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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法音流布

  光啟四年,五月,浙東的初夏已頗有暑意。

  台州山內,趙懷安騎在馬上,身後是萬餘衙內軍,軍威赫赫。

  趙懷安倒不是要去攻打誰,而是要對浙東地區進行巡遊

  自攻破山陰後,保義軍已基本平定浙東七州,為了監督各軍略定地方的軍紀,也為了安撫四民人心,趙懷安自四月末就從山陰出發,親自巡視地方。

  而這一次,趙懷安剛巡完明州,進入台州地方,現在的目的地是天台縣的國清寺。

  「父王!」

  

  身旁的趙承嗣騎著小馬並行,指著前面的群山,問道:

  「前方就是天台山了。」

  趙懷安點頭:

  「國清寺就在天台山中。那是天台宗的祖庭,智者大師開創的道場。」

  「父王要去參訪?」

  趙承嗣問。

  「正是。」

  趙懷安目光深遠:

  「治國平天下,不僅要靠刀劍,也要靠教化。佛道二教,若能善加引導,可助我安定人心。」隊伍沿著山路蜿蜒而上。

  天台山群峰競秀,雲霧繚繞,宛如仙境。

  山路兩旁古木參天,溪流潺潺,不時可見樵夫、藥農往來。

  等至山場下,趙懷安令大軍停留。

  此時,陽光透過古木枝葉,在山下的平場上投下斑駁光影。

  山嵐徐徐,吹拂著萬餘武士兜整上的纓羽,波瀾如林。

  中軍大纛之下,趙懷安翻身下馬,對身旁的兒子道:

  「承嗣!」

  「你隨我上山,還有朴大師、祖肩法師、諸先生。其餘人等,在此紮營。」

  「喏。」

  今日雖非正式朝會,但參訪佛門祖庭,無論是儀容還是排場皆不可輕慢。

  先有十二名背嵬武士上前,分列左右。

  這些背嵬皆選軍中魁偉之士,身長八尺以上,披明光重鎧,頭戴鳳翅兜整,盔頂立著翎羽。每人腰懸金吞口橫刀,左持朱漆團牌,右執丈二長戟,為開道儀仗。

  然後,兩名背嵬抬著胡床上來,又有人展開一卷紫絨金線繡蟒坐褥鋪陳其上。

  趙懷安端坐其上,由背嵬們侍候整理儀容。

  先有司衣官奉上深紫圓領袍。

  此袍用蜀中上等繚綾所制,色如暮霞,光照處隱現暗紋。


  袍身前後各繡一條四爪金蟒,蟒首昂然,鱗甲分明,蟒身盤繞成團,間以雲紋,袖口、領緣、袍擺皆以金線鎖邊,綴珍珠百二十顆。

  更衣畢,又有司冠官奉上烏紗襆頭。

  此襆頭以細羅為胎,外覆烏紗,兩腳以鐵絲撐起,長一尺二寸,如展翼之形,襆頭正中鑲白玉一方,雕螭龍紋。

  接著,又有司衣為趙懷安綁上束腰玉帶。

  此帶乃和田青玉所制,帶板十二方,每方浮雕山水人物,帶頭金扣,盤「吳王」號二字。

  腰間左懸金魚袋,袋身繡海水江崖紋,內盛金魚符;右掛鎏金獅蠻帶,系羊脂玉環、金香球、錯金匕首。

  等趙懷安抬起腳,兩個武士已經將捧著的烏皮六合靴為趙大王套好。

  儀容整畢,趙懷安起身,果然是大唐尊尊一親王!貴氣逼人!

  之後,又有四背嵬立刻展開手裡的傘蓋儀仗。

  這些傘蓋皆是朱紅曲柄,傘面繡日月星辰,四角垂金鈴,微風過處,清音悅耳,為親王出行之蓋!傘蓋前後,各有十六名背嵬執各色儀仗。

  前導八人,二人執金瓜,二人執鉞斧,二人執朝天澄,二人執響節。

  金瓜鎏金,瓜頭雕龍;鉞斧包銀,斧刃如月;朝天橙銅鑄,瞪身刻符篆;響節竹製,節上系五色絲絛。後隨八人,二人執龍虎旗,旗面赤繒,金線繡龍虎相鬥;二人執清道旗,旗以皂色為底,白線繡「保義」「仁心」;二人執豹尾槍,槍頭下懸豹尾;二人執梧桐杖,杖頭系紅纓。

