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納土
江西使團諸人在敲定聯姻後,盧肇因老弱疲憊不能再行,於是留金陵養老。
趙懷安特賜宅邸一座,另賜金帛、藥材,江西諸人感仁。
之後,在正月初四的時候,督察御史李延古為歐陽萬、陳象一行人送行。
臨別時,歐陽萬握李延古手,淚水微盈:
「吳王以誠待我江右,我等必不負所托。待開春後,鍾使君當送女至金陵完婚,並奉江西輿圖、戶籍、兵冊,正式歸附。」
李延古笑道:
「那我等就靜候諸公佳音!」
說完,李延古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束新折的柳枝,分給眾人:
「古人送別,折柳相贈。柳者,留也。願諸位此去,早日歸來,再聚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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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歐陽萬接過柳枝,手指輕撫嫩芽,忽然長嘆一聲:
「李御史,亂世離別,折柳易,再見難。」
此話一出,眾人一愣,隨後明白了。
歐陽萬望向江面,霧氣茫茫,江水東流:
「我等此番歸江西,雖說是籌備歸附、迎接王師,但江西如今是李罕之兵鋒所向,戰火未熄。」「藩內諸將洶洶,人心難測,天行有常,而命運無常!」
「這亂世啊,一次離別,可能就是永訣。」
人群中,鄭谷沉默片刻,低聲道:
「歐陽公,莫說這些傷感話。我等既受吳王重託,當勇往直前。縱有千難萬險,亦不負江右父老所李延古聽著,心中亦湧起波瀾。
他深吸一口氣,對眾人拱手:
「諸位前輩,延古有一言相贈。」
眾人看向他。
「縱前路有險,但大義在前,民心在後,天必佑之。」
歐陽萬點頭,握緊柳枝:
「李御史所言,我等銘記。縱有萬難,亦當勇往。」
此時,船把頭高喊:
「風來了,諸郎君登船吧!」
眾人依次登船。
歐陽萬在船頭回身,對李延古深深一揖:
「李御史,保重。待江西平定,我等再聚金陵,再論詩文。」
李延古還禮:
「歐陽公保重,我等終有再見之日。」
「他日我等同殿為官,共扶大王,重開社稷!」
船帆升起,纜繩解開,官船緩緩離岸,駛入江心。
李延古站在碼頭上,望著船影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霧之中。
他的手中還剩一枝柳,嫩芽沾著露水,青翠欲滴。
執著翠柳枝,李延古又看了一眼江西諸君離去的帆影,轉身離去。
身後,江水滔滔,東流不息;身前,金陵城郭巍峨,晨鐘悠悠。
光啟五年,正月十日,南昌城內,鎮南軍觀察使幕府,
雖已是正月,但南昌這邊的氣候已經變得溫和起來了。
幕府院內由百年前某位刺史栽種的柑橘已經成熟,掛滿枝頭,金燦燦的果實壓彎了枝條,芳香四溢。恐是被香氣所誘,院子裡的鳥雀格外多,在枝頭跳躍啁啾。
三十八歲的鎮南軍節度使鍾傳,已沉默地凝視鳥雀多時。
和煦的陽光下,去年春天出生的幼子,不時爬到鍾傳身前,抬頭看看愁容滿面的父親。
見此情形,站在廊廡下的盧氏,心中只有輕嘆。
她了解自家夫君了,他有雄心,有壯志,又覺得自己正當年,總覺得能有一番事業。
所以縱然此前派出的使者諸先生已經從金陵帶來了好消息,他還是愁眉不展。
無他,捨不得耳!
