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出使
時間飛逝,很快就到了歲尾。
而當吳藩上下準備除夕時,同飲長江水的上游諸藩卻不好過年。
在光啟四年,以山南東道、鄂岳、荊南、湖南、鎮南為核心的長江中游地區遍地烽火。
各方勢力、豪傑可謂你方爭罷我登場,亂成了一團。
而一切的源頭,都來自一群失敗的鲶魚卷進了這些地區。
一個是提前向山南東道發展的趙德讙,光啟元年他還只是個唐州刺史,但到了今年,已占據襄、均、唐、鄧、隨五州。
尤其是在今年四月開始,他率軍三萬圍山南東道治所襄陽八月,終於在這年冬天攻破了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奔蜀。
但準確來說,劉巨容只是成都的天子授予的山南東道節度使,而趙德湮此前就投入了長安天子陣營中,也被授予了山南東道節度使。
所以到今年,趙德讙這個蔡州人終於成了山南東道之主。
山南東道有八州,為襄、鄧、唐、隨、郢、復、均、房。
在擊破劉巨容後,趙德讙實占的是襄、鄧、唐、隨四州,也是南襄盆地最核心區。
以這四州,可以構成完整的封閉勢力,其三面皆山,一面向水,自成一體。
趙德讙就將全部精力放在這四個州上,而在外圍則盡為他的附庸和昔日袍澤。
在四州的西面是秦巴東麓山區,為均州、房州。
均州是武當山所在,房州有房陵大山、荊山深谷、上庸萬山,都是奇險所在。
均州地方如今為本地豪強馮行襲所占,其人最早響應趙德湮對抗劉巨容,所以趙德讙為節度使後,以馮行襲為均州刺史,讓他把守武當山內的漢水通道。
而房州也是如此,其地本就處深山中,是典型的偏狹地區,所以在趙德讙入主襄陽後就投靠了趙德湮。趙德讙以楊虔為刺史,為他把守這條可以進入漢中的上庸通道。
而除了西北的山區均、房二州外,山南東道還有郢、復二州。
但趙德讙卻實際上放棄了這兩州,而以成汭為郢州刺史、以劉建鋒為復州刺史。
這兩人都是在孫儒敗亡後,從中原投奔趙德讙的。
對於這些昔日袍澤,趙德讙也並沒有太多好辦法,於是就安排到了這兩個州。
這並不是趙德讙有多好心,而是這兩個州非常敏感,也是他鞭長莫及的地方。
郢、復二州都在大洪山以南、深入漢水、長江,毗鄰鄂、岳。
而現在的鄂州地方是杜洪,此人在年中的時候以武昌軍節鉞投靠東南的吳王,使得這一片勢力就相當於是保義軍的。
趙德讙對保義軍有畏懼,不敢正面其鋒芒,所以這才將成汭、劉建鋒放在了這個位置上。
他與成汭、劉建鋒是這樣分工的。
就是成汭南向江陵,劉建鋒南向岳州,甚至可進入湖南,而他的目標還是北方中原的汝州。他們三方分據北、中、南三地,共同抵禦長江下游的趙懷安。
也正是這樣的安排,使得荊南、岳州地區直接陷入了戰火。
而這些地區實際上也不穩,都在今年發生了易主。
在今年正月的時候,荊南節度使陳儒終於忍不了監軍朱敬玫,和他的三千忠勇軍,於是讓在北面作戰的大將申屠琮回師誅殺朱敬玫,徹底掌控江陵。
而荊南南面的坐地虎,朗州刺史雷滿也開始攻打江陵,直到今年八月郢州刺史成汭攻江陵,二者談和,共同抵禦這些忠武軍舊黨。
同時也是自八月開始,成汭率軍八千深入江陵,並一戰而敗申屠琮,自此成汭圍江陵至今,江漢平原更加殘破,長江航運斷絕。
而在鄂岳地區,此藩本有鄂、申、安、黃、蘄、岳六州。
但後面先是黃、蘄二州被析出併入保義軍,後面在去年的時候,申州地方豪族實在抵禦不了從桐柏山不斷流入的流民,其地又無主,於是奉保義軍入申州。
於是,申州就順勢被保義軍接管了。
後面武昌軍牙將杜洪占據鄂州後,同樣無法整合分裂的諸州,也索性投靠了保義軍。
他也不是不想做個土王,實在是保義軍的水師就駐紮在安慶,其左軍都督府的兵馬就在黃州。黃州與鄂州一江之隔,每日杜洪起床都是被對面左軍都督府的操練給吵醒的。
鄂岳一共六個州,現在三個州被保義軍占了,安州也基本都是保義軍的勢力,剩下一個岳州,也是被前杭州刺史路審中給占據了。
他就一個鄂州,又被保義軍半包圍,他除了投靠保義軍還能有什麼想法?
