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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苟活

  自攻破山陰後,保義軍勢如破竹。

  趙懷安麾下諸將分略越州各縣,極短的時間內,破諸暨、餘姚、上虞、剡縣四縣。

  之後,趙懷安令李思安、霍存二將越四明山,進入明州。

  十八日攻陷明州州治部縣,爾後,五日內,又先後破了慈谿、奉化兩縣。

  而剩下的翁縣為群島,由水師沿著舟山海域跳島作戰攻陷。

  整個四月,保義軍在越州、明州、婺州先後開展清剿越州殘軍的作戰,等稍肅清地方殘軍,便開始對衢州、處州、台州等地發起攻勢。

  攻略衢州的是保義將姚行仲、郭亮二人,他們領兵三千,自婺州出發,順著浙江上游的衢水,一路南下,先後破龍丘、信安、須江、常山等地。

  而對於台州和溫州等地,因為中間遍布群山,非常容易被狙擊。

  實際上,劉漢宏也是這麼做的,他在台州、溫州、處州等地的要道上,修建大量壁壘,就是要利用山路阻擊保義軍。

  群山中能行大軍的道路本就是有限的,所以理論上,劉漢宏的確只需控遏一些要道,就能將保義軍擊退甚至要是保義軍那邊弄不好,還可能在群山中吃大虧,徒耗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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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趙懷安深諳戰略用兵,他根本沒讓部隊進山,而是讓新成立的海軍從剛占領的翁山出發,從海路南下。

  三千海軍路戰先克象山、再克台州州治黃岩,繼而南下溫州。

  當保義軍的海軍密布在溫州外海時,溫州永嘉城內的劉漢宏部絕望。

  因為他們大部分軍力都集中在北面山區,哪裡曉得保義軍從海上過來了。

  於是,絕望下,永嘉城內發生內亂,溫州刺史杜雄擒劉漢宏,開城投降。

  而在山陰駐紮且準備渡過這個夏天的趙懷安,已經從投降的天姥山戍將駱團那邊得知了董昌餘黨的消息。

  於是,當天,一支二百人左右的黑衣社緹騎,從越州出發,直奔台州以西的群山。

  這是黑衣社成立以來,最大的行動。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內桃花始盛開。

  四月二十日,天台山腳下,一行人馬磕磕絆絆地來到高明寺腳下的桃花林。

  這夥人正是從溪口逃亡至此的董和、錢鏢等人。

  此時,半月前的一千五百多人的隊伍,現在已經掉隊了不曉得多少,這會加起來不超過百人。當天姥山拒絕他們入城後,就算是忠心如感恩都者,當時都散了大半。

  而董和心裡苦,但不甘心,帶著剩下的人繼續上路,他要去福建。


  於是,一行人不曉得吃了多少苦,終於翻過群山,進入了天台境內。

  在摸索到高明寺時,董和想為女眷們求一個借宿之處,不料突然下起大雨來,溫度一下就降了下來。錢鏢的兄弟錢綺因為比較文氣,所以已經上山去寺廟借宿了。

  可未久,其人卻失望地回來了,喪氣道:

  「寺里的人說,此廟的清規戒律禁止女人入內,不能借宿。」

  隊伍前面的董和聽了,不禁大怒。

  「敢不給咱們宿?」

  董和氣得臉都變色了,帶著一隊狼狽的武士就闖進了山門。

  他抽出刀,用刀柄砸擊著寺門,大叫:

  「高明寺的住持,你給我聽著,你們曉得我是誰嗎?得罪了我,你們曉得是什麼下場嗎?」這時寺內已經暗了下來,連一個和尚的影子都看不見。

  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董施主,貧僧就是因為知道,才拒絕的。」

  「什麼,你知是我董和,竟然還敢拒絕?你是住持嗎?」

  「住持不在,我是看門的。」

  「你一看門的,也敢阻我?」

  「恕貧僧也不想這樣做,可是為了法脈存續,又只能這麼做。」

  董和大怒:

  「你們這些禿驢,以前我父給你們捐香火時,你們搖尾乞憐,現在覺得我董家完蛋了,就這樣對我?真是毫無廉恥!」

  「須曉得,我董和就算再如何,殺你滿寺也是易如反掌!」

  「你等著,我現在就帶人殺光你們!」

  寺內沉默了下,過了一會,有另外一個聲音傳出:

  「董施主,董家曾廣施恩德,我們是方外人,也承董家這份情。」

  「但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不放董施主你們進來。」

  「實際上,我們已經聽聞了消息,保義軍的黑衣社緹騎已經到了天台附近。」

  「如果你們進來,寺里總有動了心的,沒準夜裡就引來保義軍的緹騎,到時候,反倒是害了董施主你們剛剛還叫囂的董和聽了這話後,一下就蔫了。

  他顫抖問道:

  「保義軍來的緹騎?是來抓我們的?」

  然後董和就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他來回焦急地轉著,嘴上一邊嘟噥著,一邊罵著趙懷安虛偽,罵他趕盡殺絕。

  這段時間的苦難,父親這個頂樑柱的倒塌,以及對趙懷安巨大的仇恨,都讓董和徹底崩潰了。但他絲毫沒想過,這些緹騎來可能並不是要他命的。


  「殿下……」

  從後面跟過來的錢鑄這會上前低聲道:

  「既然高明寺不能留,我們得另尋去處。我記得這附近還有一處道觀,叫桐柏觀。或許可以去那裡試試董和猛地抬頭:

  「桐柏觀?那裡能收留我們嗎?」

  「總得試試。」

  錢鋯道:

  「道觀不像佛寺規矩那麼多,而且桐柏觀的道長也與陛下有些淵源,當年陛下曾資助他們重修殿宇。」董和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好,就去桐柏觀!」

  隊伍再次動身,在錢綺的帶領下,沿著山路向桐柏觀方向行進。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不堪,女眷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時有人滑倒。

  王氏抱著董信,春桃在一旁攙扶。

  董信已經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喃喃說著胡話。

  「信兒,堅持住。」

  王氏輕聲道:

  「很快就到了。」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一座道觀的輪廓。

  桐柏觀坐落在一處山坳中,背靠懸崖,前臨溪流,位置十分隱蔽。

  錢鋯上前叩門。

  許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道士探出頭來。

  「諸位施主,有何貴幹?」

  錢綺拱手道:

  「道長,我們是越州董氏族人,途經此地,想借宿一晚,還請行個方便。」

  年輕道士打量了他們一番,見眾人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猶豫道:

  「觀內簡陋,恐怕……」

  「道長,」

  錢綺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

  「這是一份信物,還請道長看在往日情分上,收留我們一晚。」

  年輕道士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

  「諸位稍等,我去稟報觀主。」

  門又關上了。

  眾人在雨中等待,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門再次打開,一位白髮老道走了出來。

  他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董和等人,長嘆一聲:

  「進來吧。」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入。

  桐柏觀不大,只有三進院落,但收拾得十分整潔。


  老道安排女眷住在後院的廂房,男人們則在前院的殿堂打地鋪。

  「觀內糧食不多,只能提供一些稀粥和鹹菜。」

  老道歉然道:

  「還請諸位見諒。」

  許是遍嘗冷暖,董和非常客氣,連忙道:

  「道長肯收留我們,已是天大的恩情,董和感激不盡。」

  老道搖頭:

  「董公當年對桐柏觀有恩,今日收留諸位,也算是還了這份情。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貧道聽說,保義軍的緹騎正在附近搜尋。諸位明日一早,還是儘快離開為好。」

  董和心中一緊:

  「道長也聽說了?」

  「山下的樵夫說的。」

  老道嘆道:

  「據說有數十黑衣騎士,正在山中四處打探。」

  「貧道擔心,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

  董和咬牙:

  「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老道點頭,轉身離去。

  董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或許是董家最後的恩情了。

  後院廂房內,王氏將董信放在床上,用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

  春桃熬了粥,餵給董信喝了幾口。

  「夫人,你也吃點吧。」

  春桃遞過一碗粥。

  王氏接過,卻沒什麼胃口。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聽著雨打屋簷的聲音,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但王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強迫自己喝了幾口粥。

  她知道,再如何也要吃飽,這樣就算下去了,也能不餓肚子了。

  前院殿堂內,董和、董越、董鄆、錢鏢、錢鑄等人圍坐在一起。

  火盆里的炭火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們疲憊的臉。

  董和低聲道:

  」叔父,咱們還要走多遠呢?」

  董越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沒去過福建。」

  這時候,錢綺道:

  「殿下,現在最重要的是避開黑衣社的追捕。」

  「我建議明天不走大路,專走小路。雖然慢一些,但更安全。」


  董越點頭:

  「錢綺說得對。黑衣社肯定會在主要道路上設伏,我們必須走他們想不到的路。」

  眾人商議到深夜,終於確定了明天的路線,從桐柏觀後山的一條樵道出發,繞過天台山主峰,直接進入更南面。

  夜深了,雨漸漸停了。

  觀內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鼾聲。

  王氏摟著董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回到了奉化,夢見董和帶著她遊園,夢見董信在草地上奔跑。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平靜。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她驚醒。

  「夫人!夫人!」

  是春桃的聲音,帶著驚恐。

  王氏猛地坐起:

  「怎麼了?」

  「外面……外面有火光!」

  春桃顫抖道。

  王氏衝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向外看去。

  只見觀外的山林中,數百支火把正在快速移動,正向桐柏觀包圍過來。

  黑衣社緹騎!

  王氏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他們還是找來了。

  前院,董和等人也被驚醒了。

  錢鏢爬上牆頭,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殿下,我們被包圍了!至少有百人!」

  董和咬牙:

  「準備戰鬥!」

  「不可!」

  董越急道:

  「我們只有不到三十個能戰的,而且還有女眷和孩子。硬拚只有死路一條!」

  「那怎麼辦?」

  董和急道:

  「難道束手就擒?」

  這時,觀外傳來一個聲音:

  「董家二郎,請出來說話。」

  聲音沉穩有力,在夜空中迴蕩。

  董和猶豫了一下,爬上牆頭。

  只見觀外的空地上,百十名黑衣騎士列陣而立,為首一人騎在馬上,面容隱在陰影中。

  「你是誰?」

  董和問道。

  「黑衣社營指揮,陳誠。」

  那人道:

  「奉大王之命,請董家二郎回金陵。」


  董和聽了這話,大罵:

  「請我回金陵?是請我去死吧!」

  陳誠搖頭:

  「大王有令,董氏族人只要放下武器,可保性命無憂。」

  「董二郎若願出降,大王會保你一生平平安安。」

  「胡說八道!」

  董和大怒:

  「趙懷安殺我父親,滅我董家,現在卻說保我性命?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陳誠沉默片刻,道:

  「董二郎,大王與貴軍那是戰場上的事,你如棄械投降,大王如何會趕盡殺絕?」

  「你要相信大王,切莫自誤啊!」

  「相信趙懷安?」

  董和狂笑:

  「我父親死了!董家完了!你跟我說要信那趙懷安會留我性命?」

  「你當我真是愚笨的蠢貨?」

  「那趙懷安要是真要放過我,就不會讓你們入山堵我!」

  「你回去告訴趙懷安,我董和寧可死,也不辱沒董家之名!」

  觀外,陳誠嘆了口氣,他就曉得會有這樣的誤會。

  其實他本心也是樂意見到這些殘黨餘孽負隅頑抗的,正好可以讓他斬草除根。

  但大王的確下了命令,要活著帶董和他們回去。

  於是,他也只能耐著性子解釋:

  「董二郎,你要做什麼,你我都曉得。」

  「不就是要去福建嗎?」

  「只要你投降,大王就保你性命!但卻絕不會坐視你去福建,到時候一些叛逆、亂賊圍在你身邊,又和咱們保義軍對抗,那是對我軍袍澤兄弟們的性命不負責!」

  「大王論公,就絕不會放你離開;但大王卻保證,只要你留在金陵為寓公,大富大貴不可能,但和妻兒安享晚年還是可以的。」

  「你可以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家眷考慮。觀中還有女眷和孩子吧?」

  「投降吧!這是我家大王向你保證的!你不要自誤!這是我最後給你的機會!」

  聽到這話,董和已經不信外面那些人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院,見王氏走了過來,一把抓住董和的手臂,眼中含淚:

  「夫君!」

  「不要管我們。你才是董家的希望,你必須活下去!」

  董和看著王氏,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湧起巨大的痛苦。


  「夫人……」

  「殿下!」

  這個時候,錢鏢忽然道:

  「讓我帶人衝出去,引開他們。殿下,趁機從後山逃走!」

  董和搖頭:

  「不行!我不能丟下你們!」

  「這是唯一的辦法!」

  錢鏢急道:

  「殿下,我是一定要為兄長他們復仇的!」

  說完,他也不管董和,直接對剩下的十幾名感恩都武士大喊:

  「兄弟們,殺出去,和保義軍的狗賊拚了!」

  說完,錢鏢與錢鑄兩兄弟操著刀,打開觀門沖了出去。

  見到這一幕,外面的陳誠還嚇了一跳,但緊接著就毫不猶豫下令:

  「放箭!」

  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兩名武士中箭倒地,但其餘人繼續衝鋒。

  錢綺揮舞長刀,砍翻一名黑衣騎士,但隨即被數支長矛刺中。

  他怒吼一聲,將長刀擲出,又刺穿一人,然後緩緩倒下。

  「弟弟!」

  剩下的錢鏢大吼,隨後繼續猛衝上前,被更多的箭矢射成了刺蝟。

  剩下的武士仍在奮戰,但真不敵眾,很快全部倒下。

  火把下,陳誠看著滿地的屍體,嘆了口氣:

  「何必呢?」

  「為什麼都不信我說的,為何不信大王呢?」

  「哎!」

  此時觀內,大門洞開,董和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錢鏢、錢綺都死了,那些忠心的武士也死了。

  此時,外面的陳誠已經徹底失去了耐性。

  他有時候在想,大王仁義,有些事不會去做,但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是不是得為大王分憂呢?這些董家人活著回去真的好嗎?

  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陳誠並不好直接動手,於是話鋒一轉,說道:

  「董二郎,你再負隅頑抗,兄弟們也沒辦法了。」

  說完,陳誠拔出了刀,就準備殺進去,將人殺光。

  可誰也沒想到,跪在地上的董和忽然問了句:

  「趙懷安……真的不會殺我們?」

  陳誠愣住了,這刀都拔出來,你就慫了?

  但全隊都曉得王命,他縱然想殺人,這會也只能哼道:


  「大王一言九鼎。他說不殺,就一定不殺。」

  董和慘笑:

  「好,我投降。」

  說完,他扔下刀,跪倒在地。

  猶豫了很久,陳誠到底還是進去了,接受了董和的投降。

  片刻,觀外的空地上,王氏、董信、董越等人已被集中在一起。

  女眷們抱在一起哭泣,孩子們嚇得不敢出聲。

  王氏看到董和,衝過來抱住他:

  「夫君·……」

  董和摟住她,輕聲道:

  「對不起,夫人。我沒能保護好你們。」

  王氏搖頭:

  「不怪你。這都是命。」

  陳誠看著這一幕,心中煩躁,但王命在前,他只能下令:

  「帶走。」

  其實他也能猜到大王是想千金市馬骨,畢竟保義軍這麼久來,好像就沒留過對手的家人性命,這讓「呼保義」的名號似乎有點名不副實。

  但理解歸理解,陳誠看著死去的錢家兄弟,又看了在最後關頭苟活的董家二郎,還是覺得不齒。不過這世道好像也就是這樣的。

  忠臣節義的人,跟錯了人,就註定要死。

  反而是那些小人和懦夫能活下來。

  但一切都是有代價的,錢家兄弟雖然死了,但他們算是將仇怨停留在了他們這一輩,而他們的孩子們卻可以重新融入保義軍。

  畢競錢家太符合保義軍的價值觀了,所以即便是昔日仇寇之子,但也未必沒有一份復興家業的機會。就像那位諸葛丞相,其子烈節,其孫諸葛京不就在新朝有了一份富貴?

  可董家就算活下來了,但以後也就是個普通人家,再想在保義軍中有機會,那是想也別想了。這一飲一啄啊,都是有說道的,福禍如何,可千萬別看一時。

  而不管什麼時候啊,這人得有氣節!

  不然啊,就算是敵人都瞧不起你,就算投降了,日後也要給你打入貳臣傳里。

  在收攏了殘局後,天徹底大亮,黑衣社的緹騎們就押著董氏族人,向山下走去。

  山外,朝陽從東方升起,照亮了群山。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山林之中。

  而桐柏觀的老道站在觀門前,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長嘆一聲,念了一句道號。

  亂世如潮,眾生如萍。

  今日的勝者,明日或許就是敗者。今日的敗者,明日或許還有翻身之日。

  但這一切,都已與董家無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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