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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畜生道

  梅嶺西南麓,一處隱蔽的山峪口。

  楊師厚站在一塊巨石上,眯眼望著北面曠野。

  那裡,一支約百騎的保義軍騎兵正緩緩停下,既不追擊潰兵,也不靠近南昌城,只是勒馬駐足,似乎在觀望。

  「停下了?」

  楊師厚眉頭微皺。

  他身後,山谷里密密麻麻蹲著八千精銳。

  兩千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五千是李鐸、何裀麾下最能打的老軍。

  這些人屏息凝神,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保義軍追進伏擊圈,便一擁而上,將其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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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這場伏擊,楊師厚下了血本。

  他在北面同樣布置了大量的哨騎,尤其是在吳城一帶,他早就算準了保義軍會在這裡下船。所以當保義軍的船隊出現在吳城外的江面上時,哨馬就已經回報給楊師厚了。

  但楊師厚依舊選擇在第二天攻打南昌城。

  一個是南昌好不容易填平了護城河,不打可惜了,萬一一鼓而下呢?

  另一個就是他也能以攻打南昌作為假象,誘保義軍來援,這就是圍點打援!

  但楊師厚一切都算好了,偏偏他手下哨馬出了大岔子。

  他們在官道看到滾滾塵煙後,也擔心靠近會被發現,所以遠看了下,就以為是保義軍的援兵到了。他們哪裡曉得,這是高彥的百餘本部騎士還有此前在這路哨探的苗磷的哨馬,總共才一百多騎。於是,他們冒冒失失回報楊師厚,說保義軍援軍來了。

  而楊師厚的一切決策全來自這些哨馬哨探的情報,所以自然不懷疑,當即下令鳴金撤軍。

  他曉得以對岸那些生口的素質,一旦撤下來,必然是崩潰。

  但這也在楊師厚的預料中,他本來就是拿這些生口作為誘餌,讓保義軍追擊。

  從這裡足見楊師厚在兵略上的天賦,而是是少有的謀算大師,只是可惜,戰爭從來不是靠一兩個優秀統帥就可以的,它要的是整個體系。

  就現在來世,即便什麼都謀劃好了,但只是因為保義軍來的人數不對,一切都落空了!

  要是曉得來的只有百十騎,楊師厚絕對不會鳴金,而是會讓部隊繼續攻打南昌,要曉得當時軍隊都占了南昌城頭了。

  到時候,在保義軍主力抵達時,他可以直接以南昌作為據點,抵禦保義軍,為南面李罕之殲滅豐城的鐘傳爭取時間。

  但現在,全搞砸了。

  此時,楊師厚第一次對李罕之的聚兵辦法產生了疑惑。


  靠著這樣的兵馬,真能在亂世中立下一片基業嗎?

  如果說楊師厚在見到只來了百騎後,還能安慰自己,再小也是肉。

  但眼前的情況是,這肉也不送上門了,人家停了!

  他盯著那支騎兵,只見為首一員將領正與幾個騎士交談,似乎在爭論什麼。

  片刻後,那將領揮手,全隊競開始緩緩後退,拉開了與潰兵的距離。

  「這都不追?」

  楊師厚喃喃道。

  正說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鐸、何綱貓著腰湊過來,兩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疑惑。

  「楊帥,伏兵都準備好了!」

  李鐸壓低聲音:

  「只要那百騎進來,保管一個都跑不掉!」

  可何煙卻有些不滿:

  「楊帥,咱們費這麼大勁,就為這百十騎?殺雞用牛刀啊!」

  「為了埋這份伏擊,咱們丟了多少丁口?光是堆坡就死了幾千人,搶來的財物也丟了不……」楊師厚瞥了他一眼:

  「何渠帥覺得不值?」

  「不是不值,是……」

  當著楊師厚的虎威面,何煙斟酌措辭:

  「咱們八千精銳埋伏在此,就等百騎入瓮,未免小題大做。就算全殲了,又能怎樣?保義軍主力還在後面呢。」

  「你錯了。」

  楊師厚其實也覺得不值,但他可以說不划算,卻不能由何綱來說,所以他給這伏擊定了性質:「正因為保義軍主力在後,咱們才要先吃掉這支先鋒。」

  「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鐸、何綱對視一眼,搖頭。

  「士氣。」

  楊師厚緩緩道:

  「咱們的兵,這些年被保義軍打怕了。」

  「從揚州到宣州,只要碰上保義軍,十戰九輸。」

  「兄弟們心裡有陰影,總覺得保義軍是鐵打的,懼之如虎。」

  他頓了頓,指向北面那支騎兵:

  「可他們也是人,也會死。」

  「只要咱們今天把這百騎全殲,一個不留,兄弟們也就能明白,保義軍不過如此!」

  「這就是打的士氣!」

  「破兄弟們的心中賊!」

  「所以這一仗,不為殺多少人,是為立兄弟們的膽!」


  李鐸恍然:

  「楊帥高明!」

  何綱撇了下嘴,但也點頭:

  「是末將短視了。」

  「但現在……」

  楊師厚眉頭又皺起來:

  「他們起疑心了。」

  說著,李鐸和何捆齊齊望去。

  果然,那支保義軍騎兵不僅停下,還開始整頓隊形,分出十餘騎往兩側散開,像是要進梅嶺偵查。「不應該啊?這些人開了天眼了?」

  李鐸不解:

  「咱們連丁口都丟光了,我手下那幫人是真在奔逃,他們這都不相信?」

  楊師厚同樣沉默不解。

  「要不咱們追上去?」

  何煙看向楊師厚。

  楊師厚抿著嘴,最後做出了決定。

  「不追。」

  「傳令,全軍撤退,往豐城方向,與李帥匯合。」

  「什麼?」

  李鐸愕然。

  何煙也勸:

  「楊帥,咱們虧大了啊!」

  楊師厚冷哼:

  「我說撤!」

  李鐸、何姻知道楊師厚的脾氣,不敢再爭,只能抱拳:

  「遵命。」

  此時,北面曠野,保義軍騎隊。

  高彥勒馬駐足,先是望著遠處梅嶺方向,然後又看向對岸的潰兵。

  就在剛才,他幾乎要帶著本軍殺進去,建立更大的功業。

  但馬嗣勛追上來,直接以趙懷寶的名義強行下令停止追擊,說是有伏擊。

  這不是耽誤事嗎!

  「馬都頭,你怎麼知道有伏兵?」

  此刻,高彥心中不滿,但面對眼前的王親藩戚還是選擇伏低做小。

  惹不起!

  馬嗣勛指了指對岸贛江邊的潰兵:

  「高指揮請看,那些潰逃的,可像正規軍?」

  聞言,高彥眯眼望去,這才開始細細觀察。

  只見對岸,成千上萬的潰兵正在奔逃,隊形鬆散,哭喊震天,沒有殿後部隊,全部都在抱頭鼠竄。而他這一細看,果然就發現了問題。

  那就是那些潰兵旗幟非常少。

  一支軍隊最重要的就是旗幟,這些人連旗幟都沒,哪裡是正經隊伍?


  高彥恍然,腦門嚇出了汗:

  「這些是敵軍裹挾的丁口啊!」

  「我日……」

  當著兒子面,他不好罵人。

  那邊,馬嗣勛也繼續解釋:

  「高指揮,你沒有出哨,所以不清楚情況。」

  他先是給高彥的決策失誤找了個理由,然後才說到自己:

  「我們從吳城一路哨探至此,遇到的敵軍全是這種貨色。」

  「起初我也以為楊師厚麾下儘是烏合之眾,但越想越不對。」

  「若真如此,鍾傳的鎮南軍如何能被打成這樣?那南昌軍再孬,怎會連這種雜兵都對付不了?」趙懷寶在一旁插話:

  「所以都頭懷疑,楊師厚的精銳根本沒露面?」

  「正是。」

  馬嗣勛道:

  「他把精銳藏了起來,只讓雜兵在前線作戲。」

  「一般來說,這種無非為了兩個,要不保存實力,要不就是示弱誘敵。」

  「開始我還沒把握。」

  「直到我結合眼前的崩潰景象,我判斷,他在誘咱們追擊,然後伏擊。」

  見高彥沉默,那邊馬嗣勛又說:

  「而且,就算我們猜錯了,也沒事。」

  「咱們這邊緩緩再追,那些潰兵跑累了,更好抓!」

  正說著,梅嶺方向突然有了動靜。

  只見山谷中湧出大批人馬,黑壓壓一片,估摸至少有七八千。

  這些人衣甲相對整齊,隊形嚴密,與方才潰逃的雜兵天壤之別。

  他們出谷後並未追擊,而是轉身往南撤退,行動井然有序。

  「果然是伏兵!」

  高彥驚呼,這下子是心服口服。

  那邊,馬嗣勛也在眯眼觀察:

  「看旗號是楊師厚本部。」

  「果然,他們把精銳全藏在這兒了。」

  說著,馬嗣勛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為了咱們這點騎兵,這楊師厚也是真下本啊!」

  而趙懷寶一邊心有餘悸,一邊對高彥咋舌:

  「好險!要不是都頭攔住,你這百騎衝進去,怕是連渣都不剩。」

  高彥擦了擦額角的汗,對馬嗣勛抱拳:

  「馬都頭,今日多虧你了。我高彥欠你一條命。」


  馬嗣勛擺手:

  「高指揮言重了,都是為大王效力。」

  「那現在怎麼辦?」

  高彥問:

  「追不追?」

  馬嗣勛搖頭:

  「不追。敵軍精銳未損,咱們人少,追上去討不到便宜。」

  「況且他們南撤必是與李罕之匯合。」

  「等咱們主力上來,直接壓過去。」

  「鍾傳就困在那,他們要是不想咱們救出鍾傳,就只能和咱們決戰。」

  「所以不急!馬上就能和他們來一場大的!「

  高彥點頭:

  「我現在是服氣了,都依馬都頭所言。」

  南撤途中,何煙騎在馬上,臉色陰沉。

  這一趟南昌之行,他虧大了。

  為了配合楊師厚的誘敵之計,他先是損失了裹挾的上萬丁口,然後自己的老軍也損失了一部分。媽的!

  正走著,他忽然看到對岸有一支部隊竟然列陣在那,還立下旗號,競然就是此前受自己命令,為全軍殿後的柴再用。

  何級怔住了。

  這柴再用競沒跑,還真就傻傻的殿後,一時間,何煙都不曉得說什麼。

  他搖了搖頭,繼續向南行進,忽然,他對身邊一扈兵道:

  「去,讓柴再用撤下來,到上游過河和我匯合。」

  「以後,他就是渠帥,我會撥錢糧給他,兵馬許他自籌!」

  「是!」

  扈兵連忙去岸邊尋了一條小船,就往對岸劃。

  數百老軍前,柴再用帶著五十名蔡州夥伴站在那邊。

  附近,全是潰兵,他們如潮水向南,不少人都看到了這支部隊。

  有人認出來了柴再用,忍不住喊道:

  「柴都頭,跟咱們一起走吧!」

  柴再用還在擦拭著箍鐵棍,然後大聲回道:

  「我受何帥之命為你們殿後!你們速速走!」

  潰兵們無言,大部分都還是蒙頭往南跑,但卻時不時有一二老軍轉了過來,加入了柴再用的隊伍中。這些人也是潰兵中少數帶著刀劍潰的,相比於那些雜兵,這些人無論是因何入軍,此刻已算得上武人了。

  亂世中,其他都靠不住,只有手裡的刀,才是唯一能信的。

  看著這些人進入後陣,柴再用沒有說什麼。


  他看著對面的南昌城,然後又看到對岸一支騎兵開始出現,顯然是敵軍了。

  忽然,柴再用大喊一聲:

  「我本蔡州人,生來做刀兵。少小也望報家國,長大卻成寇獸軍。」

  「隨旗走南北,輾轉九州塵。曉得自己罪孽深,來世做畜以餵卿!」

  他們這些蔡州兵,以前也是帝國的良心,也是自小按照良家子來要求自己的。

  但這亂世中,連皇帝都命不由自己,他們這些底層的武夫能怎麼辦?

  但柴再用也曉得他們這些人下輩子是一定會進入畜生道的。

  因為今世他吃人,來世被人吃。

  一報還一報。

  柴再用唱著,身後的蔡州老兄弟也有了情緒。

  有人跟著低聲哼唱,有人默默垂首。

  便在這時,江面上傳來呼喊:

  「柴都頭!柴都頭!何帥有令……」

  眾人望去,只見一條小船正奮力劃向岸邊,船上那名扈兵揮舞著手臂,大聲喊著:

  「何帥讓你撤下來!到上游過河匯合!」

  「何帥還說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渠帥!錢糧兵馬,任你自籌!」

  聲音隨風飄來,清清楚楚。

  高地上的老軍們愣住了,然後一鬨而散!

  是的,沒了上頭強壓後,這些江西老軍想都不想就開始往後跑,除了剛剛主動加入的那些人,其他的都潰散了。

  柴再用愣住了,看著身後潰散大半的部隊,對邊上的老兄弟道:

  「帶著這樣的隊伍,就是想活都難啊!」

  說著,柴再用抿著嘴,左思右想,最後咬牙:

  「走,先去豐城!」

  「看這仗怎麼說,反正我把你們帶出來,就一定帶你們活下去。」

  「活不下去,咱們兄弟們就一起入畜生道,也算是個解脫。」

  「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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