說來那個路審中現在也不好過,其人本是大大的壞種。
早年是龐勛部將,就是他在最後開了徐州南門,賣了龐勛。
不過他在官路上也沒什麼大作為,之前本來是要做杭州刺史的,但當時董昌已經占據杭州,這人都沒敢上任。
後面一見岳州這邊無主,帶著千斤散盡招攬的土團千人,就占據了岳州。
可好日子還沒過上,西北面復州刺史劉建鋒就帶虎狼蔡兵殺過江了。
路審中如何擋得住劉建鋒?如今也只能守在巴陵,苟延殘喘。
這就是整個荊襄鄂岳地區的情況,真是亂成一片。
而同樣亂的還有江西所在。
這裡的亂源同樣是來自一支潰軍,就是李罕之!
鎮南軍所在的江西,其全稱為江南西道觀察使,治所在洪州南昌,領八州,為洪、江、饒、虔、吉、袁、撫、信。
如今江西境內為三大勢力,其中洪州刺史鍾傳在三年前逐走高茂卿,自據洪州,是被朝廷承認的刺史。在李罕之殘兵進入江西之前,鍾傳已經占據了洪、江、袁、饒四州,此外撫州的危全諷、信州的危仔倡也是他的附庸。
剩下的吉州,其刺史彭玕是本地豪強,同樣投靠鍾傳。
當時除了最南邊的虔州被本地豪強盧光稠、譚全播起兵攻占並自成一體外,鍾傳就是實質上的江西統治者。
這就是當時江西的三方情況,鍾傳據有洪、江、饒、吉、袁五州,占據最富饒的西北部;而危全諷、危仔倡據中東部撫州、信州,最後盧光稠占據南部虔州。
可在李罕之帶著三千老軍從歙州山道沖入饒州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僅僅一年多,李罕之與伴當楊師厚分掠江西諸地,所擊無不破,所攻無不陷。
如今撫州、信州的危全諷、危仔倡兄弟已經被打得只帶部分宗親、部下投靠南昌的鐘傳。
而鍾傳自己也被打得就剩下了南昌周邊和江州地區。
剩下的廣大地區幾乎都是李罕之兵鋒所至,南面的虔州多山,所以盧光稠倒是可以阻李罕之於外。但其他地方可就徹底失陷了。
和過去一樣,李罕之從來沒想過建設治下,甚至為了防止保義軍從衢州打進信州,他還將大批信州人遷移到了撫州,人為製造大批無人區。
信州和衢州之間是玉山、少華山一片山區,山多松檜、深谷險壑,保義軍沒有地方補給的情況下,絕不可能翻越此地進入江西。
於是,李罕之則從容在撫州、吉州、饒州地區積蓄實力。
就這樣,一個李罕之,就讓昔日的江西王鍾傳品嘗到了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的命運弄人之感。但鍾傳到底是豪傑人物,尤其是在整個長江中游諸藩中,更是一等一的人物,又怎會引頸受戮呢?他同樣有自己的辦法!實際上,就在光啟四年的年尾,一支由江西士人組成的使團已經沿著長江進入了金陵。
亂世中,人都是為了奔活路的!
