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出嫁
正月十二,鍾傳想見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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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歲秋天,鍾傳就開始長白頭髮了,近來更是越長越多。
他讓近侍幫自己攏起頭髮,然後讓人將長女鍾艾叫進來。
很快鍾艾就進了內堂。
就十四歲的女子來說,這位鍾女郎個頭也算高的了。
一雙明眸,烏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圓潤的粉紅色耳垂,非常漂亮。
她的臉頰豐潤,這一點像鍾傳,晶瑩剔透的皮膚則像母親盧氏。
此刻,她已知曉自己將要嫁到金陵,成為吳王弟媳,臉上並無悲喜,只是沉靜。
「大女,想來你也是聽說了,為父已向吳王提親,不日你就將入金陵,嫁給吳王的四弟,可高興?」鍾傳柔聲問道。
「能夠為江西百姓盡一份力,女兒非常高興。」
鍾女郎柔柔地回著。
「嗯,姻緣是好姻緣,為父雖然沒見到那位趙懷寶,但你舅舅回來說,吳王家教極好,他母親吳國太也是明事理的,想來是好相處的。」
鍾傳長得粗豪,但對這個聰慧沉靜的長女卻格外溫和。
鍾女郎羞澀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她是很聰明的,曉得舅舅只說吳王和吳國太,卻不提那位吳藩四郎君,就曉得這人性子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但她又明白父親的處境,也理解自己作為家族一份子應該做的。
這位鍾女郎,別看說話溫和有禮,但內核卻很是堅強和明理。
所以,無論那位四郎君品性如何,她都是要嫁的。
更不用說,舅舅也說了,吳王家教極好,吳國太也是明事理,那就很好了。
鍾傳粗粗咧咧的,絲毫沒察覺女兒的這些想法,只覺得女兒懂事。
他盤在胡床上,拍著膝蓋,說道:
「好姻緣就要趕著時間,我和你母親商量過了,正月十五,在家裡過了元宵,就送你去金陵。」鍾艾愣了下,垂著頭。
而那邊,鍾傳還是沒察覺,繼續說道:
「之前我聽人說,說出嫁最好避開正月和九月。」
「但細問後,也不過是說,正月是喜月,再辦婚嫁,叫喜沖喜,反而不聚福、易散福。」
「也有說法是,正月人人都在過年、走親戚、備年貨,沒空認真辦婚禮,容易潦草不體面。」「但這對咱們家都不算什麼。」
「你是正月出發去金陵,等到了金陵,休息一段時間,正是二月春,一切皆好。」
「至於潦草?那都是別人家的,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必十二萬分的用心。」
「再說,就為父看來,我女兒哪一日出嫁,哪一日就是良辰吉日。」
鍾傳說完後,鍾艾抬著頭,點頭:
「是的。女兒也這麼認為。」
猶豫了下,她還是問道:
「父親不陪女兒去嗎?」
鍾傳臉黯了下,但還是強笑道:
「父親就不去了,你母親陪你一起!」
「父親還有很多事要辦!」
說著,鍾傳還笑道:
「父親還年輕,還能拚一把,這樣你以後在夫家做事也有體面!」
「現在父親照拂你,以後啊,就是你照拂我和你弟弟們咯!」
鍾傳自以為開著玩笑,可鍾艾卻很認真點頭:
「女兒一定做到。」
聽到女兒如此乾脆的回答,鍾傳愣了下,心中五味雜陳。
他強行趕走這個軟弱的情緒,然後笑道:
「送婚一切都已準備好了,還有四天出發,你可以多陪陪咱們。」
「你嫁過去之後,就是他人媳了,再想見,怕也是多不便。「
「今日,你就給為父好好捶捶背吧。」
天氣格外晴朗,正月冬末的陽光和煦,鍾女郎的手輕輕落在父親肩頭。
鍾傳感受著女兒的力道,一直在沉默。
忽然,他問了句:
「女兒,我想問問你,你曉得咱們和吳藩聯姻的原因嗎?」
鍾女郎在父親身後小心地搖了搖頭,沒有吱聲。
她心裡甚是明白,卻要讓父親說出,這是她一直以來的聰明地方。
果然,鍾傳沉默了下,自己說道:
「實際上,對於這門婚事,有太多人同意了,但也有些個老兄弟是反對者門婚事的。」
