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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劉鄩

  同一時刻,市集內,劉鄠軍本營。

  劉鄏也沒有睡。

  他坐在簡陋的軍帳中,面前攤著一本《易經》,手邊散著幾十枚銅錢。

  燭火搖曳,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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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名牙兵引著個穿深色衣袍的人進來。

  那人約莫四十歲年紀,有一股從容,進來後,向劉鄏躬身一禮:

  「劉都頭,在下奉吳王之命,特來拜會。」

  劉鄏抬眼看他一瞬,沒有起身,只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坐。」

  使者坐下,開門見山:

  「大王久聞將軍威名,知都頭乃當世豪傑,困守於此,實非長久之計。」

  「大王有意,願與將軍共圖大事。」

  劉鄏淡淡道:

  「節帥待我不薄,我不會做不忠不義之人!」

  「王師範已敗走臨沂,就算回去也是生死未卜。」

  使者語氣平和:

  「都頭麾下尚有數千兒郎,皆是青州好漢。大王不忍他們葬身於此,故遣某前來,指一條明路。」劉鄏沉默片刻,忽然問:

  「吳王……還說了什麼?」

  使者微微一笑:

  「大王問,都頭可曾娶妻?」

  劉鄏一愣,隨即失笑:

  「這是何意?」

  「都頭若尚未成家,大王願做一媒人。」

  使者緩緩道:

  「大王有一妹,名喚三鳳,賢淑聰慧。」

  「若都頭願率軍歸順,大王便以妹妻之,從此結為姻親,共保富貴。」

  帳中霎時靜極,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劉鄏盯著使者,臉上看不出表情。

  良久,他搖搖頭:

  「請回吧。」

  使者並不意外,只輕嘆一聲:

  「都頭不再想想?」

  「不必。」

  劉鄏站起身:

  「替我謝過吳王美意。但劉某……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我劉鄏是不會降的。」

  使者不再多言,起身一揖:


  「既如此,某告辭,都頭保重。」

  他退出帳外,幾個牙兵又將頭套罩在了使者的頭上,隨後帶他離開。

  劉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帳中又只剩他一人,劉鄠慢慢坐回案前,看著那堆銅錢,心裡亂得很。

  方才使者的話,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吳王竟然如此看重自己,連自己面都沒見過,就要將自己的妹妹嫁給自己?

  說實話,沒有人會不心動,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條錦繡前程。

  他伸手抓起一把銅錢,握在掌心。

  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清醒。

  占一卦吧。

  他心想,看看天意。

  可手卻抖,心靜不下來。

  他試了幾次,都無法凝神默念卦辭。

  最後,劉鄠放棄了,改用最笨的法子,隨手拈起一枚銅錢,往案上一拋。

  銅錢旋轉,落下,啪一聲輕響。

  劉鄏聽到了聲音,卻沒有看。

  他忽然又抓起一枚,再拋,又一枚,再拋。

  一枚接一枚,銅錢落在案上、地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他拋得越來越快,像要把所有銅錢都扔出去,直到掌心空空。

  然後他停住了。

  案上、地上,散落著幾十枚銅錢。

  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可他一眼都沒看。

  因為從拋出第一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不是從卦象,而是從心裡。

  劉鄏根本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會動搖。

  最後,劉鄠望著外帳外漸漸露出的肚白,深吸一口氣,朝帳外沉聲道:

  「來人。」

  牙兵應聲而入:

  「都頭?」

  「去!」

  劉鄏的聲音有些沙啞:

  「把軍中四十名隊將,全部叫來。立刻。」

  牙兵一怔,隨即抱拳:

  「是!」

  腳步聲匆匆遠去。

  劉鄏緩緩坐下,看著滿地的銅錢,只覺得命運早已註定。

  只恨我劉鄠生不逢時,不能早遇明主。


  既然如此,那就明日一戰,讓天下曉得我劉鄏之名!

  光啟四年,九月十一日,東汶水南岸市集,清晨,天光微曦。

  晨霧如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整個東汶水南岸的市集。

  市集外的車營後,篝火也燒盡了,這會正揚起裊裊篝煙。

  劉鄏就這樣扶著佩刀,一動不動地站在輜車後,身上的衣袍都被霧水打濕了,身邊是軍中的四十名隊將,都是青州子弟,跟隨劉鄠多年,從臥虎山到東汶水,一路征戰。

  此刻,他們看著劉鄏挺直的背影,又望向霧中若隱若現的敵軍旌旗,臉上都帶著深深的憂慮。「都頭……」

  一名年長的隊將終於忍不住開口:

  「霧這麼大,保義軍恐怕不會……」

  「會來的。」

  劉鄏打斷他,聲音很平靜:

  「昨夜我拒絕了吳王的招攬,今日必會來攻!」

  他轉過身,面對這四十張熟悉的面孔,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要把他們刻進心裡。

  「諸位!」

  劉鄏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濃霧:

  「今日,我們恐怕都要死在這裡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戰馬嘶鳴,和晨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

  「但死,也要死得明白。」

  劉鄏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為什麼明知是死路,還要守下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手按在刀柄上,看著這些恩信:

  「人這一生,都會死的。」

  「或老死床榻,或戰死沙場,或病死他鄉。」

  「但死法不同,活得就不同。」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神龜雖壽,尤有競時!」

  「關羽斷頭,馬援裹革,這些歷史的豪傑都一個接著一個死去,可千百年後,我們依舊記得他們!」「所以我們一生,求的從來不是活!因為縱使秦皇漢武,都化為了塵土。」

  「我們一生所求的,是一個時刻,一個讓我們的志氣、我們的骨氣、我們這一生的事跡,都能夠流芳百世的時刻。」

  晨霧中,有人握緊了拳頭。

  「沒有信念,人的力量毫無意義。」

  劉鄏的聲音漸漸高昂:

  「金鐵會朽壞,血肉會衰敗,但信念永遠不會消亡。」


  「也只有這不朽的志氣,才能帶著我們不朽!」

  「千古之間,天下所傳唱的無非就是忠義二字!」

  「春秋時,晉國元帥鄰克受傷,馭者解張對他說:「援甲執兵,固即死也!』」

  「是的!既然披上甲冑拿起武器,那就該為國家死戰到底!這就是我們武人的信念!」

  說完,劉鄠拔出刀,對在場的隊將們,對圍在身邊的袍澤們,大吼:

  「所以抬起頭來!握緊拳頭!」

  「今日我劉鄏剖心跡於諸位,諸君且聽!」

  「玉可碎而不毀其白,蘭可焚而不奪其馨!」

  「而諸位呢?爾等的志氣如何?是與我劉鄠一樣,追求這一時刻的榮耀!還是苟活於天地,使英明而受辱!」

  眾隊將早就被激勵得熱血沸騰了,此刻紛紛振臂大吼:

  「為了榮耀!」

  但當這邊軍氣蒸騰時,似是回應一般,晨霧中忽然傳來震天的鼓聲。

  咚……咚……咚……

  沉重,緩慢,帶著壓倒一切的氣勢。

  緊接著是號角聲,悠長而蒼涼,穿透濃霧,直抵人心。

  所有平盧軍士卒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聽得出,這等鼓角根本不是外圍那數千保義軍能有的,這是敵軍的主力抵達了。

  劉鄏握刀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沒想到,趙懷安競然真的為了他這樣一個區區都頭,擺出了如此陣仗。

  霧,漸漸散了,原先籠在河畔的紗幔也被掀開。

  朝陽從東方射來,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車陣外,密密麻麻,全是人。

  旌旗如林,甲冑如雪,長槊如葦。

  無數保義軍武士列成整齊的方陣,從東汶水岸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而最顯眼的,正是一面大纛,斗大的「呼保義」三字熠熠生輝。

  大纛之下,一人披著烈焰般的大氅,按轡而立。

  即使隔著數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脾睨天下的氣勢。

  那是吳王趙懷安。

  他真的來了,就為了劉鄠這一個都,帶著千軍萬馬來了。

  剛剛被劉鄠激勵起來的武士們,在見過如此嚴整肅殺的大軍時,心中全是絕望。

  誰都明白,今日,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一名使者從保義軍陣中策馬而出。

  還是昨夜那人,穿著深色衣袍,正是葉常,他來到車陣前百步處,勒住馬,朗聲道:

  「劉都頭!我家大王有請,請都頭陣前一見!」

  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迴蕩。

  所有目光都投向劉鄏。

  劉鄏沒有任何不見的理由。

  他本就是要死的,何不死得坦蕩?

  更何況,他對於那位吳王同樣好奇,也有敬意!

  於是,他翻身上馬,對身後眾人道:

  「我去見他。若我不回……你們自行決斷。」

  「都頭!」

  幾名隊將急呼。

  劉鄏擺擺手,一夾馬腹,單騎出陣。

  馬蹄踏過沾滿露水的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鄏穿過車陣的缺口,穿過兩軍之間那片空曠的戰場,向著那面大纛緩緩行去。

  越近,越能看清趙懷安的模樣。

  那人比傳聞中更年輕,也更英武。

  那雙眼睛,正平靜地看著自己,沒有殺氣,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同樣的好奇?以及一絲欣賞。嗯?欣賞?

  劉鄏在距離三十步處勒馬,翻身下馬,低頭行了軍禮:

  「平盧軍都頭劉鄏,拜見吳王殿下。」

  聲音不卑不亢。

  趙懷安沒有立刻說話。

  他打量著劉鄠,這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雖然低著頭,腰板卻挺得筆直。

  「劉都頭,昨夜使者回去,說你不願降。」

  劉鄏這才抬頭,直視趙懷安:

  「劉某受太尉厚恩,不敢背棄。」

  「厚恩?」

  趙懷安笑了:

  「那王敬武都將你拋棄在這裡了,還對你有厚恩?」

  劉鄏沉默片刻,緩緩道:

  「恩不在形勢,在心。」

  趙懷安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忽然策馬向前,走到劉鄠面前十步處,停下。

  身後,數百背嵬精騎同時上前,鐵甲碰撞聲如潮水般響起。

  氣氛陡然緊張。

  劉鄏看著趙懷安,又看看那些奔來的精騎,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抽出橫刀!