江西使團以盧肇為首,成員包括歐陽萬、陳象、陳岳、鄭谷等十來人,皆是江州、吉州、袁州、撫州、饒州等州士望,甚至隨行的還有一十歲孩童,叫王貞白。
但就是這些人,可以說是囊括了江西文壇的老中青少。
使團正使為歐陽萬,他是唐初書法大家歐陽詢的後人,在江西文壇地位崇高,今年三十六歲,正是壯時。
身為吉州歐陽氏宗主,其人不僅沉穩端方,文質有威,既是衣冠舊族的代表,又是亂世中保全鄉梓的長者,一言一行,皆為士民所重。
副使為陳象,是鍾傳的核心幕僚,掌書記,鎮南軍幕府第一文膽,也是謀慮最深的人物。
其人今年不過三十餘,少負異才,自學貫通經史百家,著《貫子》十篇,議論縱橫,有古策士之風,是使團中最代表鍾傳意志的人物。
再是陳岳,廬陵耆宿,年逾五十。
其人性情耿介,不慕榮利,雖居幕府,卻多閉門著書,是江西文壇公認的史筆宗匠,一言可定是非,一動可系士心。
這一次事關江西一地生民,所以陳岳帶著自己剛編纂的《唐統紀》數十卷,來獻吳王。
又有鄭谷,袁州宜春人,談吐溫雅,舉止從容,有古君子之風。
其人早有詩名,風格清婉,詠物尤工,時人號為鄭鷓鴣。
他中年遊歷四方,見識廣博,詩文傳遍南北,此次隨行,既為文壇風雅之望,也因他在吳地多有好友,所以為使團疏通聲氣。
隊伍之中,尚有一位垂髫童子,便是王貞白,年僅十歲,眉目清朗,已能誦詩屬文。
雖年紀尚幼,卻聰慧過人,被眾人攜在身側,以為文壇後繼,小小身影隨隊而行,更顯這江西文脈,綿延未絕。
一行之中,有壯歲宗主,有中年謀臣,有宿儒史家,有詩壇名士,更有少年英才,儼然江右衣冠之盛,盡聚於此。
而能領此群賢、居使團之上者,正是盧肇。
這盧肇最重要的身份從來不是鍾傳的岳父,反而鍾傳能是其婿為榮。
只因為他是會昌三年的狀元,也是江西有史以來第一位及第狀元,文名早播天下。
其詩文雄瞻,辭賦典麗,當年《海潮賦》一出,京師傳誦,連宣宗都為之稱善。
而盧肇出身寒微,卻以孤寒之力奪魁天下,為官清正,歷守州郡,所至皆有惠政,在江右士民心中,早已不只是文壇領袖,更是一方衣冠精神所系。
雖年過花甲,鬚髮已見霜白,然神清氣朗,舉止雍容,一言一語,自有風骨。
此次以鄉望耆舊領銜,非只代表一州一姓,實是整個江西士人之總代表。
實際上,在歷史上,他本該已逝,可在這變亂的歷史中,他還活著,而且以六十八之高齡帶著這支涵蓋江右文脈的使團入金陵見吳王。
而在後來的歷史上,也正是這群人開江西文教之先河,到兩宋而盛,甚至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之稱,其文風、學術、節義冠絕古今。
這一次,這些江西士人在盧肇的帶領下,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這是他們第一次集體出行,也是他們第一次出現在金陵的官場,向吳藩上下展現他們江右的風采。而歷史上,也將這次盛事稱為「江右衣冠東傳」!
使團抵達金陵時,正是臘月二十七,正可感受著金陵的年味。
船泊龍灣碼頭,眾人登岸,甫一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寬闊平整,兩旁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茶肆、酒樓、藥鋪、書坊……門面敞亮,招牌簇新。雖是寒冬臘月,但街上人流如織,男女老少,衣著整潔,面色紅潤,或採辦年貨,或走親訪友,笑語喧譁,一派祥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市格局,沒有高聳的坊牆,沒有森嚴的宵禁柵欄,店鋪與民居錯落相連,臨街的窗欞上貼著紅紙剪的窗花,門楣上掛著新寫的春聯。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爆竹聲零星響起,空氣中瀰漫著炸糕、滷肉、米酒的香氣。
這與江西戰亂頻仍、十室九空的景象,恍如兩個世界。
盧肇拄著拐杖,站在街口,望著眼前車水馬龍,久久不語。
他宦遊半生,見過長安的繁華,也經歷過亂世的凋敝,但如此生機勃勃、秩序井然的城市,卻是有多久沒見到了?
眼前所見,幾讓他以為夢回長安!不,夢裡的長安也沒有這般活潑!
