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青島
在臨時搭建的軍帳內,趙懷安先是安排了一下營地宿衛和傷員轉移工作。
另外,傅彤所部殘兵也被他安排回去江淮了。
畢竟無論是體能還是士氣,這一支部隊都需要長時間的休整才能恢復。
但趙懷安卻非常看好這支部隊。
一支部隊要有傳承,有魂,實際上不是任何將帥能賦予的,而是這支部隊在戰爭中淬鍊出來的。傅彤的這支部隊就有這樣的英雄的歷史,他們在無數次生死關頭,都經受住了考驗。
有英雄的歷史,就能鍛鍊成英雄的部隊!
待這支部隊重整編練結束,必然又是一支鐵軍!
趙懷安雖然讓部隊撤走了,但卻將傅彤等軍將留了下來,因為他需要傅彤等人細匯報這大半年的戰況。中軍大帳內,趙懷安端坐主位,左右是前都督周德興、劉知俊等外軍和十二衛的大將們。
而傅彤帶著侯瓚、馬謙、趙長耳、孫簡等營將,以及梅籍等都幕僚,坐在中間,局促不安。畢竟,被如此多的大人物環視,那壓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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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到時好些了,那趙長耳這會坐在馬紮上,是手心出汗,一個勁在搓著袍子。
他忍不住看向上首的趙懷安,見趙懷安笑著看過來,又連忙低下頭,滿臉通紅。
趙長耳暗罵自己一句沒出息,但在看到旁邊的黑郎腿都在抖,一下就舒服了。
果然是沒出息的!
趙懷安笑著看著帳下的這些武士們,心中喜悅自不用多說。
試問,哪個做君上的,不喜歡麾下出傅彤他們這些人。
忠義!敢戰!
他帶人已經帶了十年了,曉得人才有多難得。
有能力,有做事態度,但必然脾氣桀驁,不好管。
可有做事態度,又好管聽話,那必然又是愚笨不堪以重任。
可要是有能力,又好管聽話,那做事又會習慣用懶,不能用心。
但就是這樣,能三選二的,就已經是少有的人才了,因為實際上,大部分甚至都只占了一點,或者壓根是既無能力,又無做事態度,還不服管。
世界就是這樣,即便是保義軍這樣的新興勢力,也只能說是稍微好點。
所以也正是這樣,趙懷安看傅彤,越看越歡喜。
其實大才就是這樣在艱難情況中湧現出的。
比如有些人初看還不覺得如何,可要是這人所在的部門,直接塌方式的腐敗,可偏偏這人就一苗獨好,如果你是領導,你重用不重用?
所以,人才是大浪淘沙中留下來的。
而傅彤就是這樣,他在這半年的戰事中,證明了自己的忠勇、能力、還有主動能力,對趙懷安來說,傅彤就是他此戰最大的收穫。
當然,傅彤能有淘出來,也是他的領導,周德興給機會。
此刻,周德興就欣慰的看著部下,坐在全場的最中間,與有榮焉。
趙懷安笑道:
「傅彤,說吧。」
「這大半年,你們經歷了什麼?」
傅彤深吸一口氣,從正月北上開始,詳細匯報。
從如何與徐州軍匯合,如何在下邳一線修整補充,如何又被抽調北上到臨沂一線。
之後他就重點敘述了臥虎山的戰事,如何擊破淄青軍,又如何在曉得大王的密令後,向東南海州方向突圍。
他講得很詳細,不僅包括了戰事的細節,還詳細說了徐州軍、泰寧軍、淄青軍的地方民政,戰爭動員模式,還有戰爭潛力。
傅彤重點說了徐州軍的動員模式,這是他親自參與過的,所以最有發言權。
「大王,末將在徐州這半年,親眼所見,徐州軍的動員,與咱們保義軍完全不同。」
「先說兵源。徐州軍的主力,依靠的是牙兵和外鎮兵。」
「牙兵是徐州軍的絕對主力,人數在六千左右,全部都是徐州本地人,世代從軍,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他們裝備最好,待遇最高,但也最驕橫。」
「時溥能坐穩節度使的位置,靠的就是這支牙軍的支持,有銀刀、挾馬等八軍。」
「而外鎮兵就是駐紮在徐州各州的軍隊,這些外鎮兵,名義上歸時溥節制,但實際上都是隸屬於各地方豪族的。」
「再說動員方式。」
「徐州軍的動員,不是靠政令,而是靠人情和利益。」
「每逢戰事,時溥會召集各州將領,在彭城開會。會上,時溥會拿出錢帛、官職、土地,作為賞賜。將領們根據出兵多少、出力大小,分得賞賜。」
「出兵多的,得錢多、得官大;出兵少的,得錢少、得官小。」
「不出兵的……那就等著被收拾。」
「這種模式,看似公平,實則隱患極大。」
「首先,它催生了養寇自重。」
「有些將領,故意不出全力,讓敵人一直存在,這樣就能一直向時溥要錢要糧。」
「比如在第二次兗州之戰的時候,當時徐州軍就是故意拖延,不願意出全力,最後才使得淄青軍的援軍有時間趕赴戰場。」
「還有就是它導致了兵為將有。」
「徐州軍,不論是牙軍還是外鎮軍,全部都充斥著大大小小的軍頭。」
「這些人靠著恩義,盟兄弟,結社,組織起一個個團體。」
「武士可以不聽上官,上官可以不聽節度使。」
「所以時溥對徐州的掌控要比我們想像的要弱很多。」
「另外這種分肥的動員模式,對徐州的財政壓力非常巨大。」
「每次打仗,時溥都要拿出大量錢帛賞賜將領。」
