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佛本真如
講法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日過中天,小僧奉上素齋。
期間,物外大師的徒弟敬林、慧疑,元誘大師的徒弟清辣、常操,也偶爾插話,補充解釋。清妹年輕俊秀,辯才無礙。
趙懷安就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貴法脈說,無情之物也有佛性,那石頭也能修成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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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辣回道:
「回大王,石頭有佛性,但石頭不能成佛。」
「此中道理,需分兩層來說。」
「先說「佛性』二字,在我天台宗看來,有兩層,為能知性與法性。」
「能知性,即覺悟的能力,此唯有情眾生所有。」
「法性亦是真如,即宇宙萬法的空性本質、本來面目,此遍一切處,無所不包。」
趙懷安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石頭有第二層佛性,但沒有第一層?」
「正是。」
清妹點頭:
「我宗湛然大師曾言:「眾生佛性猶如虛空,非內非外……虛空之言,何所不該,安棄牆壁瓦石等耶?』。」
「若說石頭無佛性,等於說真如不遍、萬法不一,此乃違背大乘圓教之理。」
元誘大師此時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
「大王可曾見過水映月影?」
趙懷安點頭:
「自然見過。」
「月在天上,影在水中。月是月,影是影,月能照夜,影不能照。」
「但月之光明,影中全具。」
元誘大師緩緩道:
「佛性如月,石頭如影。石頭雖不能如佛般覺悟度人,但其空性本質與佛平等無二。」
物外大師忽然睜眼,聲音低沉:
「大王請看此石桌。」
他指著院中石桌:
「此桌是石所制,無覺無知。但它當下就是法性的顯現,與佛的法身無二無別。只是相上無情、無覺知罷了。」
趙懷安走近石桌,伸手撫摸桌面,石面冰涼粗糙。
「那為何說石頭不能成佛?」
在趙懷安一旁,趙承嗣忍不住問。
清辣答道:
「王子,成佛需發菩提心、修六度萬行、證無上覺。」
「這些都需要覺知能力。石頭無此能力,故不能如人一般修行證果。」
「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這不妨礙石頭當體即具佛性。正如《大般若經》所言:「真佛體在一切法』。」
「禪門也有「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之語。山河大地,皆是如來。」趙懷安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我明白了。這就好比說,每個人都有成為聖賢的潛質,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實際成為聖賢。石頭有成為佛的本質,但沒有成為佛的能力。」
元誘大師撫掌:
「大王比喻精妙!正是此理。」
物外大師緩緩道:
「大王今日此問,觸及我天台圓教根本。無情有性,性具三千,此乃我宗殊勝之處。」
趙懷安轉身對趙承嗣道:
「承嗣,你可聽明白了?」
趙承嗣思索片刻,道:
「孩兒似懂非懂,但有一點明白了。」
