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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命道

  高仁厚帶著主力軍團一萬四千抵達此前楊師厚屯駐的梅嶺大營,剛把諸軍料定紮營,南昌城內的掌書記陳象就帶著節度副使宋誠、兵馬使鍾政聯袂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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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過高都督,見過周副都督。」

  一襲官服的陳象進來後,先是對高仁厚這個軍團都督抱拳,又對周本這個水師都督行禮,禮數備至。身後宋誠、鍾政也隨之見禮,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他們都曉得以後南昌的天是吳王趙懷安。

  高仁厚微微頷首,伸手虛扶:

  「陳書記不必多禮。三位請坐。」

  牙兵搬來胡凳,三人落座。

  陳象坐姿端正,雙手置於膝上,目光平靜地望著高仁厚,既不諂媚,也不倨傲,恰到好處地保持著下屬見上官的恭敬。

  高仁厚開門見山:

  「陳書記,我軍初至,於南昌情勢所知不詳。」

  「你們來的正好,正要問問城中現狀,南昌城內糧秣、軍儲、戰守,究竟如何?」

  陳象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冊簿,雙手呈上:

  「都督明鑑,此為南昌府庫、軍倉明細,請過目。」

  高仁厚接過,展開細看,愣了下。

  南昌看似不起眼,但家底是真不容小覷,只倉儲就寫著米二十四萬三千石,粟十二萬石,豆十一萬五千石。

  另有武庫弓兩千張,弩八百具,箭矢十二萬支,刀槍矛戟各數千,府庫還有錢三萬貫,絹帛五千匹。這還是鍾傳出陣後剩下的,可見江西這地方無人看重,卻實在是魚米之鄉,他們保義軍這次算是撿到大肉了。

  高仁厚心中如是想,但面上毫無波瀾,只抬眼,問了句:

  「存量頗豐。」

  「守城二十日,耗用幾何?」

  陳象看著高仁厚,見到對南昌家底並無驚訝,心中感嘆,吳藩果然實力雄厚。

  於是,態度更加謙恭,說道:

  「回都督,守城期間,每日耗米約兩百石,箭矢約三千支,其餘軍械損耗有限。彭都押衙節制有度,嚴禁浪費,故存余仍足支數月。」

  「只是可惜,彭都押衙在守城之戰中戰死了,誠可遺憾。」

  高仁厚對什麼彭都押衙毫不關心,不過面上還是遺憾:

  「可惜了,使江西失一大才,不過你放心,我們保義軍來,就是為江西上下做主的。」

  說完,高仁厚就說了更關心的:


  「南昌城中百姓口糧如何?」

  「圍城時,我等盡發丁壯協防,每日按人頭髮放口糧,成人日給米半升,雖不足飽,但可維生。」「至今無人餓浮。」

  高仁厚點頭,將冊簿遞給周本,目光重新落回陳象臉上:

  「陳書記理事井井有條,難得。」

  陳象欠身:

  「分內之事,不敢當都督誇讚。」

  「如今我軍已至,南昌之圍暫解,但戰事未息。」

  高仁厚語氣平穩:

  「我軍糧草輜重雖備,然長途跋涉,轉運不易。為南下追擊楊師厚、解豐城之圍,需就地補充。」「陳書記,可否從南昌存糧中,先調撥一半入我軍中?」

  此言一出,帳內微微一靜。

  調撥一半存糧,意味著南昌城自身儲備將大幅削減,一旦出了什麼變故,非常危險。

  更不用說,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都是江西百姓的糧食,一旦送入軍中,基本就是沒了。

  亂世中,誰不心疼自家糧食?

