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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尚能戰否

  周德興大營,距金帳北五里。

  周德興正與高欽德、段忠儉圍坐用飯,忽聞帳外馬蹄疾馳。

  四名背嵬武士翻身下馬,直入中軍,為首者高舉金箭,朗聲道:

  「大王金箭令!」

  「著周德興統領所部軍團,即刻向朱瑾中路進發,於敵營前三里處擇地構築陣地,以為徐州軍前鋒之後備。」

  「務必穩如磐石,進可策應攻敵,退可接應友軍。」

  「軍期!申時末必須抵達指定地域,完成布防!」

  周德興霍然起身,接過金箭,肅容道:

  「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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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轉身對眾將:

  「都聽見了?即刻吹號聚兵,埋鍋造飯的熄火,正在吃飯的加快!」

  「兩刻鐘後,全軍開拔!」

  「高欽德,你部為右翼;段忠儉,你部為左翼!」

  「各都檢查甲仗弓弩,多備箭矢!」

  帳內諸將轟然應諾,甲冑鏗鏘聲中紛紛出帳。

  片刻之後,低沉的號角聲在營地上空迴蕩,各都隊將、什將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保義軍武士們本就訓練有素,這會又在曠野上等了一個上午,這會兒都閒得開始埋鍋做飯了。這會兒一聽軍號,大夥直接將碗筷一丟,迅速收拾行裝、披甲持兵,以都為單位集結列隊。營中瀰漫著緊張而有序的氣氛,無人喧譁,只有動地踏腳、金鐵碰撞的肅殺之音。

  周德興披掛整齊,登上戰車,看著麾下兒郎迅速整隊,心中豪氣頓生。

  他跟隨趙懷安從黎州潰卒一路走到今日,如今竟也指揮千軍萬馬。

  以他對大王的了解,這一次軍令讓他作為徐州軍後備,那意味著此戰全看徐州軍施展,而他的任務就是作為釘子,牢牢釘在戰場關鍵位置,穩固陣腳。

  於是,近九千的先遣軍主力開始頂著太陽,緩緩向前,他們大概要繼續行軍五里,然後擇一險要構築工事。

  李重霸游騎大營,位於沂水西岸一片柳林。

  李重霸剛聽完游騎回報王敬武部的最新動向,其軍留守部正在渡口處,伐木加固營柵,顯然是要在主力東進的時候,繼續堅守。

  於是,他將麾下的猛將張歸厚、霍存二人喊了過來,商議是否要前出騷擾。

  而這個時候,背嵬傳令便至。

  「大王口諭!」

  「著李重霸率所部突騎,即刻沿沂水向北行軍,尋機逼近王敬武部。」


  「任務為牽制威懾:若其妄動援朱,則襲擾牽制;若王敬武部有撤離之態,則果斷出擊,截斷其渡河退路!

  「另,李繼雍、霍彥超二部已奉命向你靠攏,歸你節制。相機行事,勿失戰機!」

  李重霸大喜,抱拳領命。

  雖然他的任務是牽制淄青軍,但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第一次節制同級別的大將。

  這意味著,他在保義軍的排名中再次提高,等這一次完成任務,自己沒準就要跨入將銜了。於是,他立即對張歸厚、霍存二人下令:

  「聽到了嗎?即刻備好乾糧弓矢,即刻出發!」

  不一會,八百突騎如一陣旋風般卷出柳林,馬蹄聲如悶雷滾過河灘,向北而去。

  那邊,李繼雍、霍彥超二部,同樣有兵力六千,分駐金帳東北六七里處。

  兩人幾乎同時接到傳令背嵬帶來的命令,令其率部向李重霸靠攏,聽其節制。

  李繼雍和霍彥超都是老牌衙內重將,二人雖然意外為何李重霸能節制他們,但軍令如山,不敢有遲疑。兩軍迅速拔軍,向著預定集結地點開進。

  與保義軍令行禁止、高效運轉相比,徐州軍前軍大營此刻卻是一片壓抑。

  張諫大營,位於臥虎山東北十里一處河灣高地。

  前軍統帥張諫,此刻正坐在中軍大帳內,看著各部叫苦的軍報,發愁。

  此時,左翼周惟盛部龜縮不前,西面朱瓊部虎視眈眈,正面朱瑾主力嚴陣以待。

  他手中雖有張筠、李師悅兩部近兩萬人,但士氣低迷,將領各懷心思。

  帳下,李師悅、張筠以及一眾徐州軍都將默然肅立,氣氛凝重。

  李師悅臉色陰沉,他剛剛才和朱瓊發生過短暫的衝突,損失不大,但沒多久就聽到附近的友軍都開始不動了,他擔心自己被包圍,於是也帶著兵馬撤了下來。

  可是這撤離,直接被人家的突騎一追,倒是讓他損失不小。

  他一進帳,就要向張諫抱怨,為何突然停止前進。

  可話還沒說,帳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與嗬斥聲。

  緊接著,帳簾被猛地掀開,十名保義軍背嵬武士魚貫而入,甲冑鮮明,殺氣凜然。

  為首者正是孫泰,他手按刀柄,掃過帳內諸將,最後定格在張諫身上,並不行禮,直接展開一枚金箭令,朗聲道:

  「奉吳王令,著徐州軍前軍統帥張諫、右翼李師悅,收攏所部,即刻向中路朱瑾部正面發起攻擊!」「軍期:兩個時辰內,必須與敵接戰,至少牽制朱瑾一部兵力,我軍當配合你部與敵決戰!」「若敢逡巡不前、延誤軍機,或一觸即潰、擾亂陣線!」


  「軍法從事,斬其主帥,以徇三軍!」

  帳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徐州軍將領都驚呆了,看著孫泰手中那枚金光閃閃的箭令。

  這是怎麼回事?

  那吳王直接就喊咱們去打朱瑾?你不是來援助咱們的嗎?而且你都是作為全軍總帥,不更該發揚一下?現在演都不演?讓咱們去打前鋒?你們在後面看戲?

  那邊,張諫也是有點懵,但還沒說話,那邊本就一肚子氣的李師悅率先爆發。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孫泰怒道:

  「狂妄!爾等客軍,安敢對我徐州大帥如此無禮!我軍如何行動,自有時王發話,何須你家大王越俎代庖?這令,我等不接!」

  可他沒見到的是,他說完這話後,在場眾人全都不說話,沒一個人應和。

  而那邊,孫泰冷冷地看著李師悅:

  「李使君,此乃吳王軍令!令如泰山!」

  「這不是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部!」

  「你部敢不聽令,我這就斬了你頭!」

  這句話可把李師悅氣得渾身發抖,差點就抽出刀砍了孫泰,但他不敢動手。

  因為他忽然發現,其他徐州將領全都默不作聲,他就是再遲鈍,這會也曉得了。

  這幫蛋皮,指著自己作這個出頭鳥呢!

  吳王是真會殺人的!

  這個時候爭有什麼?難道死後的時候在碑上寫一句:

  「罪在吳王!」

  於是,李師悅也只是又哼了句:

  「就算如此,我部正面攻堅,你部作甚?作壁上觀?」

  那孫泰冷哼,當著眾徐州將的面,說了個殘酷真相:

  「此戰是保義軍助徐州軍,非徐州軍助保義軍。」

  「若徐州軍不願證明血勇,大王會即刻率部撤離戰場。至於時王那邊……」

  「大王另有書信送達,想必時王自有決斷。」

  這一句話,直接讓在場眾人啞然了。

  是啊,是他們要保義軍助陣,主攻任務他們不扛,難道還讓外兵去扛?

