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聯姻
當夜,江西使團的幾位中、青士子受不住邀請,在禮司的人陪同下,游秦淮河。
這其實也是禮司的工作之一,畢竟要展現一下吳藩的軟實力嘛。
盧肇年紀大了,精力耗盡,早早睡了,所以就歐陽萬、陳岳、陳象、鄭谷四人去了,王貞白那小孩也要去,被攔了下來,最後只能留在館內陪盧公。
而一到秦淮河,四人果然被震住了。
只見秦淮河畔,燈火如晝,兩岸酒樓茶肆,懸掛彩燈,有魚燈、蓮花燈、走馬燈,光影倒映河中,碎金流銀。
河上畫舫往來,絲竹聲聲,歌女清唱,才子吟詩,只教人以為是太平光景。
橋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賣花燈的少女,有吹糖人的老匠,有測字算命的先生,熱鬧而不喧譁,繁華而不奢靡。
陳岳站在文德橋上,望著這太平夜景,忽然對鄭谷道:
「鄭鷓鴣,你詩才敏捷,可能賦詩記此夜?」
鄭谷沉吟片刻,吟道:
「金陵今夜月華新,燈火秦淮照眼明。」
「舟載笙歌流水去,人攜笑語踏橋行。」
「六朝金粉空陳跡,一代仁義始太平。」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風已入萬家楹。」
陳岳擊掌: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風已入萬家楹。」
「好啊!詩得好啊!」
歐陽萬卻道:
「詩雖好,但少了一句!」
然後他在幾人的愕然中,笑道:
「江右衣冠今始歸!」
「少了一句這個!」
一番話,不僅禮司的人笑得開懷,另外三人也相視而笑。
於是,眾人找了一艘畫船,夜遊秦淮。
夜漸深,四人在禮司諸吏的陪同下,回到禮賓院。
當另外三人都各自回院休息後,鎮南軍掌書記陳象卻獨自走到了盧肇所在的院子。
他在門外站定,輕問:
「盧公,休息了嗎?是學生陳象。」
屋內一陣湣慈窣窣,然後是陪盧肇來的小兒子盧素開的門,在將陳象放入內後,盧素站在了門外,沒進去。
陳象進來時,發現盧肇竟然還沒睡,沉默了下,竟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盧公,吳王仁義,節帥萬不可自誤啊!」
「無論是為江西還是為盧氏宗族,節帥都不能聰明誤了呀!」
盧肇很意外,他沒想到陳象一進來就說這樣的話,他沉默了下,也很直接:
「陳象你很聰明,也很了解你們這位節帥!」
「所以你認為你們節帥只是請兵聯姻,而沒有真投附吳藩的心思,是吧!」
陳象點頭,正要說話,卻聽盧肇道:
「但這事不是你議論的,甚至不是老夫能決定的。」
「更不是你們節帥能以為如何的。」
「很多時候,如無開始也就算了,可一旦開始了,就會如那江河東去,浩浩湯湯,一去不復返!」「而順之此潮流,則昌,逆著此潮流的,就要亡!」
「那這潮流是什麼?就是人心!」
「所以,你我應該做的,是全力促成這次聯姻,就是溝通這河渠,只要成了此事,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一番話,陳象嘆服,下拜。
翌日,吳王公,文華殿,趙懷安接見江西使團。
殿門開處,十餘人魚貫而入,為首者白髮蒼蒼,清瘦文弱,卻氣度宿老,正是江西文宗盧肇。其後依次是歐陽萬、陳象、陳岳、鄭谷,最後跟著一個垂髫童子王貞白,小小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江西士民盧肇,攜江右同儕,拜見吳王。」