盧氏乃盧肇幼女,十六歲時嫁與當時有些威望的鐘傳為正室,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她身形端莊,年過三十,風韻正盛,眉目間透著書香門第的沉靜。
此刻見夫君在院子裡發呆,盧氏給鍾傳披了下大氅,輕問:
「夫君還沒下定決心嗎?」
鍾傳沒有回頭,依舊望著枝頭的鳥雀,聲音低沉:
「下定決心?下什麼決心?將江西拱手讓人?將我多年心血,一朝奉與他人?然後俯首聽令?」盧氏走到他身邊,也望向那些歡快的鳥雀,柔聲道:
「不是奉與他人,是奉與天命。」
「天命?」
鍾傳猛然轉頭,黝黑的臉上怒氣驟生:
「我本意是送女兒去聯姻以獲得趙懷安的出兵,覺得做個如張自勉一類的,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你曉得歐陽萬這些人回來後,和中了邪了一樣,讓我奉江西輿圖、戶籍、兵冊,正式歸附趙懷安。「這我能接受?」
盧氏頓了下,嘆道:
「可這是為了大局!」
「休要說了!」
鍾傳狠勁拍了拍膝蓋,激動地沉默著,眼圈不知不覺紅了。
良久,他才聲音嘶啞道:
「江西是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洪州、江州、饒州、吉州、袁州……哪一州不是我用血換來的?」
「如今李罕之來了,我就剩下個洪州、江州,就這也要送於他人?」
「然後性命操之於他人之手?」
「今日那趙懷安為讓我歸附,自然什麼好話都能說,可等我一家入了金陵,人家一走卒就能要咱們一家的命!」
「亂世中,能信他人?」
其實,鍾傳自己也曉得,歸附吳藩實際上是江西唯一的生路。
李罕之兵鋒正盛,鍾傳連戰連敗,如今僅剩南昌、江州二地困守。
而吳王趙懷安坐擁東南,兵強馬壯,更兼仁義布於四方。
歸附吳藩,既能得兵援擊退李罕之,又能保江西百姓平安,本是上策。
但他鍾傳不甘心啊!
這些年他福威自視,實際上和江西王一樣沒什麼區別。
如今卻要自去名號,將一切交給別人,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見自家夫人也在沉默,鍾傳又氣又怒,說到一事:
「夫人,我起兵以來,縱橫江西,時人無不以為我是江西虎!」
「你可知如今人們如何議論?」
鍾傳一想到這些,便覺憤懣難抑。
「妾身不知。」
「哼!」
「恐怕你即便知道也不會說!」
「你就是這個性子!」
說著,鍾傳雙眼冒火:
「那些昔日對我俯首帖耳的刺史、豪強,如今都在看我的笑話!」
「危全諷、危仔倡投奔於我,表面恭敬,心裡不定怎麼想。」
「彭玕戰死,其部潰散,軍中皆怨我救援不力。」
「現在人都說我是貓,只會嚶嚶嚶,面東事君!」
「可恥啊!可恥!」
盧氏立刻撲到鍾傳膝上,哭道:
「夫君萬萬不可如此說話。要是這樣說,妾身該如何啊!」
其實此次事件中,盧氏處境最是尷尬。
她是盧肇之女,自幼受父教誨,明事理,知進退,曉得歸附才是唯一生路。
更不用說,她的父親甚至直接留在了金陵,直接代表了態度。
可她還是鍾傳之妻啊!她理解丈夫的不甘與痛苦。
而更讓她擔憂的是,鍾傳若不歸附,甚至直接就惡了吳藩,則鍾氏將再無退路。
甚至吳藩都不需要如何,只坐看他們與李罕之硬拚就行。
目前鍾氏實力是遠遜對手李罕之的。
李罕之用兵悍勇,兼有楊師厚為助,去年秋他們攻南昌,一度攻入城內,是夫君親自率軍,諸將奮勇,才奪回城門。
後面李罕之糧盡退軍,南昌才喘過一口氣。
但下次呢?