  再外一層,又有二十四名背嵬執樂器。

  其中四人抬大鼓,鼓面繪太極;四人持銅鑼,鑼邊刻八卦;四人捧笙,四人持簫,四人握嗩吶,四人執拍板。樂官立於側,手持紅漆令旗。

  這些儀仗先後出列,等小王子趙承嗣也換好青羅圓袍,腰束銀帶後,就有司儀官高唱:

  「起駕!」

  於是,鼓樂齊鳴,先奏《將軍令》,再轉《太平樂》。

  大鼓三通,銅鑼九響,笙簫和鳴,嗩吶高亢。

  最後,便是萬餘武士齊齊呼吼:

  「威武!」

  在這震盪山谷的威武中,趙懷安攜王子及諸幕僚、僧道邁步上山。

  從平場到國清寺山門,有三里山路。

  趙懷安並未乘步輦,而是步行前往,以示敬意。

  這會,山路早已肅清。

  每隔十步,便有衙內軍士持戟肅立。

  這些軍士皆披絳色戰袍,內衣明光鎧,頭戴范陽笠遮陽,腰佩橫刀。


  見王駕至,皆垂首躬身,不敢仰視。

  行至豐干橋前,趙懷安停步。

  此橋古樸,橋身以青石砌成,拱如半月。

  橋下剡溪潺潺,水清見底。橋頭立一石碑,碑身已泛青苔。

  趙懷安走近細觀,碑文隸書,字跡遒勁:

  「天台山水,法華道場。一行至此,觀星測象。山河有數,天地有常。佛法無量,歷算有章。開元十五年,僧一行留。」

  在這裡,早有國清寺的僧眾列隊迎接。

  為首四僧,皆眉目清朗,氣度從容,見吳王華貴儀仗便曉得這位吳王將視察國清寺看得非常重要,心中又是激動又是緊張。

  隨後一名身著紅色袈裟、身高八尺的法僧上前,對趙懷安合掌恭敬道:

  「貧僧清妹,見過大王。」

  他的身後,另外三名法僧,也上前行禮:

  「貧僧敬林、慧疑、常操,見過大王。」

  趙懷安也笑著拱手,非常客氣:

  「幾位大師,是我趙大叨擾了。」

  「佛門清淨地,被我弄得這般喧鬧,佛祖不會怪罪吧。」

  為首的清速法僧有機辯,連忙回道:

  「大王言重了。佛門雖清淨,卻也需輪轉。」

  「大王率王師平定浙東,救民水火,此乃大功德。今日駕臨敞寺,如菩薩現世,護持正法,佛祖歡喜還來不及,豈會怪罪?」

  清妹聲音清朗,言辭得體,既恭維了趙懷安,又不失佛門氣度。

  趙懷安聞言大笑:

  「好個「菩薩現世』!清速大師果然機辯。」

  「不過趙某今日來,不是要做菩薩的,而是要做學生。還望諸位大師不吝賜教。」

  說完,趙懷安指著旁邊的石刻,好奇問道:

  「清棘大師,這位一行禪師是何許人也?」

  不是趙懷安忽然好奇,而是他實與這國清寺有些淵源。

  在後世的時候,他就曾驅車來此,在這裡就見過一方石刻。

  只是當時上面所刻的是:「一行到此水西流」七字。

  而現在物是人非,斗轉星移,他再次來這國清寺,一切是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陌生,真有夢幻之感。那清棘沒想到這位吳王會對一行禪師感興趣,忙合十行禮,目光澄澈,朗聲道:

  「回大王,一行禪師俗名張遂,乃邢州巨鹿人。」


  「早年出家,後從善無畏、金剛智二師學密法。」

  「其人博學,通天文歷算,曾制《大衍曆》,當時為求教曆法難題,禪師專程前來我寺,向寺中高僧達真法師請教。」

  「而傳說他抵達當日,寺前東澗溪水暴漲,竟倒流西澗,出現「水西流』之奇觀。」

  趙懷安恍然,說了句:

  「沒想到貴寺也擅天文算法。」

  說完,他回頭看向隨行的李襲吉,笑道:

  「襲吉,看來你與一行禪師,可算同道中人。」

  李襲吉連忙躬身:

  「大王過譽。一行禪師乃前輩高人,襲吉豈敢相提並論。」

  趙懷安笑笑,隨後對清辣說道:

  「我這僚臣也擅天文,到時候還望貴寺高僧不吝賜教。」

  一眾法師連忙行禮:

  「謹遵王命。」

  趙懷安擺了擺手,示意和尚們不用多禮,然後便看向眼前的國清寺。

  只見國清寺山門雖不宏大,卻自有一種莊嚴氣象。

  山門為單簷歇山頂,覆黑瓦,簷角如翼舒展。

  門額懸匾,上書「國清寺」三字,筆力沉雄,據傳是王羲之七世孫智永所書。

  門兩側圍牆土黃,牆面斑駁,爬滿薜荔;牆頭黑瓦如鱗,瓦當刻蓮花紋。

  這種質樸色調,與後世朱牆金瓦的寺院截然不同。

  趙懷安心中感慨,這才是真正的唐代寺院。

  「大師,國清寺的建築風格,似乎與中原佛寺有所不同?」

  清妹微笑道:

  「大王慧眼。國清寺乃智者大師按《法華經》意境所建,講究「山水即道場』。殿宇不求宏大,但求與山水相融。」

  「大王此時所見這屋簷的弧度、斗拱的樣式,皆取法自然。」

  趙懷安仔細打量。

  確實,國清寺的建築風格,與他後世在日本京都、奈良所見頗為相似,屋簷舒展如翼,斗拱簡潔有力,整體透著一種質樸而深邃的美感。

  原來,後世日本寺院的那種「唐風」,其實正是唐代天台宗的建築風格。

  是日本遣唐使、留學僧將這種風格帶回了日本,而非日本獨創。

  「有意思。」

  趙懷安喃喃道:

  「這才是真正的唐風。」

  清辣引路前行:

  「大王請。」

  「物外師伯、我師元誘已在寺中等候。」

  「只是二位大師年事已高,近年已很少出寺迎客,還望大王見諒。」

  趙懷安擺手:

  「無妨。長者不必勞頓,趙某此來是問道,非為排場。」

  趙懷安邁步過橋。

  親兵儀仗緊隨,但過橋時只允十二人隨行,其餘皆留橋南等候。

  入山門,是一條青石甬道。

  道旁古柏參天,最大一株需三人合抱。

  柏樹下設石燈,燈座雕蓮花,內燃香油,青煙裊裊。

  甬道盡頭是大雄寶殿。

  殿前庭院開闊,中設青銅香爐,爐身鑄饕餮紋,爐內香菸繚繞。

  趙懷安一路行至此處,見此物景,只覺比後世更有美感,不求華麗,但求本真。

  這時,一旁的清妹指著甬道盡頭的大殿,恭敬說道:

  「大王請看,那就是大雄寶殿。」

  「殿前那株隋梅,已有三百年樹齡。」

  趙懷安望去,果然見一株老梅樹,枝幹虬曲如龍。

  此時雖非花期,但枝葉蒼翠,生機盎然。

  「智者大師當年建寺時,親手植下此梅。」

  清妹合掌道:

  「大師說,梅開五瓣,象徵五時八教;梅香清遠,象徵法音流布。」

  趙懷安點頭:

  「智者大師果然境界高遠。」

  再後,一行人行至大殿前,趙懷安停下腳步。

  他注意到,大殿的屋簷下掛著一排銅鈴,鈴身古樸,鈴舌下系著五色絲絛。

  「這些鈴………」

  「這是「驚鳥鈴』。」

  清辣解釋:

  「風吹鈴響,既可驚走飛鳥,免其築巢損毀屋簷;其聲又可警醒僧眾,莫要昏沉懈怠。」

  趙懷安若有所思:

  「一物多用,倒是巧妙。」

  此時,殿內傳來鐘聲。

  鐘聲渾厚悠遠,在山谷間迴蕩。

  清妹合十:

  「大王,物外師伯與我師已在方丈室等候,請大王隨我來。」

  方丈室在寺院西側,是一處獨立院落。


  院牆以竹籬圍就,籬上爬滿牽牛花,紫花朵朵,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入院,見一方小池,池中植蓮數莖,蓮葉田田,已有幾朵白蓮初綻。

  池畔有竹數叢,竹下設石凳石桌,桌上置茶具一套。

  兩位老僧已在石凳就坐。

  左首老僧著褐色袈裟,面容枯槁,骨相清奇。

  他雙目微閉,雙手結禪定印置於膝上,呼吸綿長,似已入定。

  此乃物外大師。

  右首老僧著紅色袈裟,眉目清朗,面如滿月。

  他手持念珠,見趙懷安入院,微笑頷首。

  此乃元誘大師。

  趙懷安上前三步,拱手行禮:

  「二位大師,趙懷安叨擾了。」

  元誘大師起身合十,動作雖緩,卻自有法度:

  「大王親臨,敝寺生輝。老衲元繡,這位是師兄物外。」

  物外大師仍閉目不動。

  身旁弟子敬林解釋:

  「大王恕罪,家師近年常入定境,一坐便是數日。非是不敬。」

  趙懷安道:

  「無妨。禪定功夫至此,趙某敬佩。」

  眾人落座。

  小僧奉茶,茶具是越窯青瓷,釉色青灰,盞身有冰裂紋。

  茶水澄碧,香氣清幽。

  趙懷安品了一口:

  「好茶。可是天台雲霧?」

  元誘微笑:

  「大王識茶。此茶采自華頂峰,每年只產數十斤。今日特為大王烹製。」

  寒暄畢,趙懷安轉入正題:

  「趙某今日前來,一為參拜祖庭,二為請教佛法。」

  「久聞天台宗教義精深,還望大師開示。」

  物外大師忽然睜眼。

  他的眼睛異常清澈,如孩童般無染,卻又深邃如古井。

  「大王有心了。」

  物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佛法雖出世,亦能入世。若能善用,可化戾氣為祥和。」

  趙懷安正身端坐:「願聞其詳。」

  元誘大師手持念珠,緩緩開口:

  「我天台宗以《法華經》為根本,教義可概括為三諦圓融、一念三千、性具善惡、五時八教、止觀雙運。」


  他頓了頓,見趙懷安認真傾聽,便繼續道:

  「先說三諦圓融。」

  「諸法實相,可從三度觀照。」

  「空諦,謂一切法因緣和合,無永恆自性;假諦,謂雖無自性,卻隨緣顯現森羅萬象;中諦,謂不偏空、不執假,空即假、假即空,當下圓融統一。」

  趙懷安若有所思:

  「空、假、中……這倒與治國有些相通。」

  「治國不能執著於某種固定之法,需因時因地因人而變,但又不能失去根本原則。」

  元誘大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大王悟性極高。正是此理。」

  物外大師緩緩道:

  「一念三千,謂當下凡夫的一念心,具足三千世間。十法界、十如是、三世間,皆在一念之中。心外無法,萬法唯心。」

  趙承嗣忍不住問:

  「大師是說,我們所見的世界,都是心所現?」

  物外點頭:

  「正是。山河大地、草木瓦石,乃至佛菩薩、地獄餓鬼,皆不離此心。」

  「故修行不在外求,而在內觀。」

  隨行的老道士朴散子,撫須笑道:

  「這與道家心外無物之說,頗有相通之處。」

  隨趙懷安來的僧人祖肩,亦合十:

  「佛道本有相通,只是路徑不同。」

  元誘大師繼續講解:

  「性具善惡,謂佛性本具善、惡二性。」

  「佛不斷惡,卻能修惡而不染;斷善根者為闡提,闡提不斷性善,終可成佛。」

  趙懷安沉吟:

  「這倒新鮮。」

  「若人性本具善惡,那教化便不是強加善惡,而是引導人發揚善性、克制惡性?」

  「正是。」

  元誘大師道:

  「五時八教,是判教體系。」

  「佛說法分五時,教化方式有八種。」

  「我天台宗以《法華經》為最高圓教,統攝一切佛法。」

  他頓了頓,看向物外大師:

  「至於止觀雙運,是修行法門。」

  「止,攝心入定;觀,照了實相。」

  「二者如鳥之雙翼,車之雙輪,缺一不可。」


  物外大師接道:

  「國清寺修圓頓止觀,於一念心中,同時觀照空、假、中三諦,即空即假即中,圓頓直入。」趙懷安聽得入神。

  他雖讀過佛經,但如此系統深入地了解天台教義,還是第一次。

  清辣在一旁補充:

  「大王,我天台宗還有無情有性之說。謂草木瓦石、山河大地,皆有佛性,皆可成佛。」

  趙懷安笑道:

  「佛法慈悲,眾生能成佛也就算了,連石頭也可以。」

  李襲吉此時開口:

  「大王,襲吉想在寺中研學,若能習得精妙算法,或可改進曆法。」

  趙懷安點頭:

  「行,好好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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