盧肇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趙懷安起身虛扶:
「盧公請起。諸位遠來辛苦,賜座。」
眾人落座。
趙懷安目光掃過,心中暗贊。
這十餘人,或沉穩端方,或清雅從容,或耿介肅然,氣度不凡,果然是江右衣冠精粹全來了。這邊先是互相介紹了一下,等寒暄結束了。
盧肇終於開口,說明此行來意:
「大王以仁義治世,江淮晏然,文教大興。」
「老朽等雖僻處江西,亦久仰風範。」
「此番前來,一為瞻仰王化,二為江西百萬生靈請命。」
趙懷安點頭:
「盧公不用行禮,坐著說就好。」
盧肇感激,然後坐在繡墩上,朗聲道:
「大王明鑑。江西八州,自王、黃亂後,幸得鍾使君主洪州,保境安民,興文重教,三年來,雖非盛世,百姓尚得喘息。」
「然自去歲,宣歙李罕之率殘兵三千,自歙州山道突入饒州,如狼入羊群,所過焚掠,百姓流離。」「李罕之用兵詭詐,兼之悍勇,數月之間,連破饒、吉、撫、信四州。」
「撫州危全諷、信州危仔倡兄弟,攜殘部投奔南昌;吉州彭玕,兵敗身死;虔州盧光稠,困守山地。」「如今江西,鍾使君僅餘洪、江二州,南昌周邊,困守孤城。」
「李罕之據撫、吉、饒、信四州,不事生產,專事掠奪,然其兵鋒正盛,南昌危在旦夕。」說到這裡,盧肇聲音微顫,眼中含淚:
「老朽今年六十有八,生於斯土,長於斯土,見我江西生民糜爛,膏腴化為焦土,心如刀割。」說著,盧肇顫顫巍巍起身,深深一揖:
「故老朽不顧年邁,攜江右同儕,冒來金陵,懇請大王,救江西百萬生靈於水火!」
殿中寂靜。
趙懷安靜靜聽著,面色凝重。
待盧肇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盧公所言,本王已略知一二。」
「李罕之此人,本王亦知其悍勇。然江西距金陵千里,中間隔江隔山,若要發兵,非易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笑道:
「這事我會和諸院好好議的,發兵非是朝夕,但我向諸位承諾,我趙懷安是不會袖手旁觀的。」眾江西士子沉默了。
雖然他們想請吳王儘快發兵,但見吳王話說到這,曉得目前不宜再說,於是便準備開始獻禮。於是,陳岳先起身,上來就送了最重要的禮物。
他對趙懷安道:
「吳王殿下,學生窮半生之力,纂《唐統紀》八十卷。今攜前五十卷,獻於大王。」
說著,還給趙懷安呈送了一本。
趙懷安展開一卷,見字跡工整,筆力遒勁,是寫安史之亂的故事。
他翻閱數頁,嘆道:
「陳公寫的好,我常聞,亂世著史,盛世修文。」
「公能著此書,必是心繫天下之人。」
陳岳肅然:
「大王明鑑。史者,所以明得失、知興替。」
「每至神州陸沉、綱紀崩摧之際,我輩讀書人能刀劍濟得何事?」
「無非以筆存史,抱殘守缺,非徒為記往事,實乃續命於斯文,存血脈於劫灰。」
「而國朝自安史以來,綱紀崩壞,禮樂不存,老朽纂此,非為邀名,實欲為後世留一信史。」「使亂臣賊子懼,使忠臣義士彰。」
「今獻於大王,願大王能定此亂世,重開太平。」
這話實際上已經非常直接,絲毫沒有任何要輔助朝廷的意思。
可見亂世中,就如眼前這些代表江西士人階層的,心裡已經絲毫沒有朝廷的存在了。
果然,這話說完,殿中吳藩文武皆變色,此前對這些江西士子的看法發生了巨大改變。
這幫人,乖順!識時務!!
