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796章 聯姻

第796章 聯姻

  光啟四年,九月十日,東汶水南岸市集外圍,夜,李重霸大營。

  夜已深,營地的篝火漸次熄滅,只余中軍大帳前的一堆還燃著,偶爾劈啪爆出幾點火星。

  

  李重霸沒有睡意,披了件外袍坐在胡床上,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

  李繼雍和霍彥超處理完巡營事務,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都衛,還不歇息?」

  李繼雍在他身旁坐下,順手添了根柴。

  霍彥超也挨著坐了,搓了搓手:

  「這天,後半夜就涼了。」

  李重霸「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火堆上。

  三人一時無話,只聽得遠處隱約的刁斗聲和更夫拖長的報時。

  這寂靜讓李重霸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主動找話:

  「巡營如何?」

  「都妥帖。」

  李繼雍道:

  「兒郎們大半都睡了。崗哨都安排好了,兩班輪換,不會誤事。」

  霍彥超補充:

  「市集那邊,那王敬武估計也是跑的差不多了,這會還是劉鄏所部殿後,咱們也按照之前大王吩咐的,只壓不追。」

  李重霸「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火堆上。

  「說起來……」

  李繼雍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前日家裡來信,說我那婆娘又有了。」

  霍彥超扭頭看他:

  「又有了?這是第幾個了?」

  「第三個。」

  李繼雍臉上露出些笑意:

  「老大是個小子,前年生的;老二是個閨女,去年生的;這老三……還不知道呢。」

  「好福氣。」

  霍彥超嘆道:

  「我那渾家去年也生了個小子,如今快滿周歲了。」

  「前些日子托人捎來的家書里,還夾了張小兒抓周的畫兒,你們猜抓了什麼?」

  「什麼?」

  李繼雍饒有興致。

  「抓了筆墨紙硯!」

  「這把他娘氣得夠嗆,說爹是豪傑,兒怎麼去舞文弄墨,做個酸才。」

  「其實,我倒是覺得好好,兒子喜歡,都行。」


  「不過說心裡的,以後還是當個武夫好,咱們老霍家也該出將門種。」

  李繼雍也笑:

  「可不是!我那兒子就是這樣!」

  「才二歲多,看見我腰裡的刀就伸手要抓。他娘不讓,說怕傷著,我就專門給他打了把小木刀,他天天抱著睡。」

  兩人說得熱鬧,李重霸聽著,嘴角也微微牽了牽,卻沒接話。

  霍彥超看了他一眼,斟酌著道:

  「都衛,你……也該想想這事兒了。」

  李重霸搖搖頭:

  「我?我這把年紀了,還想這些作甚。」

  「這話不對。」

  李繼雍正色道:

  「都衛今年不過三十有五,正當壯年。」

  「咱們武人,刀頭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更該早些成家立室,留下血脈。」

  「你看大王,不也早早娶妻生子?」

  霍彥超接過話頭,聲音壓低了些:

  「都衛的情況,兄弟們也是多少曉得的,大王也和咱們說過,大王的意思也是讓咱們勸勸你,得往前看‖」

  「都衛你當年在河北老家,是有妻室,可那時……你們去投王仙芝,老家無依無靠的,一個婦人怎麼活?嫂夫人改嫁,那是沒法子的事。」

  「我也不說人對,就是咱們也得理解人家婦人的難處。」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個婦人,丈夫一去不回,生死不知,她守著空房等什麼?等餓死?等亂兵闖進來?她改嫁,是求生,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年頭,幾年不見就當死了,更何況都衛你一去這麼多年?對吧!」

  「如今時移世易,都衛你已是保義軍大將,前程遠大,何必還困在舊事裡?」

  李重霸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我不是困在舊事……只是覺得,沒意思。」

  「怎麼沒意思?」

  霍彥超往前傾了傾身子:

  「都衛,我說句實在話,咱們這些人,提著腦袋掙前程,為的是什麼?」

  「光宗耀祖是一層,可更實在的,是給子孫掙下一份家業。」

  「三十年,父庇子;三十年,子撐父。」

  「咱們都會老的,等咱們揮不動刀、拉不開弓的時候,能振家門、撐門戶的,不還是兒子?」「所以越早生,咱們就越早能幫襯;兒子長大時,咱們也還沒老糊塗,還能扶他上馬,送他一程。」他說得直白,卻句句說在實處。


