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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豪傑

  此時,戰場上,大部分淄青軍已潰不成軍,四散奔逃,但有一處,卻依舊陣型嚴整,旗幟不倒。那是一面「劉」字大旗,在濃煙中若隱若現,旗下約有五百步卒,結成圓陣,步槊向外。

  他們在煙霧飄來前,同樣用攜帶的水葫蘆浸了面巾裹在面上,所以不怎麼受煙霧影響,並未崩潰。反而在潰退的亂軍中,如同礁石一樣,巋然不動。

  很快,率軍倒卷潰軍的傅彤就注意到了這裡的異常。

  他一下就看見那面「劉」字旗,他忽然想起這半年來徐州軍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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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淄青平盧軍有個都將,叫劉鄠,此人素以治軍嚴酷、堅韌著稱,屢戰屢勝,是非常難纏的敵手。現在看來,就是此人了。

  「侯瓚!」

  傅彤大喝。

  「末將在!」

  「你率百騎,衝擊劉鄠陣!不必強攻,以騎射、投槍襲擾,拖住他們!我率牙兵隊,掃蕩潰軍!」「得令!」

  侯瓚大吼,舉著馬槊:

  「左隊隨我來!沖第一番!」

  話落,大概五十騎就率先沖了上來,此刻人人帶血,威勢無匹。

  而煙霧中,這支五百多淄青步卒組成的軍陣,軍紀嚴明,步槊如林,指向衝來的保義軍騎隊。侯瓚先率五十騎馳到,在三十步外勒馬,然後眾騎舉手,擲出手裡的短槍!

  數十支短槍破空而去,狠狠扎入槍陣!

  「噗!噗!噗!」

  躲閃不及的淄青兵,短槍穿體之餘,甚至有被釘在地上的!

  慘叫聲頓時響起。

  拋擲過後,侯瓚便率這五十保義軍騎士轉馬兜回。

  片刻後,又一隊五十騎衝來,如法炮製,再次擲槍!

  如是反覆,這支淄青軍就這樣被動挨打。

  慘叫聲不絕於耳,至有驚懼哭號的。

  但很快,陣內就傳來厲喝聲:

  「臨陣,亂我軍心者,斬!」

  接著,就有十來顆人頭被竹竿舉著,在陣內傳號示眾。

  這個劉鄏治軍,軍法殘酷,可見一斑。

  侯瓚見此,也曉得亂不了此軍。

  再不甘,也只好向周圍亂軍殺去。

  此刻,淄青軍大勢已去,已無法再組織起來。

  保義軍全線追殺,大勝在望。


  但劉鄏的這支部隊,卻能依舊緩慢向東北方向撤離戰場。

  全程陣型不亂,旗幟不倒,如一塊頑石,在潰退的潮水中逆流而行。

  傅彤在遠處看到,心中暗贊:

  「真良將也。可惜,各為其主。」

  他沒有追擊。

  當務之急,是擴大戰果,徹底擊潰敵軍主力。

  煙霧漸漸散去。

  戰場景象,觸目驚心。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淄青軍潰兵如潮水般向東北逃竄,保義軍將士在後追殺,喊殺聲震天。

  地上倒滿了各色軍旗,這些被淄青軍視為榮耀的旌旗,此刻如同野草一樣被隨意丟棄。

  傅彤勒馬立著,看著眼前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戰,終於勝了。

  「都將!」

  侯瓚率騎歸來,身上又添新傷,但眼神興奮:

  「敵軍已潰!是否追擊?」

  傅彤搖頭:

  「窮寇莫追。我軍傷亡必然不小,諸軍也是體力耗盡,再追恐生變故。「

  「傳令,收兵回營,救治傷員,清點戰果。」

  「得令!」

  收兵的號角響起。

  保義軍將士雖意猶未盡,但軍令如山,開始緩緩退回陣地。

  坡上,葛從周正指揮民夫清理灰燼,救治傷員。

  見傅彤歸來,他抱拳一禮,沒有說話。

  傅彤同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沒有說話。

  有些事,不必問。

  亂世之中,能並肩作戰,便是緣分。

  日頭西沉,臥虎山下,屍山血海。

  但保義軍的「傅」字大旗,依舊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徐州軍帥帳,陳璞焦急地踱步著,聽著前線不斷送下來的軍報。