趙懷安也絲毫沒有提及朝廷的意思,在聽了這番話後,非常鄭重道:
「公這番話,真是高論!」
「公著史,我不能沒有表示,聊以帛百匹、金五十兩,以資著述。」
陳岳躬身:
「謝大王。老朽唯願此書能助大王明鑑古今,足矣。」
趙懷安哈哈一笑。
這邊江西士子獻書畢,氣氛稍緩。
趙懷安目光不自覺落在那個垂髫童子身上,溫聲問道:
「小郎君何名?年幾何?」
王貞白起身,雖只十歲,卻舉止從容,揖禮端正:
「小子王貞白,信州上饒人,年十歲。」
「可曾讀書?」
「蒙師長教誨,已讀《孝經》《論語》,略通詩賦。」
趙懷安來了興致:
「可能誦詩?」
王貞白略一沉吟,朗聲道:
「小子近日習作一首,請大王指正。」
接著,他清清嗓子,童聲清亮:
「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不是道人來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尋。」
殿中頓時寂靜。
而趙懷安也是愣了下,哈,這詩他熟啊,他小時候就背這個,萬萬沒想到竟然是眼前這十歲孩童創作的這算是見著真人了!
「好詩!」
趙懷安拍掌:
「一寸光陰一寸金,此言當為天下讀書人座右銘。王貞白,你師從何人?」
王貞白恭敬道:
「小子蒙陳岳先生、鄭谷先生指點詩文,歐陽先生教習書法。」
趙懷安看向盧肇等人,嘆道:
「江右文脈,果然後繼有人。」
他沉吟片刻,對王貞白道:
「你年紀尚幼,但才思敏捷。可願留在金陵,入上書房,與本王諸子一同讀書?」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上書房是吳王子弟、宗室近支讀書之所,能入其中,意味著將來可能成為王子伴讀、未來近臣。這是莫大的機遇,也是江西士人能上桌吃飯的大契機。
王貞白卻未立刻答應,而是看向盧肇。
盧肇微笑點頭。
王貞白這才躬身:
「小子願從大王安排,必勤學不怠。」
趙懷安滿意:
「好。即日起,你便入上書房,由諸先生教導。衣食住行,宮中安排。」
「謝大王!」
這一幕,讓江西使團眾人心中暖熱。
吳王不僅重文,更惜才,連十歲童子都如此厚待,可見其胸懷。
氣氛愈加熱絡。
歐陽萬此時起身,從錦匣中取出一卷經卷,雙手奉上:
「吉州歐陽萬,代鍾使君女獻《心經》一卷,恭祝太夫人福壽安康。」
有女官展開經卷,長約三尺,紙是宜春竹紙,墨是徽州松煙。
字跡端莊秀麗,筆力內斂,結體嚴謹,深得歐陽詢楷書精髓。
更難得的是,字字工整,筆筆虔誠,顯是抄經時心無雜念,全神貫注。
趙懷安也練了蠻久的書法了,雖然還是自成一派,但眼力是有的。
他能看出這字功力深厚,非數年苦練不能成。
趙懷安笑著問道:
「此字是鍾帥之女寫的?」
歐陽萬下拜道:
「正是,鍾使君長女,年十四,自幼隨草民習楷書。」
「此《心經》是她閉關三日,沐浴焚香後所書,獻吳國太,願以此功德,回向江西生靈,消災解難。」趙懷安點頭:
「字如其人,想必是個沉靜知禮的女子。」
他將經卷交給女官:
「呈送國太。」
而直到看到這份抄錄的《心經》,趙懷安才對坐在繡墩上的盧肇笑道:
「盧公,王妃聽聞你來了,專要開家宴招待你。」
「而這才曉得,原來她的親叔公裴休公,正是你昔日的幕主,原來早有淵源!」
盧肇聽到這話,曉得事情有重大進展,趕忙起身,動容道:
「原來王妃是裴公之後,老朽感念王妃恩德,謝吳王和王妃。」
