譚全播,兩人都不敢不當回事,而且還真就吃這套威逼。

  這會,盧光稠躊躇不定,端起茶杯,又放下,然後又端起放在嘴邊,直到茶已涼透了,才艱澀開口:「司馬,如之奈何呀!」


  盧光稠這人是出自虔州本地望族,是地道的本土大土豪,而且無論是儀表還是氣度,都是以等一等的。但此人也的確乏於方略,無論是謀軍還是謀國,皆仰賴同行,也是他的謀主譚全播。

  而這譚全播也是個奇人,只因此人智勇雙全,可年輕時卻只是一砍柴崗人。

  所謂砍柴崗人,是贛南山區的一種特殊人群。

  他們不是農民,也不是小販,而是世代以砍柴、燒炭、採藥為生的山民。

  這些人住在深山老林里,與外界少有往來,過著近乎原始的生活。

  而譚全播年輕時,就是這樣一個砍柴崗的樵夫。

  每日背著柴刀,攀懸崖,走峭壁,砍柴換米,養活一家老小。

  但他天生聰慧,雖沒讀過什麼書,卻在砍柴途中,將虔州方圓數百里的山川地形、溪流路徑、關隘險要,摸得一清二楚。

  後麵條件好些後,又勤於讀書,到了手不釋卷的程度。

  可謂胸中有溝壑,掌中有乾坤,真智勇雙全的贛州豪傑。

  更難得的是,此人還有一副豪俠氣脈。

  當年,黃巢亂起嶺南,有餘部竄入贛南,燒殺搶掠。

  譚全播振臂一呼,聚起數百砍柴崗兄弟,憑對地形的熟悉,設伏截殺,竟屢挫賊兵。

  名聲傳到盧光稠耳中,這位本地豪強親自入山拜訪,三顧茅廬,才將譚全播請出山,委以司馬之職,視為謀主。

  七年來,譚全播為盧光稠出謀劃策,剿撫山越,整頓民政,使虔州在這亂世中成了一方淨土。而盧光稠對譚全播也是言聽計從,幾乎到了「事無大小,必諮於播」的地步。

  此刻,譚全播撚著長須,目光落在飄落的桃花上,久久不語。

  直到盧光稠又輕聲問了句,他才無奈道:

  「明公,這位高都督是在逼我們表態。」

  「我知道。」

  盧光稠苦笑:

  「問題是,怎麼表?」

  「無非三條路。」

  譚全播伸出三根手指:

  「走、戰,降。」

  他頓了頓,逐一分析:

  「走策很簡單,就是放棄虔州基業,學昔日黃巢、李罕之等,流動四方。」

  「只是此策誠不好,如今南方已不是當年,大半都已落在保義軍手裡,就算去其他藩,也是虎狼成群,何處容身?」

  「而我等皆賴鄉土,離開這裡,就算僥倖有所靠,也不過是寄人籬下,從此性命仰於他人。」盧光稠點頭:


  「嗯,我盧光稠虔州人也,可不想作異鄉鬼,再如黃巢、李罕之之輩,流動荼毒,殘暴不仁,非我所願!」

  「說說戰策!」

  譚全播點頭,說道:

  「戰策也很簡單,就是和保義軍打!」

  「如明面來看,我軍滿打滿算,能戰之兵不過五千,且多是本地土團,守城尚可,野戰絕非保義軍對手。」

  「而高仁厚在匯聚江西諸州土團、州兵,至少有步騎兩萬,其中本部精銳就有萬人。」

  「但我軍卻不是不能打的!」

  「只因我贛州山高林密,河網縱橫,道路崎嶇,正是以弱抗強的天然戰場。」

  「保義軍雖眾,多為北人,不習南方水土,更不識贛南山川地理。若引其深入,據險設伏,斷其糧道,疲其師旅,未嘗不能以少勝多。」

  「如明公欲戰,我軍可憑虔州四險節節相抗。」

  「我州北有梅嶺屏障,東有武夷山險,西有九連山阻,南有庾嶺關隘,每處皆可伏兵。」

  「尤其是大庾嶺到橫浦關一線,乃溝通嶺南要道,山勢險峻,林木翁郁。」

  「昔年秦開五嶺,於此設關戍守,匹馬不能過。」

  「我軍節節抵抗,最後情況再差,我軍也可退據於大庾嶺內。」

  「若保義軍由此南下,我可遣精兵千人,伏於嶺北峽谷,待其過半而擊之,首尾不能相顧,必潰。」盧光稠凝神細聽,眼中漸露光彩,可最後還是搖頭:

  「這高仁厚是個厲害角色,麾下諸將更是能征善戰,尤其是在得了江西諸州土兵後,我軍所謂的地利,怕也是奈何不了人家多久。」

  譚全播微微一笑,其人聰明的地方也在這裡,非常知進退。

  在盧光稠表達態度後,譚全播馬上就轉變過話,點頭道:

  「明公所言甚是!」

  「自古外無援軍,久守必失。」

  「如今,江西諸州皆依附保義軍,我虔州已成孤地。縱然前期能以地利相抗,但遷延日久,虔州必破,而你我也必身死族滅。」

  「當然,我等也可以守為攻,以拖待變。」

  「虔州城高三丈,壕深一丈五,去歲我已督民夫加固,儲糧足支一年。」

  「保義軍遠來,糧秣轉運艱難,久屯城下,師老兵疲。屆時湖南、嶺南各得援兵,又或中原有變,皆不是沒可能。」

  盧光稠頓了頓,又提醒道:

  「然此策兇險。一旦圍城,內外隔絕,城中人心浮動,恐生內變。」


  「且高仁厚若圍而不攻,分兵掠取各縣,斷我外援,則虔州孤城終難久守。」

  盧光稠默然良久,嘆道:

  「如此說來,戰亦難,守亦難……」

  譚全播搖頭:

  「明公,非也。戰守之難,在人不在勢。」

  「今虔州軍民,多賴明公保境安民之恩,願效死力者眾。」

  「且我有一策,可兼戰守之長。」

  「何策?」

  「先示弱以驕敵,再詐降以誘敵,終伏擊以破敵。」

  「明公可先遣使至廬陵,言辭謙卑,表示願降,但求寬限時日,以便整頓戶籍、清點倉廩。」「高仁厚見我心怯,必生輕蔑。」

  「而我軍在爭取到時間後,可密令各縣土團,化整為零,潛入梅嶺、武夷諸山,多設旌旗,廣布疑兵,伴作大軍雲集之狀。」

  「待保義軍前鋒輕進至險地,伏兵齊出,一舉殲之。」

  「縱不能盡滅其軍,亦可挫其銳氣,使其知虔州非易取之地。」

  「屆時再談歸附,條件便大不相同。」

  盧光稠抿著嘴,並沒有多高興,而是下意識反駁問:

  「這是好計,可若是高仁厚不從梅嶺進軍,或遣偏師繞道撫州、由東北平坦處順著虔化水而來,又如之奈何?」

  其實在聽到這話後,譚全播就已經明白盧光稠的心思了,無論是戰、是守,明公都怕是沒有這個打算的但譚全播卻沒有直接順著他的話,而是繼續推著盧光稠往戰守之策走。

  他表現出胸有成竹:

  「明公勿憂!」

  「虔州東北雖有平野,然貢水、桃江交匯於此,水道紛雜,夏汛將至,江河泛濫,行軍極難。」「此地正是我等家鄉,地理人情皆在我,何處可掘堤淹道,何處可設堰阻舟,皆瞭然於胸。」「保義軍若走此路,必陷泥濘,寸步難行。」

  「屆時我以水師小舟襲擾,彼騎步難施,不敗何待?」

  言罷,他直視盧光稠:

  「然此諸策,皆有一前提,那就是明公需下定決心,與保義軍周旋到底。」

  「若心存猶豫,戰守失據,則萬事皆休。」

  盧光稠不說話了,片刻後,起身,踱步至桃樹下。

  春風拂過,落花如雪。

  盧光稠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握於掌心,緩緩道:

  「司馬看出來了,那在下也不虛言了,我盧光稠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但如今形勢也太清楚了,且不管天下如何,只在這南方,吳王當可為氣吞萬里如虎!」

  「我等連鍾傳都不及,何如與保義軍相抗?」

  「一旦與吳王結怨,縱然贏得了一時,等南方皆定了,你我也是死無葬身之地!還要累及子孫宗族!」「而且戰端一開,必是生靈塗炭。」

  「你我起兵,無非就是守土安民,今為我一己之私,而使家鄉百姓陷於戰火,於心何忍?」譚全播長嘆一聲,起身而立,卻還是又勸了一句:

  「明公仁心。」

  「然亂世之中,仁者未必得存。」

  「昔年劉表坐擁荊襄,不圖進取,終為曹操所並。今吳王雖強,未必能一統天下。」

  「朱溫據汴州,李克用據河東,王建據西川,皆虎視眈眈。」

  「虔州但能存續,靜觀時變,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至於百姓………」

  「在下有一言,或顯冷酷,卻乃實情。」

  「苟能退敵保境,短暫之苦,勝於長久之奴。」

  「若虔州不戰而降,吳王必遣北人官吏接管,刮斂糧賦,抽調壯丁,贛南膏血盡輸江淮,百姓方真墮水火。」

  「而若我憑險一戰,打出威風,縱最終歸附,吳王亦需忌憚三分,施政必寬。」

  「此所以戰止戰,以武求安。」

  盧光稠仰首望天,良久不語,顯然同樣是猶豫不決。

  而那邊,譚全播卻也不催促,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這不僅事關他們的命運,也事關虔州百姓們的命運,只是殘酷的是,無論在什麼時候,後者都沒有得選擇。

  桃花瓣片片飄落,沾滿盧光稠的衣襟,他一動不動。

  最後,他看向譚全播,問道:

  「司馬,你是曉得我的,我盧光稠並無長才,這些年來也是司馬輔佐,才將這一州之地治理得當。」「所謂基業雄心於我和加焉?唯願鄉親們有條活路,願這贛南之地少些兵災。」

  「所以降,我肯定是願意降的!」

  「畢竟兄弟們跟著我們出生入死,能在最後跳到保義軍的隊伍中,也是好事。」

  「而我之所以躊躇至此,只因為有一個不放心。」

  「亂世人心如何,你我都是曉得的,今日我投降,後面肯定是要被調離虔州的,多半就是去金陵做個閒散富貴翁。」

  「但沒有兵權,所謂富貴翁,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今日吳王用得著我,給我富貴;明日用不著了,一杯毒酒,三尺白綾,就是結局。」

  「我盧光稠是不想一州百姓隨我陪葬,但也沒高潔到,要為一州百姓帶著全家陪葬。」

  「司馬,這就是我的心裡話。」

  譚全播沉默了,可忽然就對盧光稠下拜:

  「明公能有此仁心,就已經是難得了,而我也放心了!」

  盧光稠愣了,沒明白譚全播什麼意思。

  此時,譚全播才說道:

  「明公,其實我等壓根沒什麼其他選擇,唯降而已。」

  「而我可與明公說句大話,明公向保義軍奉州歸附,必有大富貴!」

  「但這同樣也是劫難!」

  「只怕某些人看不得明公好,後面又攛掇明公回虔州起兵反叛,而如果明公自己沒能把利弊考慮清楚,真信了那些人的鬼話,那才是一門大劫難了。」

  「所以在下將一切都鋪開和明公說清楚,讓明白自己現在想明白。」

  「至於明公所慮的狡兔死,當可放心。」

  「這一次金陵的吳王救援鍾傳,足可見是真仁義。」

  「而吳王又是位胸有天下的雄主,志在天下,志在人心。」

  「虔州雖僻處贛南,但連接嶺表,地理位置重要。」

  「我們若真心歸附,獻上虔州,就是送上了一份大禮。」

  「吳王為了安撫江西人心,為了給後來者立個榜樣,更不會苛待我們。」

  「當然,靠山山會倒,做什麼都要靠自己!」

  「我有一策,可福及子孫三代!」

  盧光稠連忙請教。

  「我虔州也有兵馬,雖不算強,但熟悉地形,能守能戰。」

  「贛南山區的俚人、峒人,與我們素有來往,可以引為助力。」

  「而這些都是日後吳王經略嶺南時用得著的。」

  「隨著嶺表的開發,吳王必會多用我虔州人管理西南,待一二十年後,這些人各有位置,如此也能遮護明公和後輩子孫。」

  「所以福德之人施德於人,福及子孫;驕縱之人爭強於人,禍及子孫!」

  盧光稠明白了,對譚全播深深一拜,感嘆道:

  「全賴司馬活我一家,我這就親赴廬陵,面見高仁厚,獻上印綬、戶籍、輿圖。」

  譚全播也深深一揖:


  「在下願隨明公同往。」

  「不。」

  盧光稠卻搖頭:

  「你得留下看守,人心難測,要是你我都走了,指不定有人起了心思。」

  「你留在贛州,我放心!」

  沉默了下,盧光稠又補充道:

  「另外,我若在廬陵有不測,你就是虔州之主,帶著兄弟們,也帶著我的家眷們,繼續走下去。」「當然,這可能也是我瞎想了。」

  「總之,你留在虔州,對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信不過其他人!」

  譚全播點頭,也不再勸,抱拳:

  「遵命。」

  「必為明公守好虔州!」

  盧光稠拍了拍譚全播,長嘆一氣。

  終究是一場夢罷了!

  但希望這是一場美夢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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