  帳外殺聲震天,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報!左翼王使將陣亡!泰平軍節度使朱瑾親率五百甲騎突陣,連破我三營!」

  「報!右翼劉軍將重傷,淄青軍步甲已攻至壕溝前三十步!」

  「報!前軍箭矢將盡,請求速調援兵!」

  壞消息如雪片般飛來。

  陳播臉色鐵青,呼吸急促。


  他麾下有兩萬徐州軍,對陣的是兗州軍節度使朱瑾、淄青軍節度使王敬武的聯軍,共計兩萬五千人。徐州兵力本就處於劣勢,更麻煩的是,對面的朱瑾太勇了。

  「朱瑾現在何處?」

  陳播沉聲問。

  「仍在左翼衝殺!」

  令騎顫聲答道:

  「此人……此人簡直非人!」

  「披三重鐵甲,乘千斤戰馬,手持丈八馬槊,所過之處,我軍無人能擋!已有七名都將死在他槊下!」陳播心頭一沉。

  朱瑾之勇,天下聞名。

  最早在兗州城下,他還只是個小將,就單騎沖陣,連斬徐州十三將,威震中原。

  如今再次相遇,那朱瑾武勇就更盛了!

  「讓銀刀都準備!」

  陳播咬牙道:

  「告訴李師悅,等我讓他上去時,就給我不惜一切代價,擋住朱瑾!」

  「得令!」

  令騎剛走,又一名哨騎連滾帶爬沖入帳中:

  「大帥!臥虎山方向,濃煙沖天!」

  陳播猛地轉身,幾步跨到帳門口,向北望去。

  果然,臥虎山方向濃煙滾滾,隱約可見火光。

  喊殺聲雖因距離遙遠聽不真切,但那沖天的煙柱,已說明戰況到了最後的關頭。

  他之前就曉得,敵軍大將王敬文帶了六千馬步去攻打臥虎山。

  此刻,見那邊打得那麼激烈,陳蟠手心都滲出了冷汗。

  只因他曉得,臥虎山那邊,就只有傅彤的兩千保義軍。

  兩千對六千。

  能守住嗎?

  若守不住,臥虎山失陷,敵軍便可從側翼包抄徐州軍大營。

  屆時兩面受敵,必敗無疑。

  「大帥,是否分兵去援臥虎山?」

  此時,鐵馬軍軍使馬彤低聲問。

  陳播搖頭:

  「分兵?正面都快頂不住了,哪還有兵可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傳令各營,死守陣地!一步不許退!再派人去臥虎山方向哨探,一有消息,立刻回報!」「得令!」

  而在外面主戰場上,此刻已是人間地獄。

  泰寧軍節度使朱瑾率五百甲騎,十盪十決,反覆碾壓著徐州軍陣線。


  他本人沖在最前,胯下黑馬神駿異常,身披明光鎧,外罩猩紅披風,手中丈八馬槊舞動如龍,所向披靡。

  「擋我者死!」

  一聲暴喝,馬槊橫掃,三名徐州騎士就被砸飛落馬。

  「朱」字大旗緊隨其後,五百甲騎如影隨形,馬蹄踐踏,甲冑閃爍,徐州軍左翼已潰不成軍。關鍵時刻,徐州軍鐵人軍都將徐鋌挺身而出!