「因為他們不想丟失自己手上的權位,不想受那位吳王的法管!」
「其實為父也是這麼想的,但奈何咱們做不到!」
「如今外面的李罕之,實不是父親能一力抗衡的!」
「如果不讓吳藩下場,我們鍾家終究是要滅亡的,最後不僅是你,你的弟弟們,也要遭毒手。」說著,鍾傳眼淚淌了下來,氣餒:
「是為父沒出息,要賣女兒才能護著家裡。」
「是為父沒照顧好你們!」
鍾艾在身後搖頭:
「父親,你不要這麼說,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能幫到家裡,幫到父親,那已是極好!更不用說,女兒的那位夫君應該也不會很差,畢競他的兄長是呼保義。」
聽到這話,鍾傳突然把脖子扭到右邊,看著女兒:
「你也曉得呼保義?」
鍾艾點頭:
「聽母親說過。」
鍾傳愣了下,嘆口氣:
「也就是名聲大,真的咋樣,誰曉得呢!」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幫我捶捶脖子根兒。」
他活動了幾下右手,繼續道:
「其實,有一事為父得向你說說。」
「嗯,父親請說。」
「為父犯了個錯,那就是不該放任那李罕之攻打危家兄弟,之前覺得這是個喪家狗,沒想到卻這般能打「哎,要是早知今日,當日就該帶著大軍殺過去!」
「如今卻落個惹人發笑的結果。」
房中格外沉寂,只有捶背的聲音輕輕在室內迴響。
鍾傳故意不面對女兒,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調,向即將嫁與強鄰的愛女交代最後的話:
「當年我起兵時,憑勇力、權謀,縱橫江西,以為武力可解決一切。」
「雖然我也重文,但心中還是不以為然的,畢競我就是以力得江西的。」
「可我心中如此想是一回事,但實際上,為父還是努力讓江西五州,百姓安居,文教漸興。」「我也以為,只要我在一日,江西便會安然一日。」
鍾傳的語調越來越激動,鍾女郎的眼睛亦濕潤了。
父親對江西用情之深,她自然甚是清楚。
那邊,鍾傳繼續道:
「可如今才明白,人力有時窮,父親我真的盡力了!」
「父親幫不了你許多了,往後真要靠女兒你自己在趙家看人眼色了!」
鍾艾無言,眼眶湧出了淚水,她控制著情緒,輕聲道:
「讓女兒再給父親捶捶腰吧。」
鍾女郎扶著鍾傳趴在胡床上,以她十四歲少女通透的話撫慰著:
「父親不用為女兒擔心,女兒已經很幸福了,自幼得父母疼愛、外祖父教導、師長器重。」說著,鍾艾還俏皮道:
「再說,女兒能深得父母和弟弟們喜愛,將來定也能得到吳國太的喜愛!」
「有誰會不喜歡女兒呢?」
「女兒生來就是幸福的。」
鍾傳笑了。
「是啊,以你的才情,斷不會招人憎恨,可是,孩……」
「父親。」
「你不應只知接受別人的愛,也要主動去愛他人,你明白嗎?」
「只有愛他人才能被人永久地愛!而不是討好別人!」
「愛他人?」
話音剛落,正當鍾艾打算繼續問的時候,一人不經通報,挎著刀徑直闖了進來,正是鍾傳的義子鍾延規。
鍾延規今年二十歲,本是洪州上藍院僧人幼子,法名延圭。
鍾傳一家都崇佛,他早年在高安起兵時,那會還沒兒子,為了安眾老兄弟的心,就從上藍院將延圭抱到了家中,並收為養子。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義子如今已是鍾傳麾下的核心親信之一。
此刻,鍾延規進來後,鍾傳就起身了。
他瞥了一眼義子,問道:
「你怎麼來了?」
鍾延規行禮,然後看向妹妹鍾艾,說道:
「大妹,我想單獨跟義父商談。」
鍾艾看了眼父親,後者點了點頭,隨後,她向鍾延規行禮,離開了。
待女兒離開後,鍾傳便大咧咧地坐在胡床邊,問道:
「如何這般急急燥燥?難道李罕之又有動靜了?」
鍾延規點頭,然後盯著義父:
「義父,妹妹的婚事,你真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事已至此,何來此言!」
「我們得到情報,李罕之麾下大將楊師厚發兵攻入湖南,如今其老軍西進,正是我們反擊之時啊!」「難道義父真要將基業拱手讓給趙懷安嗎!」
「義父,軍中元老皆是兒子這個意見,請你務必三思啊,現在正是整軍再戰的大好時機呀。」當鍾延規說這話的時候,直盯著鍾傳看,氣勢逼人!