  果然,話落,宋誠臉上掠過一絲猶豫,鍾敢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但終究忍住,看向陳象。可陳象卻幾乎沒有遲疑,起身拱手:

  「都督為解江西之困,率軍遠來,勞苦功高。南昌既為江西治所,自當傾力供應王師。」

  「下官即刻回城安排,一日內盡發全城百姓,輸十萬石糧米供軍。」

  「只要能擊破李罕之賊軍,我江西上下願節衣縮食,在所不惜!」

  他說得乾脆利落,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訴苦推諉,甚至暗示,保義軍就算要得再多,他們南昌也會提供這份識大體,反倒讓高仁厚多看了他兩眼。

  「陳書記不擔心城中百姓不理解?」

  高仁厚問。

  「都督!」

  此刻,陳象抬頭,語氣堅定:

  「我南昌百姓雖不文,但也曉得恩義!」

  「自李罕之入寇江西,到圍我江西大半月,我城中百姓哪個沒親戚好友死於亂中?」

  「如今王師來援,為我江西太平而來,衝殺在前,流血流汗。」

  「這是何等大義!」

  「休說是一點糧食,就是要我南昌人隨軍作戰,我南昌人也死不旋踵!」

  高仁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一直在觀察陳象,從進門時的禮儀,到匯報時的條理,再到此刻的決斷。


  此人確有才幹,且懂得進退。

  這是能鎮撫一方的人才。

  「好。」

  高仁厚終於露出笑容:

  「陳書記深明大義,我心甚慰。」

  「你放心,大王對你也頗為看重。」

  「臨行前,大王特意交代,南昌收復後,洪州刺史一職,由你接任。」

  「好好干,莫負大王期望。」

  洪州刺史是江西核心州郡的主官,位高權重。

  陳象聞言,依舊還是行止得體,再次躬身:

  「下官必竭盡全力,不負大王、都督信任!」

  宋誠、鍾敢也連忙起身道賀,帳內氣氛頓時緩和。

  高仁厚又勉勵幾句,問了些彭守軍傷亡、民心士氣等細節,陳象一一作答,既不虛枉,也不文飾,言辭懇切。

  這讓高仁厚越發欣賞,這種實事求是的實幹官員,在保義軍是最得大王看重的。

  曉得這人有前途,所以高仁厚語氣也越發溫和:

  「調糧之事,便勞陳書記操辦。」

  說完,他對鍾傳的弟弟鍾政說道:

  「此外,我軍需熟悉本地地理的嚮導,還請鍾兵馬使挑選得力人手,協助我軍南下。」

  鍾暾抱拳:

  「末將領命!」

  「去吧。」

  高仁厚揮手。

  三人再拜,退出大帳。

  望著他們的背影,周本輕笑:

  「這陳象倒是個明白人。」

  高仁厚點頭:

  「有能力,知進退,可用。能得大王青眼,又豈是尋常人物?」

  「以後啊,咱們和這陳象且有的打交道的!」

  這話既是誇獎,也是提醒周本的,讓他注意一點和陳象的相處。

  畢競這人以後怕是有點運道的。

  雖然他們分屬不同系統,但多個朋友,多條路。

  送走陳象等人,帳內只剩高仁厚與周本。

  牙兵奉上茶水,二人對坐,話題轉入下一步方略。

  「都督,楊師厚南撤,李罕之仍圍豐城。我軍接下來如何行動?」

  周本直截了當問。

  高仁厚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才緩緩道:

  「周都督,你覺得楊師厚此人如何?」

  周本沉吟:

  「從此次布局來看,佯攻南昌、誘我先鋒、設伏梅嶺。雖未成功,但謀劃周密,膽大心細。」「可見此人確是一等一的謀將,不可小覷。」

  「是啊。」

  高仁厚放下茶盞:

  「若非馬嗣勛心細如髮,察覺蹊蹺,我軍先鋒那百騎,恐怕已葬身梅嶺。」

  「屆時士氣受損,賊寇氣焰復熾,局面便不同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

  「周都督,你可曾在大王上書房見過一副對子?」

  周本搖頭:

  「未曾留意。」

  高仁厚徐徐念道:

  「發上等願,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

  周本能在這個年齡有這樣的位置,除了和他選擇了一條彎道超車的路子,也和他個人能力和學識不無關係。

  保義軍諸武夫,因為都是藩鎮武人居多,文化水平也就是認得些字,實在不敢稱為有文化。但周本卻不同,他祖上可能真是周瑜,家學淵源,從小就有系統的文化教育,雖然談不上經史精通,但在武夫中已經稱得上大文化人了。