  他嘶聲大吼:

  「鐵人都!結陣!」

  鐵人軍是陳蟠麾下僅次於銀刀都的精銳,同樣是人披三重鐵甲,持長刀,戰力強悍。

  此刻在徐鋌指揮下,鐵人軍迅速集結,試圖阻擋兗海軍甲騎的衝鋒。

  但甲騎是何等的威力,地動山搖間,朱瑾只是冷笑:

  「螳臂當車!」

  他馬槊一指,甲騎就以不急不緩的速度壓了上去。

  同時,朱瑾又對左右大喝:

  「弓來!」

  自有牙兵遞上三石硬弓。

  朱瑾將馬槊掛在得勝鉤上,張弓搭箭,連珠三箭!

  「嗖!嗖!嗖!」

  煙塵間,三名似是指揮模樣的鐵人都武士應聲倒地!

  前排陣型瞬間亂了。

  「沖!」

  朱瑾將弓扔了回去,隨後從得勝鉤上取下馬槊,向前一指。

  五百甲騎直接從正面突入!

  鐵人都前排瞬間就被淹沒在鐵流中,絲毫沒能阻礙這些甲騎片刻。

  混亂的人群中,徐鋌目眥欲裂,挺槊上前:

  「朱瑾!納命來!」

  朱瑾看也不看,馬槊一抖,直刺徐鋌面門!!

  徐鋌架槊格擋,但朱瑾力大,槊尖壓著槊杆,狠狠刺入他的肩胛!

  再加上奔馬的速度,徐鋌直接就慘叫地飛了出去。

  朱瑾抽槊,看也不看,繼續向前衝殺。

  片刻,鐵人都,潰。

  徐州左翼徹底軍崩。

  當消息傳回帥帳,陳播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大帥!左翼已潰,朱瑾正帶甲騎向中軍殺來!」

  傳令的牙兵,聲音帶著哭腔。

  陳播咬牙:

  「銀刀軍準備好了嗎?立刻去阻擋朱瑾!」


  「另外再令挾馬軍出發,作為後備!」

  牙兵轉身就走,可就在這時候,帳外突然傳來驚呼。

  從戰場下來令騎,大喊著衝進來:

  「報!」

  「大帥!」

  「敵軍退了!」

  陳播一愣,隨即衝出帥帳。

  只見戰場上,敵軍主陣地那邊,金聲大作。

  原本猛攻的兗州軍、淄青軍,競開始緩緩後撤!

  連朱瑾的甲騎也在鳴金聲中,不再衝殺,而是收攏部隊,向北方退去。

  「怎麼回事?」

  陳播茫然。

  「報!!!」

  一哨騎飛馳而來,騎士滾落下馬,滿臉激動:

  「大帥!臥虎山……臥虎山大捷!」

  「什麼?」

  陳播以為自己聽錯了。

  「傅都將的兩千保義軍,在臥虎山擊潰了王敬文的六千淄青軍!」

  「俘斬無數!淄青大將王敬文只帶數十騎逃竄!」

  帳中諸將譁然。

  兩千對六千,不僅守住,還大勝?

  「你……你說清楚!」

  陳璞抓住哨騎肩膀。

  哨騎喘著粗氣,詳細稟報:

  「保義軍背山列陣,先用弓弩挫敵銳氣,再以重步反衝,最後施放濃煙,趁亂以騎兵突襲敵軍中軍!」「王敬文膽寒先逃,淄青軍全線潰敗!」

  「現在臥虎山下,屍橫遍野,繳獲的軍旗、兵器堆積如山!」

  陳播鬆開手,後退兩步,接著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帳中死一般寂靜。

  所有將領都目瞪口呆。

  這傅彤,是何等人物?保義軍,是何等強軍?