  刀長三尺,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

  然後,面對數百騎士,他就這樣橫刀在胸,屈膝,壓低重心,做出了一個犁地的刀式!

  面對數百精騎,他亮出了刀,一戰。

  趙懷安夾著馬腹,將韁繩拉起,坐騎「呆霸王」憤憤噴了下響鼻,然後停了下來。

  看著劉鄏,趙懷安眼中是毫不掩藏的讚賞,他以馬鞭指著劉鄏,對左右大笑:

  「好!此人真青州豪傑,合該是我妹婿!」

  笑聲未落,他身後一騎已如閃電般衝出。

  那人身量極大,使一桿二十五斤大鐵槍,正是葛從周。

  劉鄏見有人衝來,也不畏懼,舉刀迎上。

  一伸一探,刀槍相交!

  「鐺!」

  一聲巨響,劉鄏只覺一股巨力從刀上傳來,虎口劇震,橫刀直接被打落。

  他還想再戰,葛從周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像拎麻袋一樣將劉鄠提起,橫放在馬鞍前,然後調轉馬頭,奔回本陣。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劉鄏被帶到趙懷安馬前,摔在地上。

  他掙扎著站起,嘴角滲血,卻依舊挺直腰板。

  趙懷安俯視著他,問:

  「現在,願降否?」

  劉鄏搖頭,聲音嘶啞:

  「不降。」

  「為何?」

  「忠臣不事二主。」

  劉鄏一字一頓:

  「太尉簡拔我於微末,我當以死報之。今日敗在吳王手下,是我學藝不精,無話可說。只求吳王一事!」

  他轉身,指向車陣方向:

  「我麾下這數千兒郎,都是青州好漢,我受太尉恩,當以死報之,他們卻沒有!」

  「我求的是一死,是榮耀的時刻,可我卻不能以此恩脅迫他們!」

  「所以,我會令他們投降,如果他們願降,只請吳王……饒他們性命。」

  說完,劉鄠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趙懷安沉默地看著他,良久,忽然道:

  「你既然如此忠義,我不殺你。」

  劉鄏抬頭,愕然。

  「而且……」

  趙懷安繼續道:


  「我允你帶著所部,平安回藩。」

  此言一出,不僅劉鄏愣住了,連趙懷安身後的眾將都面面相覷。

  這不是放虎歸山?這……

  「為什麼?」

  劉鄏忍不住問。

  趙懷安笑了:

  「諸葛武侯尚有七擒孟獲,我趙懷安,難道連這點胸懷都沒有?」

  他策馬走近,俯身看著劉鄏的眼睛:

  「你現在不願降我,是緣分不夠。我相信,等緣分夠的那天,你會明白,你的命運到底該是如何的。」「人總是看不清自己的命運,非得經歷的事多了,才會曉得。」

  「而我等得了你!」

  說完,趙懷安直起身,揮了揮手:

  「去吧。帶著你的人,過河,回青州。」

  劉鄏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最終,他深深一揖,轉身上馬,向著車陣奔去。

  車陣內的平盧軍士卒見劉鄠平安歸來,又驚又喜。

  劉鄏也不多言,只下令:

  「整隊,過河。」

  眾平盧軍驚呆了,但軍令如山,很快全軍二千武士就列隊完畢,然後真就朝著東汶水渡口行去。而整個過程,外圍的保義軍沒有阻攔,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們。

  而這,依舊給這些平盧軍巨大的壓力,他們提心弔膽過著河。

  劉鄏走在隊伍最前,心中五味雜陳。

  他回頭望去,趙懷安依舊坐在馬上,遠遠望著自己。

  這一刻,劉郭忽然明白吳王是什麼人了!

  可惜……

  而到了對岸,劉鄏才發現,河這邊同樣是密密麻麻的保義軍。

  他們列陣河岸,甲冑鮮明,依舊只是靜靜看著劉鄏的隊伍過河,沒有任何要半渡而擊的意思。最後,他們甚至還讓開了一條通道。

  劉鄏帶著部下,就這樣離開了戰場,向著青州方向行去。

  東汶水南岸,趙懷安望著劉鄠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趙六湊過來,嘿嘿一笑:

  「大郎,額曉得了,你這是用離間計!」

  「放劉鄠回去,王敬武肯定懷疑他投降了又放回來,必然猜忌。到時候劉郭走投無路,只能來投額們!」

  趙懷安轉頭看他,哈哈大笑:

  「六啊,你的格局到底是小了,還要再練!」


  「啊?」

  趙六撓頭:

  「那……那是為啥?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趙懷安一抖韁繩,兜轉馬頭:

  「我要給三鳳尋一豪傑。」

  他望向北方,眼神深遠:

  「而他就是。」

  說完,縱馬帥軍返回。

  之後,大軍開拔,旌旗招展,方向下邳。

  趙六跟在趙懷安身後,還在嘀咕:

  「給三鳳找妹婿……那也不用放他走啊……」

  趙懷安聽到了,也不解釋,只是笑。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要等他自己想明白,才是真明白!!

  就像自己說的,緣分不夠,強求不得。

  但緣分,總會到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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