所以掌書記陳象回來後,就見過她,對自己苦口婆心勸說:
「無論如何,請夫人多多勸解節帥,務必勸他答應歸附之事。」
可這幾天,鍾傳始終不鬆口應允歸附。
她很清楚,夫君還深信,憑他自己的勇略,或許還能扭轉戰局。
外也不行,內也不行,她能如何,只能哭了。
而鍾傳看看自己身邊泣不成聲的盧氏,心中也難過,突然他眼睛一亮,道:
「夫人,我有主意了。」
他掃視了一眼周圍,然後在盧氏耳邊低語一番。
盧氏聽著聽著,臉上漸漸沒了血色。
「你明白了?」
鍾傳壓低聲音,再次小心環視了一圈四周。
盧氏緊緊盯著鍾傳的眼睛,顫聲道:
「這麼做,太危險了!」
說著這句話時,盧氏放在膝上的雙手也顫抖起來。
「什麼不危險?吃飯也能噎死的!」
「我覺得我的計策很好!」
「趙懷安擊潰李罕之後,肯定是要治江西的,而他不不是仁義嗎?到時候,我請為他治江西,他多半就會答應!」
「然後我直接在江西自立!不就行了?」
但盧氏聽後,拚命搖頭,抓著鍾傳的袖子,哀嘆:
「吳王不是傻子,他能看不出?」
「看出又如何?屆時江西已定,我據險而守,他敢來,我就據之!」
鍾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在這亂世之中,你不騙人,人必騙你。」
「趙懷安不就是為了擴張勢力,才答應聯姻、發兵嗎?各取所需罷了。」
盧氏搖頭:
「夫君,你錯了。」
「吳王若只為擴張,大可等李罕之滅了我鍾氏,再發兵擊李罕之,一舉兩得。」
「他何必先聯姻、先發兵,救我們於危難?這是吳王真仁義,救我一家啊。」
「仁義?」
鍾傳冷笑:
「這世上哪有真正的仁義?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手段!我當年娶你,不也是為了收江西士人之心?」這話刺中了盧氏的痛處。
她臉色一白,卻強忍淚水,道:
「夫君既然這麼說,妾身也無話可說。但請夫君想想,你當年娶我,或許初時有算計,但這些年來,你待我如何?待我父族如何?待江西士人如何?」
「論跡不論心!」
鍾傳怔住了。
盧氏繼續道:
「吳王在金陵,百姓安樂,這是妾身父親親眼所見,歐陽萬、陳象、陳岳、鄭谷諸君皆可作證。」「難道吳王為人,父親,諸君子看不出嗎?」
「行,諸君子都是苟且之輩,可妾身的父親呢?不真仁義,安能讓我父以六十八歲高齡,甘願留在金陵養老?」
鍾傳無言以對。
盧氏拭淚,聲音柔和下來:
「夫君,妾身知道您不甘。您有雄心,有壯志,正當年華,覺得還能有一番作為。但天命不在夫君這邊了。」
「天命?」
鍾傳嗤笑:
「我從來不信天命!我只信我手裡的刀!」
「可天命是實實在在的,因為它就是人心。」
盧氏直視著他:
「《尚書》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天命在哪裡?在江西百姓的眼裡,耳里,心裡。」
「夫君你以前是有天命的,因為你護持江西百姓,百姓歸心,這就是天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扎心:
「但如今,人心已不在了。」
「李罕之肆虐,百姓流離,他們盼的是王師,盼的是太平。」
「夫君你若是能擊潰李罕之,那人心自然在你,可是能嗎?」
「而夫君若繼續眷戀權位,不願歸附,就是違抗天命,也是違抗百姓求生之願。」
鍾傳勃然大怒:
「胡說!我不是靠天命,也不是靠民心,而是靠我手裡的刀!」
「沒有刀,什麼天命、民心,都是空話!」
盧氏靜靜看著他,忽然問:
「那現在,夫君手裡的刀,連李罕之都奈何不得。」
「而李罕之,見了保義軍卻不戰而遁。」
「夫君連李罕之都不能驅,卻覺得靠著欺騙吳王,而能在人心皆散的情況下,據吳王大軍?」「我不知道昔日英睿的夫君,今日是怎麼了?連我一婦人都曉得該如何,為何夫君卻遲遲不明白呢!」「本就已不是自己的東西,真就那麼難捨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鍾傳頭上。
李罕之悍勇,鍾傳親身體會。
但就是這樣的悍將,面對保義軍時,竟選擇放棄信州,遷民製造無人區,避而不戰。
為什麼?因為亂世不講天命,不講人心,就算是講刀,他們也講不過吳藩!