  「大帥,敵軍撤退,必是因臥虎山敗訊傳來,軍心震動。」

  那邊,軍中書記李榮低聲問道:

  「是否……趁機反擊?」

  陳播沉默良久,最後聲音沙啞:

  「傳一令……」

  「各營不得追擊。救治傷員,清點傷亡。」

  「大帥?」

  諸將不解。

  「聽令。」


  陳播閉上眼睛:

  「此戰我軍大勝,給大王報捷!」

  諸將相互看了一眼,齊齊抱拳:

  「喏。」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徐州軍大營轅門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守營士卒抬頭望去,只見一支騎兵緩緩行來。

  約五十騎,人人浴血,甲冑殘破,為首一將,正是傅彤。

  這些騎士各個扛著軍旗,全部都是繳獲來的,有淄青軍的「王」字旗、「劉」字旗、「康」字旗,還有各營營旗、隊旗。

  這些旗幟全都沾滿血污,垂在那裡。

  轅門外,傅彤聲音平靜:

  「開門。」

  守門營官不敢怠慢,急忙打開轅門。

  接著,這五十保義軍騎士也不下馬,就這樣緩緩入營。

  沿途徐州軍士卒紛紛駐足,目光複雜地看著這隊保義軍騎士。

  他們很狼狽,人人帶傷,衣甲破碎。

  但這些人昂首挺胸,肩上扛著一面面繳獲來的軍旗,又是那樣的榮耀。

  而且他們都多少聽聞了臥虎山那邊發生的戰況。

  可以說,對於在無任何援軍的情況下,陣戰擊潰三倍於己方的武人,他們內心充滿尊重!

  從轅門入,沿著跑馬道,傅彤徑直來到中軍帥帳前,這才勒馬停下。

  陳播已聞訊出帳,身後跟著一眾徐州軍將領。

  「傅都將……」

  陳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臥虎山大捷,可喜可賀。本將已備下酒宴,為都將慶功。」

  傅彤沒有下馬。

  他居高臨下,看著陳播,又掃過一眾徐州軍將領。

  然後,他揮了揮手。

  五十名騎士將扛著的軍旗,扔在帥帳前的空地上。

  「啪!」

  「啪!」

  「啪!」

  一面面軍旗落地,濺起塵土。

  全場鴉雀無聲。

  陳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身後的將領們紛紛低頭,不敢與傅彤對視。

  「陳帥。」

  傅彤開口,聲音冰冷:

  「這酒,傅某喝不起。」


  他接過徐州牙兵遞來的酒碗,看也不看,手腕一翻!

  「嘩!」

  酒水潑在地上,滲入泥土。

  「這碗酒,敬我保義軍此戰戰死的四百七十四名兄弟。」

  「此戰,我軍兩千兄弟,能站著的,不到一千二。」

  「但我們俘斬淄青軍兩千六百人,有名有姓的武將頭顱七十六顆,軍旗八面。」

  「而傅某這次來,是要向陳帥稟告,我軍損失慘重,已不能再戰!」

  「請陳帥准許我軍撤到後方休整。」

  「另外……」

  踞在馬上的傅彤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徐州將領,忽然提高聲音:

  「此戰後,我不希望有人再說我軍在這裡,是白吃你們徐州米麵!」

  「我也不允許有人在我們保義軍面前不禮貌!」

  「今日之後,你們徐州諸將當曉得我保義軍的榮耀!」

  「可以戰死,絕不跪生!」

  「可以戰敗,絕不氣奪!」

  「可以血流干,絕不脊樑彎!」

  聲震全場,久久迴蕩。

  軍帳前,包括陳播在內的徐州將,胸口就和堵了一塊石頭似的。

  他們想說,你這樣就很禮貌嗎?

  但他們說不出。

  因為武人最服的就是軍功!

  最後,傅彤看了陳播一眼,抱拳:

  「陳帥,保重。」

  言罷,調轉馬頭,率五十騎緩緩離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直到傅彤他們消失在轅門外,陳播還是一句話沒說。

  許久,望著離去的背影,陳璆終於吐出了一句話:

  「今日才曉得保義軍的豪傑啊!」

  然後,陳播又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軍旗,補了一句:

  「調撥糧草五百石、酒肉百擔、傷藥五十箱,送往臥虎山保義軍大營。」

  「這是我徐州軍對他們的尊重!」

  「得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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