使團中,歐陽萬低聲嘆道:
「昔年讀《禮記》,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以為只是古人之夢,可今日觀金陵,方知亂世中也有一方淨土!」
而使團中的鎮南軍掌書記陳象則看到了更多。
金陵的布局很類似過去的揚州,拋開了坊市的封閉,而且比揚州更徹底。
但這並沒有想像的混亂,因為他能看見街道上有不少公人坐在屋堂下,腰間持著木棍,手臂也帶著袖章很顯然,這些人就是維護街道秩序的。
由此可見,那位吳王的做事風格,就是將控制隱蔽在暗處,但又實實際際地維持著秩序。
所以,他也跟旁邊的陳岳低語了一句:
「吳王治下,果然不同。」
只是他這個不同,顯然意味不一樣。
但陳岳沒有回答。
這位年逾五十的史家,此刻正怔怔地望著街角一處景象。
在街道邊有處蔬菜邸店,有個老婦人提著竹籃,籃里除了蔬菜和豆腐外,竟然還有一塊豬肉。此時,這老婦人正與賣菜的農婦笑著道別,農婦硬塞給她一把蔥:
「阿婆,拿去配豆腐,小蔥配豆腐,好吃得咧!」
老婦人推辭不過,笑著收下,蹣跚離去。
可就這麼一個尋常的市井畫面,卻讓陳岳眼眶驟然紅了。
他想起江西。想起饒州被李罕之攻破時,百姓拖兒帶女逃難,餓浮遍野。
他就是那時候從饒州逃走的,後來他帶著自己的史卷奔撫州,心還未定,李罕之又至,於是再奔南昌。而南昌呢?雖有一時之安,但城中早就糧價飛漲,人心惶惶,富戶閉門,貧者乞食。
這一刻,陳岳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這才是……」
「這才是人該活的樣子啊!」
他這一哭,引得周圍路人側目。
但無人嘲笑,反有熱心者上前詢問:
「老先生可是迷路了?需要幫忙否?」
得知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更有人熱情指路:
「往前左轉有驛館,乾淨暖和,價錢也公道。」
那邊,鄭谷扶住陳岳,輕聲道:
「陳公,莫要傷感。既見太平,當為幸事。」
陳岳拭淚,深吸一口氣,對盧肇道:
「盧公,我纂《唐統紀》百卷,記安史之亂以來百年離亂,每至深夜,常掩卷長嘆,不知太平何日可期「今日見金陵,方知世間真有仁義之治。此書後半,當為吳王而作!」
盧肇點頭,目光深遠:
「子岳,你看到了根本。繁華易建,人心難聚。」
「吳王能令市井小民如此從容安樂,非止兵強糧足,更是仁政入了人心。」
「這才是真正的王化。」
說話間,接待盧肇一行人的禮司副司帶著一眾隨員終於找到了他們。
於是,一群江西士人就這樣在金陵的熱鬧中,步禮賓院。
盧肇等人被安置在禮賓院,由督察御史李延古親自接待。
李延古是提前得吳王吩咐來禮賓院的,原來趙懷安早先得知,這江西文宗盧肇竟是李延古爺爺李德裕的門生,所以讓李延古作為昔日後人來見這老人家。
這既是示好,也是彰顯吳藩對江右士林的尊重,吳王做事就是這樣恰到好處,使人如沐春風。果然,當李延古步入禮賓院正廳時,盧肇正與歐陽萬、陳岳等人敘話。
聽聞「督察御史李延古到」,盧肇起身相迎,待看清來人面容,尤其是那眉宇間依稀可辨的、與李德裕有幾分神似的清正之氣時,老人怔住了。
李延古趨步上前,深深一揖:
「晚生李延古,奉吳王之命,特來拜見盧公及諸位江右賢達。」
盧肇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上前兩步,雙手扶住李延古的手臂,仔細端詳。
片刻,他眼中泛起淚光,聲音哽咽:
「你是衛公之後?」
李延古鄭重道:
「正是家祖。」
盧肇握著李延古的手,老懷大慰,仿佛見到了久別的親人:
「老夫當年在鄉,家貧無依,夜燃薪讀書,就是想去長安中科舉。」
「而我這江右土人,獨身去長安,難道真期冀高中嗎?無非就是年輕時一口不平氣而已。」「天下皆視我江西為文教衰地,以為我江西皆土人盲流,我盧肇自負意氣,非叫天下人看看我江西亦有真儒,亦有聖人道統!」