這個事實,比任何勸說都更有力。
鍾傳沉默了。
他望著枝頭的鳥雀,那些鳥兒歡快地啄食柑橘,無憂無慮。
而他,三十八歲的江西之王,卻連自己的領地、自己的權位、自己的未來,都護不住。
盧氏輕聲道:
「夫君,你記得父親常說的那句話嗎?」
「順民心則興,逆民心則亡!」
「如今江西民心,不在李罕之,也不在你,而在能帶來太平的人身上。」
「而吳王,就是那個人。」
鍾傳依舊沉默,但緊握的拳頭,漸漸鬆開了。
盧氏知道,夫君的心防在鬆動。
她繼續加了一把火:
「夫君,歸附不是恥辱。」
「若吳王真能一統江南,開太平之世,夫君作為首批歸附的節度使,必名留青史。這比困守孤城、最終身死族滅,哪個更值得?」
鍾傳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口氣似將雄心,將不甘,將無奈,全部嘆出。
茫然了一會,鍾傳轉頭看向盧氏,疲憊道:
「夫人,你說得對。我手裡的刀連李罕之都打不過,還有什麼資格談天命、談雄心?」
他伸手,輕輕撫摸幼子的頭:
「這孩子才一歲多。我不能讓他像我一樣,生在亂世,長在戰火,最後不知死在何處。」
盧氏淚如雨下:
「夫君……」
鍾傳站起身,望著滿樹金黃的柑橘,忽然笑了,笑容苦澀:
「這柑橘,年年結果,年年香甜。」
「可種樹的人,百年前那位刺史,誰還記得他的名字?」
「他當年或許也像我一樣,有雄心,有壯志,但百年之後,只剩這樹還在。」
鍾傳轉身,對盧氏鄭重道:
「夫人,我認命了。歸附吳王,送女完婚,獻江西輿圖、戶籍、兵冊。」
「從此,江西姓趙,不姓鍾。」
盧氏撲進他懷裡,泣不成聲:
「夫君……」
「你這是為了江西百姓,為了鍾氏子孫,功德無量。」
鍾傳摟著妻子,望向遠方。
天空湛藍,陽光和煦,柑橘的香氣瀰漫庭院。
片刻後,鍾傳呢喃:
「只是……」
「只是真不甘啊。」
盧氏抬頭,淚眼朦朧:
「夫君,放下不甘,才能得大自在。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舍了權位,得了平安;舍了虛名,得了實利。」
「舍了一時之快,得了青史之名。」
鍾傳點頭,不再言語。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稟報:
「節帥,夫人,陳象先生求見。」
鍾傳整了整衣袍,對盧氏道:
「讓他們進來吧。該談正事了。」
盧氏拭淚,退到一旁。
陳象快步走入,見鍾傳神色平靜,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他行禮後,頗為急切道:
「節帥考慮如何了?婚期將至,咱們要先準備,不能讓女郎委屈了。」
鍾傳看著陳象,忽然笑了:
「陳書記,你這麼著急嗎?吳王就這麼好?見一面就不認我這個節帥了?」
陳象大駭,正要解釋,鍾傳擺手:
「告訴吳王,我鍾傳願歸附。」
「正月之內,我便送長女赴金陵,與趙懷寶完婚。」
「同時,獻江西洪、江、饒、吉、袁五州輿圖、戶籍、兵冊,正式歸附吳藩。」
陳象大喜,大拜:
「節帥聖明!江西百萬生靈,皆感主公之德!」
鍾傳嗤笑:
「聖明什麼?不過是識時務罷了。」
「嫁妝這些我會準備,而輿圖、戶籍、兵冊這些,你們準備吧!」
「遵命!」
片刻後,陳象離去,庭院又恢復寂靜。
鍾傳走到柑橘樹下,摘下一顆金黃的果實,剝開,分一半給盧氏:
「嘗嘗,甜不甜?」
盧氏接過,放入口中,點頭:
「甜。」
鍾傳也吃了一口,確實甜,甜中帶著微酸,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在高安販獵為生,那時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吃飽穿暖,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後來機緣巧合,被推為鎮撫使,逐觀察使,據洪州,娶盧氏,坐江西。
十年風雲,恍如一夢。
如今夢醒了,他又是那個鐘傳,只是前路越發迷茫!
「夫人!」
他輕聲道:
「待江西平定,我想回高安老家看看。看看我當年販獵的山,看看我當年住過的草屋。」
盧氏握緊他的手:
「妾身陪夫君去。」
鍾傳笑了,這次的笑容,少了苦澀,多了釋然。
枝頭鳥雀依舊啁啾,柑橘依舊飄香。
這年的正月十八,鎮南軍節度使鍾傳,決定歸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