  而高仁厚是初時因為家庭原因沒文化,但性格沉穩,也能看出大王是特別看重有文化的將帥,所以真是手不釋卷,即便是戰時也會讓儒生講史明智。

  所以這二人還頗有點志趣相投。

  而周本在聽到這話後,就開始細細品味起來:

  「發上等願,是志向要高遠;結中等緣,是待人要平常;享下等福,是生活要儉樸。」

  「擇高處立,是眼界要高;就平處坐,是處世要穩;向寬處行,是心胸要廣。」

  「是大王所寫嗎?果然哲理精深。」

  「字面道理,確是如此。」

  高仁厚點頭:

  「我初讀時,也以為大王是告誡我等,既要胸懷大志,又要腳踏實地,謙遜待人,寬厚行事。」「但後來大王又說了一番話,令我深思。」

  「大王如何說?」

  「大王說,之所以要處中、要謙遜,並非只因德行修養,更是因為啊!」

  「這天道太遠,命運無常,世事弄人。」

  高仁厚自己也感嘆起來。

  他以前位卑的時候,其實不大能感受到命運無常,只能感受命途多舛。


  而到了現在這個位置,經歷的事多了,忽然開始對命出現了畏懼。

  甚至就拿燒香這事吧,他以前是絕對不會去拜佛的,只覺得功名但憑馬上取,如何問得鬼神去?但現在,每年金陵慈恩寺、瓦官寺的頭香,他都是一點沒拉,還帶著全家一起。

  因為他明白,到了這個位置,無論是回望過去,還是展望未來,都開始明白,原來運氣是有多大的成分。

  此刻,高仁厚將南下決戰,此番心境更是感嘆:

  「今日你可能鴻運齊天,明日或許就潦倒挫敗。人心可以往高處走,卻須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所以啊,人要耐得住寂寞,好時想著壞時,居安想著危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結果都看天意了。」說著,高仁厚對周本說了自己一路來的感悟:

  「這人敗皆因懶,事敗皆因傲,家敗皆因奢。」

  「此三害為大害,為將者不可不察。」

  周本默然咀嚼。

  「懶則不進,傲則輕敵,奢則失度,皆是取禍之道。」

  「可這懶、傲、奢卻是自己心性功夫,只能說,讓自己不至於敗在這三處上。」

  「但這就能成了?怕是極難的,多少也是看命,看運,所以為將,當存敬畏心。」

  「你我一思一行,皆都是兄弟們的命!」

  「如今我軍,看似占盡上風,不僅道義在我,軍力也是強盛,民心所向,怎麼看都是大贏面。」「但正因如此,更要警惕,更要謹慎。」

  「就拿楊師厚來說,此番已曉得這人的厲害,而那李罕之縱橫天下,亦非易與之敵。」

  「我們若因一時優勢便心生驕矜,視敵如草齊,那離敗亡也就不遠了。」

  周本肅然:

  「都督教誨的是。」

  「打仗,打的是腦子,是勇氣,是紀律,是後勤。」

  高仁厚認真道:

  「至於道德?道德可以是我們凝聚軍心、號召百姓的大旗,可以是我們譴責敵寇、彰顯正義的利器。」「但若沉迷於道德優越的幻象,以為邪不勝正乃必然之理,那便是自取滅亡。」

  「戰場之上,刀劍從不分善惡!」

  一番話,周本心v悅誠服。

  他和高仁厚打交道的時間其實並不久,畢竟他是後進又是水師系統的。

  可即便沒怎麼接觸過,周本還是相當曉得,大王對於高仁厚是非常非常看重。

  但以前他只覺得高仁厚是用兵有謀略,也很謹慎,但如今得高仁厚一番深談,就曉得他為何能被大王這般看重,倚為柱石了。


  都說為將有五德,智、信、仁、勇、嚴,可今日高仁厚只談了一個敬字,就讓他曉得,此人的智慧做一個帥才是綽綽有餘。

  多少順時人,能明白敬呢?只當一切都是自己的手段和才能,卻不曉得這都是命運在垂青啊。而高仁厚知命順命,卻不賴命,運來時,就多做點,多留點,運去時,就熬住不懈怠,用心耕耘,等下一次大運。