他年輕氣盛,自然不甘屈居人下。
而那邊,鍾傳靜靜地看著,微笑了一笑,然後衝上來,一巴掌將鍾延規抽翻在地,怒罵:
「想做主?等你做了我這個位置,再說吧!」
「我還沒死呢!這家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
「滾!」
當鍾艾回到自己的寢房,卻發現母親已經早早等在了那裡。
盧氏將女兒喚到身邊,屏退所有侍女,母女對坐。
「艾兒……」
盧氏喚著女兒的小名:
「不日你就要遠行,有些話,為娘必須囑咐你。」
鍾艾端正跪坐:
「母親請講,女兒謹記。」
盧氏看著女兒年輕的臉龐,十四歲的年紀,本該是天真爛漫的時候,卻要背負如此沉重的使命。她心中酸楚,但神色依舊平靜。
因為她只有捨不得,卻曉得女兒此去金陵對女兒來說,是個好事。
無論如何,都遠離江西的戰火,也許她能平平安安度過這一生。
盧氏收斂著情緒,緩緩開口:
「女兒,你嫁的是吳王四弟趙懷寶,要學會和吳國太和吳王夫婦相處。」
「在整個吳王府中,吳國太是尊長,吳王是家主,裴王妃是內宅之主。」
「這三個人,你要分清輕重。」
她頓了頓,繼續道:
「吳國太信佛重德,你舅舅說,你手抄的《心經》甚得她歡心。」
「這是個好的開始,但你依舊不能懈怠!」
「日後在金陵,每日你都要晨昏定省,要去國太跟前請安。」
「不必多言,只需靜靜與吳國太探討佛理。」
「她若賜你經書、佛珠,你要珍重收好,時常誦讀佩戴。」
「記住,對老人家,孝心比聰明更重要。」
「吳王是雄主,胸懷天下,不會過多關注內宅之事。」
「但你既是他的弟媳,也是江西歸附的象徵。見他時,恭敬有禮即可,不必刻意討好。」
「但若他問起江西風土、你父親近況,你要如實回答,不誇大,不隱瞞。」
「雄主最厭虛偽。」
「但至於裴王妃……」
盧氏說到這裡,神色更鄭重:
「她是內宅真正的主事者,能決定你能否在趙家立足。」
「你與她也有份親緣在,她叔公裴休公,是你外祖父的舊主。」
「但這層關係,是福也是險。」
鍾艾不解:
「母親,既是親緣,為何是險?」
盧氏輕嘆:
「親緣太近,容易生嫌隙。」
「你若仗著這層關係,在王府中行事張揚,或向王妃索取過多,反而會讓她厭煩。」
「所以你要做的,是敬她如姐,謹守分寸。」
「要每日前去請安一次,年節送禮從簡,若她召你說話,多聽少言,尤其不可議論王府是非、朝堂政事。」
她握住女兒的手:
「記住,在王府中,你的身份首先是趙懷寶的妻子,其次是吳藩親貴,最後才是我們的女兒!」「以後無論何事,都不能因為我們和你的弟弟,和前兩者發生了抵悟。」
鍾艾想起剛剛父親要她照顧弟弟們的話,又聽母親這會說的,一時迷茫,但還是點頭:
「女兒明白了。」
見女兒懂事,盧氏笑得燦爛,她繼續教導道:
「趙懷寶今年也不大,十八九的樣子,又是吳王幼弟,性子跳脫。」
「這樣的男子,不缺奉承,不缺美色,缺的是真心。」
她沒有絲毫羞澀,看著女兒,認真道:
「你嫁過去,不要急著爭寵,也不要學那些妾室手段。」
「你只需做好三件事!」
「先熟悉他的起居習慣,他愛吃什麼,何時練武,何時讀書,你都要心中有數。」
「然後觀察他的性情,是急躁還是沉穩,是重義還是重利。」
「再去了解他的朋友,看他常與哪些人來往,這些人的品性如何。」
「等了解這些後,你再慢慢展露自己。」