  那邊,張諫終於緩過氣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沉聲道:

  「孫指揮,非是我等抗命。」

  「只是我軍新挫,士氣未復,倉促強攻朱瑾本陣,恐難奏效,徒增傷亡。」

  「可否……可否請趙節帥寬限些許時辰,容我整軍備戰,或另尋戰機?」


  孫泰搖頭,語氣毫無轉圜餘地:

  「軍期已定,兩個時辰。」

  「孫帥也不用擔心,我家大王已經令周德興所部帶領我軍精銳前出,將為貴軍之後備。」

  「貴軍只需向前,血戰一場,也向天下人見證一下徐州人的勇氣!」

  張諫抿著嘴,不斷思量。

  不去,趙懷安真可能撤軍,壞了和保義軍的盟約,時王絕不會饒他;去的話,有保義軍精銳壓陣,他們也不一定會輸。

  而且之前沒保義軍在的時候,他們和對面不也打得有來有回嗎?

  再加上現在只是敗了一場,各部就灰頭土臉如此,張諫也憋氣,所以也想著趁著這戰來一把硬氣的。不然徐州人豈不是被保義軍看扁了?

  於是,張諫想了後,低聲道:

  「好!我接令!李師悅、張筠,傳令全軍,即刻調度本兵開拔,目標朱瑾本陣正面!」

  「大帥!」

  李師悅還想爭辯。

  「執行軍令!」

  張諫暴喝一聲,鬚髮皆張:

  「誰敢再言退,軍法從事!」

  李師悅咬牙,狠狠瞪了孫泰一眼,抱拳道:

  「末將……遵命!」

  隨後,轉身出帳,腳步沉重。

  張筠是張諫族弟,唯兄長馬首是瞻,自然不說話,抱拳就下去整軍去了。

  孫泰見狀,很是滿意,抱拳道:

  「張帥明斷,此戰過後,天下必傳貴軍威名!」

  說罷,他也不廢話,便率背嵬武士轉身出帳。

  馬蹄聲再次遠去,留下帳內一群徐州將領大眼瞪小眼。

  行吧,那就出發吧!

  很快,開拔的軍令就迅速傳遍徐州軍前軍大營,可卻是激起一片惶恐:

  「什麼?這天都晌午了,我都以為今日就不打了,這叫咱們兩個時辰內攻擊朱瑾本陣?」

  「那都天黑了,摸黑打啊!真是瘋了!」

  「嗨,你沒聽說嗎?早上左翼剛死了五百騎,高押衙都沒了,現在上頭肯定是要報復回去的。」「這倒是,這個仇得報啊!」

  「但也不是讓咱們去送死吧!」

  「明日也能打呀!」

  「我看啊,那吳王就是拿我們去墊刀口啊!從來都是我們驅人家,今日竟然敢驅我們?」


  「時王呢?時王就不管管?」

  「管什麼?沒聽說嗎?那吳王說了,咱們不打,他就走人!時王能讓他走?」

  「媽的,這打的什麼窩囊仗!」

  怨氣、恐懼、憤怒在營中蔓延,武士們面露惶惶,軍官嗬斥彈壓,效果甚微。

  而那邊,李師悅在回到本陣,面對麾下都將的質疑和武士們的騷動,心中更是煩躁。

  他索性召集心腹,密議道:

  「張帥被趙懷安逼著去送死,咱們不能真把家底拚光。」

  「待會接戰,前鋒讓張筠的人頂上去,咱們在後壓陣,看情況再說。」

  「若事不可為……保存實力為上!」

  類似的心思,在不少徐州軍中層將領心中滋生。

  這支軍隊本就因連番斬將而士氣低落,如今先鋒既挫,又被外軍強令攻堅,如何還能有心氣?幾乎在孫泰離開張諫大營的同時,另一路背嵬傳騎也將趙懷安的正式書信送到了時溥位於齊魯台的中軍大帳。

  齊魯台是當年春秋時,齊魯二公會盟的舊台址,後來被一戶豪強家占了做了別業,而現在時溥的中軍大營就布置在這邊。

  他因為身體緣故,既不想在趙懷安那邊聽令人下傷了自尊,又不能到前線主持軍事,所以就落在後面,養傷,也落個清閒。

  畢竟,對於趙懷安的軍略,他是非常放心的,肯定不比自己差!