「可我去長安考試,直接就有人說了這番話,至今老夫都未能忘!」
「那人說,傒狗也配來考進士?」
「但最後,是我高中那年的狀元,更是我江西首位狀元!」
「而我能展此抱負,就是幸賴衛公,衛公不嫌我寒微,閱我詩文,言江右文氣,肇於子發。」「又薦我於太學,贈我書籍筆墨!若無文饒公提攜,焉有我?」
「本以為我老了,眼睛也花了,卻沒想在這,得見衛公之孫,真是天眷我呀!」
說到這裡,盧肇已是老淚縱橫。
他拉著李延古坐下,不顧旁人,自顧自地回憶著和他爺爺的點點恩義。
李延古靜靜聽著,心中亦湧起波瀾。
祖父李德裕晚年被貶,客死崖州,家族零落,他自幼隨父顛沛,對祖父的記憶多來自父親的口述和殘存的文稿。
如今聽盧肇這般動情追憶,仿佛祖父的音容笑貌,穿越數十載光陰,再次鮮活起來。
「盧公……」
李延古輕聲道:
「祖父晚年,常念及盧公,我父告訴我,公是能開江西文脈的,只可惜他看不到了。」
盧肇聞言,淚落更甚:
「衛公競還記得我……」
他拭淚,又急切問道:
「衛公晚年,可還安好?在崖州……」
「受苦否?」
李延古沉默片刻,低聲道:
「祖父在崖州,雖處瘴病之地,仍手不釋卷,著《窮愁志》以明心跡。「
「臨終前,曾對家父言:吾一生所為,無愧天地。唯憾未能見海內再定,文教復興。」
「文教復興采………」
盧肇喃喃重複,忽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延古:
「延古,你可知你祖父平生之志?」
「晚生略知一二。」
「祖父志在削藩鎮、抑宦官、興科舉、正文風,欲挽大唐頹勢,開中興之局。」
「正是!」
盧肇握緊李延古的手:
「衛公之志,雖在朝中未能盡展,但其精神,其風骨,卻未斷絕。」
「今日老夫見你,在吳王麾下任督察御史,掌法憲,肅貪腐,這不正是衛公遺志嗎?」
說完,他環視廳中歐陽萬、陳岳、鄭谷等人,慨然道:
「諸位,此即天意!」
「衛公之孫,今在金陵,佐吳王行仁政、立法度。」
「而我江右士人,攜江而來,欲歸附明主,豈非衛公在天之靈,冥冥之功?」
一眾江西士人紛紛點頭。
他們都曉得這一次的目的,實際上就是代鍾傳談歸附之意。
盧肇說完後,又坦然道:
「延古,老夫此行,除此私論,還有一份公心,是想為江西百萬生靈向吳王請命的!」
「李罕之暴虐,江西塗炭,唯吳王仁義布於四海,能救江西者,唯吳王也。」
「今曉得吳王四弟未婚,我等受江西觀察使鍾傳所託,請長女與四郎君聯姻,兩家併為一家,此後我江西也能沐於仁義也!」
李延古連忙點頭:
「此事大王早已知曉,然婚姻大事,非比尋常。」
「大王重孝道,必先問於太夫人、王妃。公且寬心,待我安排。」
「不過,諸位不用著急,大王已吩咐,明日就會於文華殿接見諸位。」
「今日諸位且好生休息,若有興致,可夜遊秦淮,兩岸燈市已開,頗為可觀。」
聽到這番話,眾人心才放了下來。
於是眾人歡歌笑語,三代人的情誼在此刻交織。
窗外,金陵城的暮色漸濃,華燈初上,而禮賓院中,燈火燃起。
最後,李延古告辭時,盧肇送至院門,握著他的手,低聲道:
「延古,好好做。」
「你祖父未競之志,或許能在你這一代,在吳王這裡,見到曙光。」
李延古重重點頭:
「晚輩謹記。」
他再拜,轉身離去,身影融入夜色。
盧肇站在門前,望著那背影,久久不動。
歐陽萬上前,輕聲道:
「盧公,可是想起衛公了?」
盧肇點頭,又搖頭:
「我想起的,是衛公當年對我們這些太學子,說過的這樣一番話。」
「公言,衰世終有盡,文脈不可絕。」
「諸君勉力,待太平日,再續弦歌。』」
他望向夜空,星光微明:
「今日見延古,見金陵,老夫覺得啊!」
「這太平日,不遠了。」
身後眾人皆頷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