「他若愛武,你可為他擦拭刀劍,但不必評論武藝;他若讀書,你可為他紅袖添香,但不必指點文章;他若煩悶,你可靜靜陪伴,但不必多問緣由。」
鍾艾疑惑:
「母親,這樣會不會太冷淡?」
盧氏搖頭:
「這不是冷淡,是分寸。」
「新婚之時,男子多是一時新鮮,你若太過熱情,反而讓他覺得你輕浮。」
「你要像春雨,潤物無聲,讓他慢慢習慣你的存在,依賴你的陪伴。」
「等到有一日,他遇到難事,第一個想到找你商量,你便成功了。」
「你要明白,你是正妻,是和你夫君命運與共的!你要讓你的夫君敬重你,甚於愛你!」
她頓了頓,又想起一事,說道:
「還有一事,趙懷寶此前未有正室,但難保沒有侍妾。」
「待你入門,她們必會試探、爭寵。」
「你就記住為娘的話,對她們,不苛責,不親近,不議論。」
「你是正妻,有禮法護著,有吳國太和王妃照著,只要不行差踏錯,她們不值一提!」
「但若你與她們爭鬥,便失了身份,也失了夫君的敬重。」
鍾艾深吸一口氣:
「女兒記下了。」
說完這些,盧氏摸著女兒的頭,感嘆道:
「我們女人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在亂世,女人如浮萍,嫁入王府更是如入深海,萬比不得在家中隨意。」
「所以女兒,娘現在和你說的這番話,你務必要謹記。」
「兒子是女人的根本,你再得吳國太、裴王妃寵愛,可如果不能為趙懷寶生下嫡子,你終究是浮萍。」「只有生下兒子,你在王府的地位便穩了,將來老了也有依靠。」
「但切記,不可只寵兒子而冷落夫君,也不可借兒子爭權。」
「你真正重要的,就是你的夫君!在那樣的環境中,只有他才能真正護持你!」
「還有就是錢財!」
「嫁妝你不用擔心,我們會竭盡全力托舉你,我們也會讓你的舅舅在金陵附近置辦產業,讓人去金陵幫你打理。」
「而手裡有自己的錢,你在院中自然好辦事,說話也管用。」
「有婆婆喜愛,有夫君信任,有兒子做底氣,你手裡有錢,自然可主持後宅!」
她輕撫女兒的臉:
「孩子,你要永遠記住!」
「永遠真誠待人,但不必期待回報。做好你該做的,盡到你該盡的,其餘的,交給天意。」鍾艾點頭,淚水滑落:
「女兒記住了。」
說著,淚水止不住:
「母親……」
「女兒捨不得你啊。」
盧氏將她摟入懷中,終於也落下淚來:
「傻孩子,為娘也捨不得。」
「但你是鍾家的女兒,要有鍾家的風骨。」
「去了金陵,哭可以,但只能躲在房裡哭;怕可以,但不能讓人看出來。」
「在外人面前,你要永遠是那個端莊、沉靜、有主見的鐘氏女。」
鍾艾重重點頭。
母女相擁良久。
直到天色漸暗,盧氏鬆開女兒,為她拭淚:
「好了,不哭了,早些休息,這幾天,咱們家一起過元宵。」
「好好熱鬧熱鬧!」
鍾艾點頭,卻不起身,而是伏地叩首:
「母親教誨,女兒永世不忘,女兒必不負鍾氏之名,不負父母之望。」
盧氏扶起她,最後叮囑:
「還有一句話,無論發生什麼,保住性命最重要。」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盧氏看著如此懂事的女兒,再忍不住一把摟進懷裡,內心祈求:
「佛祖啊,讓我的艾兒,平安喜樂,一世順遂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