「萬物皆有佛性,但成佛需自身努力。就如人人皆可為堯舜,但需修身立德方可。」
「恙
趙懷安讚許。
清妹合十:
「王子聰慧。其實此理於治國亦有啟發。」
「百姓皆有向善之心,此乃「性善』;但需教化引導,方能成德。」
「若只言性善而不施教化,或只重教化而不信性善,皆非中道。」
趙懷安深深看了清辣一眼:
「清妹大師不僅通佛理,亦明世務。難得。」
這會,他見物外、元誘二大法師已有倦色,便起身告辭。
臨行前再次請教:
「今日聽法,受益良多。不知二位大師還有何教誨?」
物外大師閉目道:
「願大王常懷此心:見山河大地,如見如來;待草木眾生,如待佛子。」
元誘大師微笑:
「願大王治國,如佛度生:慈悲為懷,智慧為導。」
趙懷安肅然行禮:
「慈悲。」
最後,趙懷安拱手:
「二位大師,今日聽法,受益良多。」
「趙某願將國清寺周邊五百畝山地,賜予天台宗,以供修行弘法。」
元誘大師合十:
「多謝大王。」
物外大師卻道:
「土地外物,可有可無。佛法在心,不在山林。」
趙懷安笑道:
「大師超然物外,趙某佩服。但這片山地,也算趙某一點心意。」
離開方丈室,趙懷安在清妹陪同下,又參觀了藏經閣、講經堂。
臨行前,趙懷安親題「法雨普潤」四字,命人刻碑立於寺前。
在一眾國清寺僧眾的恭敬合十下,趙懷安一行下山了。
行至半途,忽有快馬來報:
「大王,國清寺傳來消息,物外大師、元誘大師……圓寂了。」
趙懷安愕然回首。
「何時的事?」
「就在大王離開後不久。二位大師同時坐化,面容安詳。」
趙懷安沉默良久。
「傳令!」
「命清妹接掌天台宗法脈。賜紫衣袈裟,封「法華大師』。」
「是!」
隊伍繼續下山。
趙承嗣策馬靠近父親,低聲問:
「父王,你真的對天台宗感興趣?還是覺得他們說得對?」
趙懷安看著兒子,搖頭:
「承嗣,你可知宗教對於王者,有何作用?」
趙承嗣想了想:
「教化百姓,安定人心?」
「不止。」
趙懷安道:
「宗教能給人希望。亂世之中,百姓受苦,需要精神寄託。」
「佛教講輪迴、講因果,能讓人忍受現世之苦,期待來世之福。道教講長生、講逍遙,能讓人超脫塵世煩惱。」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宗教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助我治國;用得不好,則會生亂。你看黃巾起義、孫恩之亂,皆是宗教起事。」
趙承嗣點頭:
「所以父王要親自了解佛教,以便善加引導?」
「正是。」
趙懷安道:
「天台宗教義精深,尤其是「三諦圓融』「一念三千』之說,頗有哲理。若能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用於教化,必有益處。」
「那父王覺得,佛法說得對嗎?」
趙懷安笑了:
「對與不對,要看從哪個角度說。從出世角度,佛法講空、講無我,確實能讓人超脫。」
「但從入世角度,若人人都出家修行,誰來種田?誰來打仗?誰來治國?」
他看向遠方群山:
「所以王者用宗教,需有分寸。既要尊重信仰,又要引導其服務於治國。這才是中庸之道。」趙承嗣若有所思:
「孩兒明白了。」
「嗯。」
趙懷安讚許地看了兒子一眼:
「你今日聽法,可有所得?」
趙承嗣想了想:
「孩兒印象最深的是「一念三千』。原來我們所見的世界,都是心所現。」
趙懷安哈哈一笑:
「這只是一念,為父是這麼看的。」
「所謂心即世界,那就是要意識到,天下事,事在人為!」
「多少人都是少了這份氣魄,沒有自己的主體性,以至於隨波逐流,淪為下僚。」
「你心中如何,世界就是如何!你心中有佛陀,那世界就有淨土!」
「但只是有心,有念,有氣魄決心,卻又是不夠的!」
「如為父要攀山,想一日登頂,心念雖強,但山有山高,路有路險,不以我的意志而轉移。」「若強行夜攀,可能墜崖而亡;非得擇路緩行,步步踏實,方能登臨絕頂。」