「有些甚至只是行個軍,連弓弦都沒上過,回來就要賞賜!」
「幾乎到了,凡出兵必要賞!」
「徐州本算饒富,但其一半以上的財富都來源於漕運。」
「過往漕運,八成用於貢輸朝廷,但咱們現在斷了貢輸,現在只有民間還依舊用漕運。」
「而這些民間貿易越發不能維持徐州軍的軍費了。」
「所以時溥是越打越窮,越窮越要打,可越是打,又越大不下來。」
傅彤頓了頓,繼續道:
「再說地方民政。」
「徐州的民政,基本被地方豪強把持。各州縣令、刺史,要麼是豪強子弟,要麼幾是豪強家奴,他們徵稅、征丁,層層加碼,中飽私囊。」
「可以說,徐州百姓苦不堪言,但無處申訴。」
「比如這次對抗淄青軍,時溥下令各州征丁。」
「結果呢?宿州征了五千丁,實際到前線的只有三千,另外兩千,去哪裡了?沒人問。」
「泗州征了三千丁,實際到前線的只有一千五,另外一千五,去哪裡了?不知道。」
「總之,百姓被征丁,家破人亡;豪強卻藉此壯大勢力,此消彼長。」
「最後說戰爭潛力。」
「徐州的戰爭潛力,其實不弱。」
「徐州地處中原,人口稠密,土地肥沃,又有運河之利,本該富庶。但如今,徐州卻窮困潦倒,原因何在?」
「就在於這套用兵模式。」
「地方權力太大了!」
趙懷安聽著這些,感嘆了句:
「傅彤,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昔日那個農家子,也能鞭辟入裡了!」
「好!」
但趙懷安並沒有對此問題發表什麼看法,因為其實天下哪裡只是徐州如此?藩鎮百年,不都是這樣嗎?也就是保義軍是個怪胎,竟然可以做到中心化的集權。
但這個問題太大了,現在並不是討論的時候,而且討論也沒用,要想解決,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如昔日始皇帝一般,橫掃六合,讓天下再次集權。
後面,趙懷安讓傅彤又多聊了些具體的戰事,尤其是臥虎山之戰的細節。
那邊傅彤仔細說了戰事的始末,說到關鍵的時候,他忽然對趙懷安補充道:
「大王,此戰能堅持至今,有一人功不可沒。」
「誰?」
「從下邳補充到我軍的民夫團頭,葛蒼頭。」
「此人身份必不簡單,真是智勇雙全,是真正的大才!」
「我們當時在臥虎山布置煙攻之計,便是他所獻。爾後在沭水邊,他更是單騎擒將。」
「若無他,我等恐怕撐不到大王趕來。」
趙懷安聽了這話,眼睛一亮:
「哦?此人現在何處?」
「就在帳外候命。」
「請他進來。」
話落,外面一路通傳,片刻後,葛從周大步進帳。
其人這會穿著簡單的保義軍軍袍,氣度沉穩,即便是看到帳內一眾藩內大將,也是從容不迫,只當是尋常。
他走到帳中,對趙懷安抱拳:
「草民葛蒼頭,見過吳王。」
趙懷安仔細打量他,突然問道:
「葛公,你真實姓名是葛從周吧!」
一句話,全場軍將懵然,尤其是傅彤,他的確懷疑過老葛是哪個失敗的大將,但還真就沒想過是葛從周畢竟當年葛從周失蹤是在長安西面的昆明池戰場,哪裡想到,一晃直接到了徐州?
葛從周微微一笑,隨後也不推脫,直接挺直腰背,抱拳,一字一頓:
「吳王沒認錯。」
「在下正是大齊衛將軍,葛從周!」
趙懷安眼中閃過異色,但神色不變:
「果然是葛將軍。失敬了。」
葛從周直視趙懷安:
「吳王既曉得在下,怎不殺我?」
趙懷安笑了:
「為何要殺你?黃巢已死,大齊已亡,往事如煙。」
「今日你助我保義軍,便是我的朋友。」
「更何況……」
他頓了頓,緩緩道:
「英雄不問出處。我趙懷安用人,只看本事,不問過往。」
葛從周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依舊問道:
「吳王就不怕我是另有所圖?不怕我日後反叛?」
趙懷安搖頭:
「你小看我趙大了!」
「我不在乎你是如何想的,也不怕你有什麼,我現在重用你,是因為你的所作所為!這個就夠了!」「我趙懷安不會說什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樣的空話套話,而是我有底氣!」
「我趙懷安有被背叛的勇氣!」
「因為任何傷害我保義軍感情的,雖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也無生路!」
葛從周沉默良久,突然單膝跪地:
「吳王胸襟,葛某佩服。」
「今日願投大王麾下,效犬馬之勞。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趙懷安起身,親手扶起他:
「葛將軍請起。你能來投,是我趙懷安之幸,是保義軍之幸。」
他想了想,又道:
「葛將軍有大才,若以尋常官職相授,恐委屈了你。」
「這樣,我帳下背嵬軍中,尚缺一營指揮使。」
「背嵬營乃我繞帳軍,葛將軍可願屈就?」
葛從周不知道背嵬的含義,但也曉得能作為吳王繞帳軍,是何等身份。
他也不推辭。
某種程度,他和趙懷安也一樣,那就是有著超絕的底氣。
既然你吳王信任我,我葛從周就做。
也只有經歷過大挫折,大背叛,大風浪的人,百舸爭流後,留下這樣的從容。
這就是強者的氣質!