  時間是所有人都有的,只是有些人待時間為敵人,急不可耐,以為功名只在朝暮,而有些人卻把時間當朋友,慢慢來,慢慢看。

  所以說周本有大福德,大智慧呢,高仁厚的一番感嘆完後,他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發上等願,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

  「誠是精闢。」

  「周本也說一句,請高都督品評。」

  高仁厚高看,示意周本說。

  周本想了下,說了這樣一番話:

  「修善以培福,乘運以立功,時去以修身。」

  高仁厚眼睛一亮,直接豎起大拇指,連連說好。

  「好!」

  「這話說的好,早年時,大王說過一個話,誠是一般道理。」

  「身體啊,是創業的本錢!」

  「你我都要好好鍛鍊,為大王的大業再努力!」

  周本當即表示願意為大王大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然後在才問道:

  「都督,如今看來敵軍不可小視,那我軍是否要暫緩南下?先得南昌、九江二州之物力,再南下決戰?」

  但沒想到,剛剛還講順時應運的高仁厚,當即搖頭,斬釘截鐵:

  「南下,而且要快。」

  「豐城絕不可失。鍾傳若敗,李罕之、楊師厚兩股合流,再無後顧之憂,便可全力與我周旋。」「屆時江西戰事勢必延長,生靈塗炭,大王之後西攻襄陽的戰略亦受拖累。」

  「如今局勢並不全然對我軍有利的。」

  「如今河東的李克用已經徹底掃清了後背之敵,勢力已侵入太行以東。」

  「朱溫去年冬末發兵進入關中,如今連戰連克,雖然宋文通使君和朱玫等人摒棄前嫌,與王重榮合兵一處,勉強支應。」

  「但大王已經和我說過,李克用已經明確同意了和朱溫的媾連,現在王重榮的老巢河中都快不保了,軍心後路喪盡的情況下,王重榮又能堅持多久?」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軍必須要在朱溫拿下關中前,就拿下襄陽和南陽,以這裡,可以切斷其中原和關中的聯繫。」


  「時不我待啊!留給我吳藩的時間,不多了!」

  「這天下爭龍就如逆水行舟,人人爭上游,不進就是退啊!」

  此時高仁厚從更大的局面向周本闡述此次作戰的精神,隨即做出決斷:

  「所以等陳象將糧秣運到,我軍補給充足,即刻南下。」

  「不過,我軍先鋒要立刻出發。」

  說完,他對下首恭聽的本軍都將們,喊道:

  「郭亮、折宗本、王元孝!」

  三名都將齊齊出列,抱拳:

  「末將在!」

  這三人除了王元孝是左都督府隸屬的衙外都指揮使,其他兩個都是之前從金陵趕來隸屬在高仁厚摩下的衙內軍。

  其中郭亮為捧日衛下的重步軍都將,折宗本為飛豹軍下的騎都將。

  看著三名虎將,高仁厚作下令:

  「你三人即刻率本部馬步三千,先行南下,直逼豐城外圍。」

  「不必急於接戰,扎穩營寨,與豐城守軍形成特角之勢,也讓城裡的鐘傳知道,我們來了。」「喏!」

  三將抱拳。

  最後高仁厚再做叮囑:

  「切記!」

  「敵軍善用謀計,行軍務必謹慎,哨探放出二十里,遇敵勿貪功,必要扎硬寨!穩紮穩打。」「你部只為牽制,好為我主力南下決戰贏得時間。」

  「江西局面,要一戰而下,而此功,全賴你們三位!」

  「所以你們可曉得如何做?」

  郭亮是三個人中,軍銜最高的,所以也是天然的主將,他毫不猶豫,喊道:

  「都督放心,我等已明白軍略,必會讓敵軍既捨不得走,又奈何不得咱們。」

  「好!」

  「此言得之,就要像個銅豌豆,錘不爛,嚼不動!給我死死釘在豐城!等我!」

  「去吧!」

  於是三將領命出帳,安排軍務。

  很快,贛江西岸,梅嶺山下,一支以兩千五百步軍精銳、五百馬兵為主的野戰軍團,配以南昌兵五百,丁口徒隸一千五浩浩蕩蕩南下豐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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