「這就是「唯心』與「唯物』的辯證。」
「心念決定我們做什麼,但客觀規律決定我們怎麼做、能不能成。」
趙承嗣皺眉:
「那究竟是以心為主,還是以物為主?」
趙懷安笑了:
「傻孩子,這不是誰主誰次的問題。」
「好比駕船渡江,你想去對岸,這是心念;但江有寬窄、水有緩急、船有大小,這是客觀。」「你若無視江流,一味蠻劃,可能船覆人亡;你若只知江險,不敢起航,便永遠到不了對岸。」他看向兒子,目光炯炯:
「真正的智慧,是在尊重客觀規律的基礎上,充分發揮主觀能動。」
「知其不可為而不為,是明智;知其可為而盡力為之,是勇毅;不知其可否而盲目為之,是愚蠢。」趙承嗣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孩兒明白了!就像治國!」
「父王想天下太平,這是心念;但天下有土地兼併、賦稅不均、藩鎮割據等積弊,這是客觀困境。」「父王不因困境而放棄理想,也不因理想而忽視困境,而是制定方略、逐步推行,這才有了保義軍的今天。」
趙懷安欣慰地拍了拍兒子的肩:
「說得好。記住,天下事皆可為,但天下事皆有難。」
「心念如燈,照亮前路;實踐如足,踏實行路;而能正確認清二者,就需智慧!」
他揚手指向遠方:
「你看這浙東,如今初定。」
「但若要長治久安,需清丈田畝、整頓吏治、興修水利、勸課農桑。」
「這些事,每一件都有難處,但每一件都必須做。因為……」
趙懷安轉頭看著兒子,一字一句道:
「心念已立,便當力行。知難而進,方為丈夫。」
趙承嗣肅然:
「孩兒謹記父王教誨。」
三日後,趙懷安在巡完天台後,準備南下去衢州。
在臨行前,趙懷安再次來到國清寺,在物外、元誘靈前上香。
清妹已換上紫色袈裟,雖年輕,卻已有宗師氣度。
「清辣大師!」
趙懷安道:
「天台宗法脈,便由你弘揚了,努力!」
清妹合十:
「貧僧必不負大王所望,不負二位師長輩教誨。」
趙懷安點頭,轉身離去。
下山路上,趙承嗣問:
「父王,您為何對清辣大師如此看重?」
趙懷安道:
「清棘雖年輕,但機辯過人,學識淵博,更難得的是有擔當。」
「他能負責出來迎接我,說明也是物外、元誘二位大師囑意的傳人。」
「二位大法師有智慧,我們只需支持即可。」
趙承嗣點頭。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山道盡頭。
國清寺鐘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送別的鐘聲。
清妹站在山門前,望著遠去的王駕,合十默誦: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風吹過,隋梅枝葉沙沙作響,似在回應。
好一代聖主!
光啟四年,四月中旬,吳王駕至衢州須江,清湖。
須江所在是日後的江山地區。
趙懷安來這裡,是為了規劃一條從衢州通往福建的官道。
歷史上,這條官道是黃巢被包圍在衢州地區時,鑿山開道八百里,將小徑拓寬為可通大軍的驛路,最後成了通往福建的官道。
而現在歷史改變,黃巢就沒來過東南,所以自然也就沒了這條入閩官道了。
是的,趙懷安下階段就是要入閩。
實際上,福建觀察使陳岩的實力,根本不值一提,保義軍甚至只需要海軍分一軍就可略定。但趙懷安想的卻是如何長效地控制福建。
福建這地方在大唐只算是邊角料,無論是人口還是糧食產量都無足輕重,甚至在大部分歷史時期,中原王朝對這裡也只是實行羈縻政策。
它真正有人口和城鎮的地方,全都在沿海的山外狹長地帶。
所以歷朝歷代,中原王朝既不關心,也沒法關心此地。
但趙懷安卻不是!
在他的治國理政的大戰略上,福建地區是非常重要的環節,就因為福建的海貿!