所以,葛從周抱拳沉聲道:
「末將願任此職,必不負大王信任!」
「好!」
趙懷安大笑: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背嵬營指揮使。待此戰結束,再行封賞。」
「謝大王!」
葛從周退到一旁,看著帳中眾將簇擁著趙懷安,心中感慨萬千。
這樣的主君,這樣的氣度,這樣的恩義……
是當年黃王都不曾有的。
黃王雖雄,但猜忌多疑,賞罰不明。
而趙懷安,卻能對初投之人委以重任,推人心如置腹,那心胸仿佛能裝得下五湖四海。
葛從周忍不住看向了趙懷安背後繡著日月同輝的屏風,心中似乎有了明悟。
大軍在沭水邊休整一日後,開始向西進發。
徐州軍與保義軍合兵一處,總兵力達五萬之眾。
在大軍抵達臨沂前線後,再匯合這裡的一萬多徐州軍,徐、吳兩軍的總兵力就超過了六萬。趙懷安之所以要來此,是他率軍前來的第二個目的,那就是協助徐州軍擊破泰寧、淄青聯軍,瓜分沂州、密州。
戰後,沂州屬徐州軍,密州屬於保義軍。
當時趙懷安在聽到這個協議後,還是非常心動的,因為密州對於保義軍還是很有戰略價值的。密州,地處半島東南部,東臨黃海,北接萊州,西連沂州,南鄰海州。
境內有膠水、濰水、沭水等河流,土地肥沃,物產豐饒。
更重要的是,密州靠海,擁有日照、青島等天然良港。
當然,現在密州境內,不僅青島還沒個影子,就連日照都還沒是個沿海的聚落。
但趙懷安卻曉得,青島的重要性。
日後的青島在此時密州和萊州的交界,但無論是屬於誰,這裡都是趙懷安必爭之地。
只因為其地所處的膠州灣為天然的避風港,從這裡,北通登州,遼東,東達新羅、日本。
這兩個港口對於現階段的保義軍來說,是有戰略意義的。
首個就是密州本身的地緣價值,它正好插在淄青、兗海、徐州三方之間。
保義軍得了密州,就等於在北方有了立足點。
日後無論是北上爭霸中原,還是東進經略遼東,都有了前進基地。
甚至對於徐州來說,如果再出現類似情況,保義軍完全可以從密州和楚州南北兩路夾擊徐州,這樣的話,保義軍就能獲得戰略的主動權。
當然僅從軍事價值還不能說明密州的重要,他對於保義軍這個地處東南,要發展海軍的勢力來說,更重要的實際上是經濟價值。
此時保義軍對於北方市場是有巨大需求的,尤其是遼東的皮毛、藥材、馬匹,都是南方稀缺物資,只要將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販賣到遼東,利潤就是十倍。
但目前來說,保義軍的海船是很難長時間沿著海岸線開到遼東的,而現在要是有了日照和青島二港,就能作為中轉站。
而如果說,趙懷安看上了密州,那徐州軍就是看上了沂州。
沂州地處沂蒙山區,是徐州的東大門。
得了沂州,徐州東面就有了屏障,這對於很快將陷入繼承人交接動盪的徐州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對於保義軍和徐州軍來說,都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也正因為要給兒子留下個穩固的北部邊防,此時的時溥還拖著病體,親臨前線。
但時溥要想完成北擊泰寧、淄青聯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奪兵權!
因為他對於此時臨沂前線的陳播非常忌憚。
陳播一直以來都是時溥最信任的帥將,甚至二人都算是一起奮鬥的夥伴了。
甚至當年時溥造節度使支詳反的時候,最後干髒活的就是陳播。
但此一時彼一時,昔日共同創業的夥伴,到現在已經是不可調和了。
具體來說,是時溥容不下陳播。
就說今日他和趙懷安見面吧,人家一個外藩的,脫口而出能繼承徐州節度使之位的人選是誰,就是陳播。
所以,對於時溥來說,他往日能倚重陳播,但在這個關頭,過去有多信任,現在就有多防備。而不得不說,無論時溥在趙懷安面前如何低位,他都是一個唐末的典型藩帥,而且是其中最代表性的。這樣的藩帥,無論是手段還是心思,其實都是挺髒的。
對於陳播,他早就布下了手段。
無毒不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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