  李繼雍也點頭:

  「都衛,你別看老霍平日也跟咱們莽夫廝混,但實際上有主意著呢!」

  「所以你別嫌老霍多嘴,真是要往心裡去的。」

  「咱們實際上都曉得,此戰之後,你多半要有大升遷。」

  「到時候,身份、地位都不同了,更該早些定下家室。」

  「便是為了軍中體統,也該有個夫人主持中饋。」

  李重霸沒立刻反駁。

  他其實聽進去了,這些日子,他心裡也隱隱有些鬆動,尤其是前幾日,在軍中見到了葛從周。那是他當年在草軍時的老兄弟。

  王仙芝帳下,河北一系的老營里,葛從周和他李重霸,都是能打敢拚的。

  後來他降了保義軍,葛從周則是在昆明池一戰不知去向。

  沒想到,如今竟在趙懷安麾下重逢。

  那日兩人在營中撞見,四目相對,都是一愣,隨後重重抱在一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用力拍著彼此的背。

  他當天就去見了大王,直言葛從周是舊日袍澤,忠勇可信。

  大王聽了,只笑著說「好」,便讓葛從周做了背嵬營指揮,可謂重用。

  此外,昔日兄弟,如今又能並肩作戰,確是幸事。

  想到這兒,李重霸心裡那點心灰意冷似乎也鮮活了不少。

  而且,在見到葛從周后,李重霸心中那種浮萍無根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李重霸半生漂泊,如今在保義軍里站穩了腳跟,有了前程,兄弟也在身邊,過去的朋友也重逢了,可總還缺些什麼。

  其實就是缺一個家。

  就想自己身邊的兩個袍澤,即便在軍中,都有家裡人寫信念著,回去後,更是有熱飯熱湯、有妻兒老小而自己孤孤零零一個,就算是掙下功業、攢下家當,也傳不出去。

  尤其是,這會被兩個袍澤拿自己的身邊事來安慰,更讓他溫暖。

  所以,李重霸接著長長吐了口氣,低聲道:

  「你們說的……我曉得了。」

  霍彥超趁熱打鐵:

  「將軍若有意,我可以幫忙物色。我渾家是廬州豪族之女,她家姊妹多,也有未出閣的,都是知書達理的好人家女兒。」

  李繼雍也道:

  「我岳丈是跑海的,認識的人廣。若將軍不嫌棄商賈之家,他也能幫著打聽。」

  李重霸擺擺手:


  「不急。等打完這一仗再說。」

  三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李繼雍忽然想起什麼,笑道:

  「說起娶親,我倒想起一樁趣事。」

  「你們曉得不,陳法海那老小子娶人朱氏的時候,他那老丈人給他還提了三個條件。」

  「哦?」

  霍彥超感興趣:

  「什麼條件?還有能給陳法海提條件?他那條件比我是差點,但也是朱家這破落戶能挑的?」「嗨!是這麼說啊!但誰讓這陳法海上趕著呢?一次王妃組織的踏青,人家小姑娘幾首詩,就把陳法海給拿下了!」

  「你們又不是不曉得,陳法海大老粗,偏認為母親有文化,孩子錯不了。」

  「所以還真就同意了!」

  「他那岳父說的三條件,一開始那陳法海死活不說,後來被咱們灌了後,才吐出來!」

  「不得不說,他們老朱家是有點說法的,不怪能在江東這片地界弄這麼多年呢!」

  李重霸也被勾起了興趣,身子往前傾了傾:

  「說說,哪三個條件?」

  李繼雍清了清嗓子,豎起一根手指:

  「這第一啊,就是要陳法海和他女兒多生,越多越好!」

  霍彥超一愣,隨即失笑:

  「這算什麼條件?生孩子還用催?陳法海那身子骨,他能把他媳婦折騰死,還用他老丈人囑咐?」「都衛別急,聽我說完。」

  李繼雍擺擺手:

  「人家朱家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

  「陳法海後來喝醉了才吐真言,他老丈人說,朱家雖然現在看著破落了,但祖上也是江東大族,出過刺史、太守的。」

  「家族要復興,靠什麼?靠人丁!人丁興旺,才能枝繁葉茂,才能在各行各業都有人,才能互相幫襯,才能把家族重新撐起來。」

  「最好是老大守家業、老二從武、老三從文,再有個老四從商!」

  「如此,家族才能根深蒂固!」

  李重霸和霍彥超都是第一代,所以對於這些家族傳承方面的知識是比較匱乏的,這會一說,如今都認真了起來。

  霍彥超也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這話……倒是在理。我那岳丈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沒說得這麼直白。」

  李繼雍接著說:

  「這還沒完,女兒家尤其要重視選夫婿,最好是清白人家。」


  「都衛,你說我和老霍為何都找的外人,為何不自家老兄弟,來個親上加親?」

  「還不是上面風向不允許。」

  「大概六年前的時候,那一年賞月,大王就喊一班老兄弟吃酒,吃到濃時,忽然就說這天下藩鎮,牙兵為何如此桀驁。」

  「大王當時就說,武人愛結小圈子,而方法無非就是彼此結姻親,收義子,然後就是靠結拜!最後是通過講小圈子的義,來造上面的反。」

  「你說大王當時都說了這話,能是什麼意思?就是沒那意思,弟兄們也不能當沒那意思啊!」「所以之後軍中再無收義子,搞結拜的現象,就是真有結姻親的,也是小心又小心。」

  「我和老霍都是嫌麻煩,所以找了本藩的人家。」

  「另外也有個實際情況,就是咱們這些人隨大王創業時,家中都沒甚妹妹、女兒,所以就是想借親也結不成。」

  「可這到了咱們下一代,情況就不同了!這一點,其他人不曉得,咱們老兄弟是一定要注意的。」「可不找信得重的老兄弟,那就只能找軍中俊彥了。」

  「此外,金陵那邊今年就在弄各衙署的考試,看來是要開我們吳藩的科舉,這些人以後也必然是有前途在的,女兒嫁過去,也是有保障。」

  李重霸點了點頭,他也看出了大王對於培養文人梯隊的意圖,但並不覺得能影響他們武人多少。所以他也不在意,問道:

  「第二呢?」

  李繼雍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啊,是要陳法海答應,生的孩子裡,最好由朱家來教養。」

  「什麼?」

  霍彥超皺眉:

  「這條件……陳法海能答應?自己的孩子讓別人養?」

  「答應了。」

  李繼雍點頭:

  「陳法海說,他老丈人跟他講道理,說你陳法海是武將,常年在外征戰,能有多少工夫教孩子?這不就把孩子耽誤了?」

  「家族要復興,得培養!這些陳法海教不了,但朱家能教。」

  他喝了口水,繼續道:

  「朱家雖然現在破落了,但家學還在。族裡還有幾個老儒生,有當過縣丞、主簿的,有做過鹽鐵生意的。」

  「孩子送過去,從小耳濡目染,學的是詩書禮儀,懂的是人情世故,看的是家族如何經營、如何交際。」

  「這才是真正的底蘊。」

  霍彥超也想起自己岳家的做法,緩緩點頭:

  「這倒是……我那岳丈家也是這樣。」

  「我兒子雖然養在身邊,但每年都要送去岳家住兩個月,說是薰染家風。我還覺得麻煩,現在想來,人家是在教孩子怎麼做個士家,不是光做個武夫。」

  說完,他也覺得這話不好聽,補了句:

  「你我兄弟,在這邊說自己人的話。」

  「咱們都是武夫,但大王說的最多的,就是藩鎮武夫之弊,所以,只要是不傻的,就曉得,在咱們吳藩,你要學其他藩武夫那樣,那是取死有道!」

  「所以,做個讓大王放心的武夫,很重要!」

  另外二人齊齊點頭。

  「那第三呢?」

  李繼雍豎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嚴肅起來:

  「這第三啊,是最厲害的,就是朱家要求,將來陳法海要分出一部分產業,為他自己的家族弄一個族產,專門用於供養陳家的讀書人、資助族中子弟科舉、撫恤族中孤真。」

  「這其實都不能算是要求了,畢竟人家朱家又不從這個獲利。」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

  「其實這個大王也在弄,他培養趙家巷的族人,不就是不遺餘力?」

  「總之,有了族產,族中子弟才能安心讀書,才能出人才;出了人才,家族才能長久;家族長久,子孫才能一直有人庇護。」

  「這是百年之計。」

  聽了這些話後,霍彥超感嘆:

  「這才叫智慧啊。我們這些人,掙下功業,就想傳給兒子。可兒子要是不成器,怎麼辦?大家族想的,是培養一群子孫,總有一個成器的;就算都不成器,只要家族還在,就還有希望。」

  李重霸也點了點頭,心裡那個念頭也越來越強烈。

  他該成家了。

  不只是為了自己,也不只是為了有個後,讓自己的榮耀傳承下去!