  這會,在胡床上躺著的時溥,接到了趙懷安的文書,展開一看,眉頭越皺越緊。

  文書先是通報了保義軍已令韓瓊、閻寶阻擊費縣胡規部,周德興前出為徐州軍後備,李重霸等部牽制王敬武的部署,最後是要求張諫、李師悅兩部即刻正面攻擊朱瑾的命令。

  這些都沒問題,但趙懷安最後讓人送來的口信,說什麼「此戰盡在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片刻後,當幕僚們分析了一通後,他才反應過來。

  這趙懷安是逼自己表態啊!讓徐州軍作為主力。

  他實際上也沒保存實力的想法啊,不然他幹嘛帶著大軍來前線?但趙懷安這種撂挑子的態度,讓時溥有點猶豫不決了。

  因為這會不會後面也對自己兒子撒手不管啊!

  那這麼看來,趙懷安這人也不可信啊!

  但片刻後,時溥自己品過來味道了,明白了趙懷安的意思。

  就是之前徐州軍的一系列事情,無論是犯軍法,還是首戰失利,都讓趙懷安不得不重新評估起徐州軍的真實實力了。


  如果徐州軍已經不行了,那他為何要幫徐州軍?甚至扶他兒子?因為徐州軍對保義軍沒有任何防務上的補充。

  說白了,雄獅不與山羊為友,保義軍也不需要一個孬種盟友。

  所以趙懷安讓時溥來一場,讓他看看,現在的徐州軍到底有當年幾分實力。

  等明白這個味道後,時溥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娘的!」

  「也怪這般丘八,殺幾個人就開始給我玩這一套!陽奉陰違是吧!」

  「這幫丘八,真當我時溥已經是個死人了?」

  「行!」

  「今日老子就算不為兒子,也不能墜了我徐州軍的威名!」

  於是,時溥大喊:

  「來!披甲!」

  「我要親自帶兵上陣!」

  「老子再呆後面,人家都要把咱徐州人當娘們了!」

  「一群蛋皮!」

  時間一點點過去,趙懷安也已一身披掛,在諸軍的簇擁下,站在行進的戰車上,向著前方戰場緩慢而去一路上,各條戰線都在往這邊匯報軍報:

  「報!周德興所部已就位,陣地初成!」

  「報!李重霸所部已與王敬武部對峙!」

  「報!徐州軍張諫部前鋒抵達戰場,正對敵軍前哨接戰!」

  一道道軍情傳來,趙懷安不斷做出回令。

  此時,一旁的裴鍘正看著西北面,那是正有一支徐州後續部隊正往前方戰場挺進,只是士氣著實堪憂。於是,裴鋼低聲對趙懷安道:

  「大王,徐州軍士氣低迷,陣列不整,恐難當朱瑾銳氣。」

  趙懷安淡淡道:

  「我知道。所以讓周德興在他們後面。」

  「這終究是徐州人自己的事情,要是他們不拚命,我們又能做什麼?」

  「總之還是那句話,我保義軍不是他們的救世主!也不是他們活爹!」

  「就算時溥的兒子是我義子,那他們也要在戰場上證明給我看!」

  「還有,不要小瞧了徐州軍!」

  「他們啊!」

  「要是就這點本事,也不會有當年龐勛亂天下的氣勢!」

  「所以,要給時溥上上強度!」

  「凡事都是盡人事,聽天命。但首先,人得要先盡事。」

  說完,趙懷安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時申時,陽光西斜,將遼闊的戰場染上一層金黃。

  趙懷安驅著戰車,帶著大概三千的中軍向著前方戰場進發。

  於是,就在戰場各軍都以為今日就到這的時候,趙懷安在距離落日還有一個半時辰的時候,竟然讓全軍發起了總攻。

  而此時,在距離他只有二里不到的寬闊平原上,戰鼓猛然傳出,震動四野。

  隨後是數萬人的咆哮聲從前方飄來。

  趙懷安眉頭一挑,下令:

  「加速前進!」

  「讓我看看徐州軍尚能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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