雖然福建地區不重要,但它沿海的福州、泉州、漳州卻是和廣州、揚州並稱的貿易大港。
其中光福州一港,每年市舶稅便不下十萬貫。
若加上泉州、漳州,東南海貿之利,可抵半個浙東。
更不用說,趙懷安接下來將大力發展海貿,以福州、泉州、漳州為基地,就可以直接輻射整個南洋。而現在從東南通往福建,目前有海路可通。
但僅有海路相連,日後趙懷安對福建的控制就比較單一,所以趙懷安這才想要開山道,打通衢州到福建的官道。
他這次來,就是聽取工司司判洪晏實的匯報,洪晏實之前已經提前帶著團隊從金陵出發到須江地區做勘探。
光啟四年,四月十八,衢州,須江,清湖鎮。
趙懷安站在一處高坡上,身後是隨行的文武官員、幕僚、工司大匠。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河谷地帶。
須江自南向北流淌,江水清澈,兩岸稻田青青。
遠處群山連綿,雲霧繚繞,那便是仙霞嶺,正是它構成了阻隔浙閩的天險。
此時,工司司判洪晏實一身風塵僕僕的短褐,手持一卷厚厚圖冊,向趙懷安躬身行禮:
「大王,下官奉令勘察衢閩通道,歷時一月,踏遍仙霞嶺南北三百里,現將勘測結果呈報。」趙懷安點頭:
「講。」
「大王,從衢州須江至福建建州,有三條古道可循。」
「東路,從清湖向南,經峽口,翻仙霞嶺主峰浮蓋山,至福建浦城。」
「此路最短,僅一百八十里,但山勢最險,最高處海拔三百丈,現有小路寬不足三尺,多處需攀岩。」「中路,從清湖向西南,經石門、江郎山,走山坳至楓嶺關,再南下浦城。」
「此路二百二十里,山勢稍緩,但需繞行,且江郎山段有斷崖。」
「西路,從衢州常山出發,經白石、球川,翻越武夷山支脈至廣豐,再折向福建浦城。」
「此路最長,三百五十里,但坡度最緩,可通馬車。」
趙懷安點頭:
「你推薦哪條?」
洪晏實毫不猶豫:
「中路。雖繞行四十里,但山勢相對平緩,可修盤山路。尤其楓嶺關一帶,兩山夾峙,天然關隘,修通後易守難攻。」
「大王請看,仙霞嶺主脈呈東西走向,阻隔浙閩。」
「但山中有數條斷裂帶,形成天然通道。」
「楓嶺關所在,正是最大的一條斷裂帶,寬約百丈,兩側山體穩固,不易塌方。」
趙懷安點頭:
「繼續說。」
「但此路有三大難點。」
「第一,江郎山斷崖。此處岩壁垂直,高三十丈,現有小路需繞行山脊,若修官道,需開鑿隧道或架設棧道。」
「第二,楓嶺關隘口。此處兩山夾峙,寬僅五十丈,需鑿壁拓寬。且關隘南北落差大,需修之字形盤山路。」
「第三,南浦溪渡口。過楓嶺關後,需渡南浦溪。溪寬二十丈,水深流急,需架設石橋。」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外,全線需開鑿岩壁三十七處,架橋十五座,修盤山路二十四段。」
「若要修成標準官道,也就是寬一丈五,夯土路面,需徵發民夫五萬,工期三年。」
「而錢糧方面,五萬民夫需耗錢百萬貫。」
一眾幕僚聽了這數字,臉都白了,隨行的度支薛光更是直接出言:
「大王,這……這耗費太大了!」
「福建一年賦稅不過數十萬貫,修這條路要耗掉福建十年稅收啊!」
趙懷安搖了搖頭,說道:
「要想富,就修路!」
「路修到哪裡,我們的軍隊就能開到哪裡!哪裡就亂不了。」
「不過這路不能這麼修。」
「現在福建還不在我們手上,就算在手上了,我們也可以先從海路控制福建三州。」
「所以,這事急不得,三年不行,那就修十年。」
「而且要引入專門的力社,分段包幹!」
「以後這樣的工程都要交給地方力社,這樣錢也是流到他們手上,他們手上的錢最後又流到老百姓手上「十貫錢從我手裡轉到甲手裡,再轉到乙手裡,錢是沒變,但實際上卻有了三倍流通量。」「所以,霸府要打開思路,不要怕花錢,這錢是越花越多的。」
「要將光大錢行的茶鈔流通起來,讓老百姓認可它!」
「誰敢不收茶鈔,那就是犯罪!」
趙懷安又說了很多,他這次來不是要見項目頃刻完成的,而是來視察項目的可行性。
最後,趙懷安對眾人斬釘截鐵地說:
「總之,這通往福建的官道一定要打通!」
他看向洪晏實:
「老洪,你兼任這個開道總提調,全權負責。工司人員,隨你調配。」
洪晏實躬身:
「下官領命!」
「至於錢糧,先從海貿利潤支取二十萬貫,先修衢州到仙霞關這一段!」
「是!」
「總之,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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