  他忽然開口,對李繼雍說道:

  「老李,打完這一仗,你幫我問問你岳丈……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李繼雍眼睛一亮:

  「都衛想通了?」

  李重霸點頭,說道:

  「我沒什麼條件,只要人賢惠,能持家,就行。」

  「那不行。」

  李繼雍卻是搖頭:

  「都衛,你現在是保義軍大將,將來可能還要封侯拜將。」

  「你的婚事,不只是你個人的事,也是軍中大事。女方門第、品行、家世,都得仔細考量。」霍彥超補充:


  「最好是士族或豪族之女。一來門當戶對,二來這樣的家族有底蘊,教出來的女兒知書達理,能撐得起門面。你看人家陳法海找的,這是能旺三代的正妻。」

  李重霸不懂,請教道:

  「怎麼說,如何旺三代?」

  霍彥超往前湊了湊,認真道:

  「都衛,聽我細說……」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

  「這第一代,旺的是您自己。」

  「娶個士族豪門的女兒,她帶來的不只是嫁妝,更是她娘家的門第、人脈、聲望。」

  「你想啊,都衛現在是保義軍大將,靠的是戰功。可戰功總有打完的時候,等天下太平了,武將的地位還能像現在這麼高?難說。」

  「但如果您岳家是士族,那就不一樣了,士族是讀書人家,以後就算不考科舉的四書五經,人家也懂教育孩子,以後出頭的也會是這些人。」

  「而你和士家聯了姻,有賢妻,如何會不旺你,有良母,如何能不教育好孩子?而良母又能擇賢兒媳,如此又能旺兒育孫,如此三代還是往少了說的。」

  「所以咱們大丈夫,功業歸功業,可要是正妻娶錯了,那也是害三代的事!」

  「咱們娶妻,不是找個人暖床榻、生孩子就行的。」

  「萬不能馬虎。」

  霍彥超說的非常現實,卻也是他們這一代創業者的真實困境。

  如今他們隨大王創業十年,功業、財富都已經大有,現在反而看重傳承了。

  而聯姻可不是兒女情長,是要看實力的。

  這個道理,李重霸自然也曉得。

  他忽然想起以前,大王也私下跟他說過:

  「重霸啊,你年紀不小了,該成個家了。若有中意的,跟我說,我給你做主。」

  當時他只當是大王隨口關懷,現在想來,或許大王早有此意。

  而這邊,霍彥超和李繼雍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算是做好了李重霸的工作了。

  藩內高級武人不結婚,不生娃,大王也不放心啊!

  這時,外面一陣走步聲,接著,一名背嵬奔至帳前,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都衛!大王軍令!」

  李重霸霍然起身:

  「講。」

  「大王口諭:命李將軍所部保持目前包圍態勢,嚴密監視市集內淄青軍動向,不得擅自進攻。大王明日將親率主力前來。屆時聽中軍號令行事。」


  李重霸一怔。

  明日大王親至?

  他心中疑惑,眼下市集內劉鄠軍不過數千,己方兵力占優,明日清晨猛攻,一鼓可下,為何還要大王屈尊?

  但他沒有多問,只沉聲道:

  「末將領命。」

  傳令兵行禮退去。

  那邊,霍彥超走近,低聲道:

  「大王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許是想勸降劉鄏?」

  李重霸搖頭:

  「劉鄏是王敬武心腹,未必肯降。」

  「那也未必。」

  李繼雍道:

  「我聽說劉郭此人,是個良將,而再忠心,被王敬武留下殿後,豈能沒有想法?」

  李重霸不語,想了下,下令:

  「那就執行軍令,加強戒備,但暫不進攻。等明日大王到了再說。」

  霍彥超和李繼雍領命而去。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