趙懷安擺擺手,然後對歐陽萬等人笑道:
「你們也一併參加!」
眾人連忙起身:
「謝吳王!」
當日晚,趙懷安在宮中設家宴,只請吳國太、裴王妃及江西使團核心數人。
宴設偏殿,陳設簡雅。
吳國太坐主位,趙懷安、裴王妃陪坐左右,而盧肇靠著吳國太坐著,在上首。
先開口的是裴王妃,因盧肇是叔公舊僚,她態度頗為溫和:
「盧公遠來辛苦。叔公在世時,常提及公之才學,今日得見,幸甚。」
盧肇躬身:
「老朽不敢當。此番前來,實有一事相求。」
於是他將江西局勢、鍾傳困境、聯姻之請娓娓道來,最後道:
「鍾使君女雖年幼,但受老朽與歐陽公教導,略通文墨,尤善歐體。」
「此前所獻《心經》一卷,正是誠心。」
裴王妃笑著,然後看向了婆婆,不再說話。
那邊,吳國太這幾年禮佛,諸事又順,自然慈眉善目,氣質祥和。
她笑著道:
「是寫的好!」
她剛剛聽盧肇說江西生民罹難,嘆息道:
「亂世百姓,最是可憐,這孩子能有善心功德,是難得的好孩子。」
她沉吟片刻:
「然我家老四性子跳脫,雖這幾年沉穩了些,終究還需個知書達理的妻子輔佐。這鐘氏女,家教如何?」
坐在盧肇之下的歐陽萬連忙開口:
「太夫人放心。鍾氏女自幼受盧公教導,又有其母盧氏在旁力行,早就養成溫良賢淑的性子。」「學生曾教女郎習字,親見其端坐終日,一筆不苟,其心性之靜,遠超同齡。」
吳國太點頭,看了那邊氣質儒雅的盧肇,笑道:
「是這個道理。」
然後,她滿意道:
「既如此,老身倒是願意有此好兒媳。」
老夫人說完,又看向趙懷安:
「但最終還需大郎定奪。」
趙懷安聞言,連忙擺手,笑道:
「還是要問下懷寶的意思。」
說完,趙懷安直接對外面喊:
「喊懷寶來。」
片刻後,趙懷寶大步走進殿中。
他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多年在軍中打磨,不僅身材高大,眉目間與趙懷安有幾分相似,氣質更是不羈。他一進來,還沒給母親請安,趙懷安就笑著招手:
「老四!」
「你要老婆不?」
趙懷寶愣住了,看看兄長,又看看殿中白髮蒼蒼的盧肇、歐陽萬,猛猛點頭:
「要!當然要!大哥你終於想起給我找媳婦了!」
殿中眾人忍俊不禁。
趙懷安笑罵:
「沒出息的樣子!」
隨即他正色道:
「江西鍾使君有女,年方十四,知書達理,善書法。」
「其外祖父盧公就是你眼前這位宿老,在旁的是他老師歐陽公,我問你,可真願意?」
趙懷寶撓頭:
「只要人好,我都願意。不過……」
「好看不?」
這話還是很冒犯的,老夫人明顯臉上有了不快。
但盧肇卻是笑著回道:
「小女雖非國色,但端莊清秀,氣質沉靜。」
歐陽萬補充:
「女郎是才女,美貌只是女郎最不突出的一處。」
這時候,吳國太開口了:
「四郎,娶妻娶賢,人家外祖、老師當面,你問及女郎樣貌,是什麼體統?」
趙懷寶連忙改口:
「嗯嗯,才女好!兒子要娶才女!」
見趙懷寶同意,趙懷安這才拍板:
「既如此,聯姻之事便定下。」
「盧公、歐陽公且回驛館休息,明日設宴款待。具體婚儀、盟約,由禮司和你們商量。」
「江西的事,就是我趙懷安的事,現在我趙大也是半個江西人了!」
盧肇大喜,深深一揖:
「謝大王!江西百萬生靈,皆感大王之恩!」
眾江西士子齊齊下拜,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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