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岳婿
光啟四年,三月二十八日,越州節度幕府後衙,暖香閣。
董昌坐在紫檀木榻上,面前擺著一壺新釀的越州黃酒。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裡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紅的花瓣隨風飄落,灑在青石板上。
但他無心賞景,只是盯著手中的酒杯,眼神空洞。
「婆留就這樣死了嗎!」
他低聲自語,難以置信:
「半月……僅僅是半月……杭州就敗了!」
他現在還記得去年自己離開杭州,將杭州留給錢繆的場景。
那是光啟三年,秋。
那時,庭院裡的桂花正開,金黃色的花瓣灑了一地,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他董昌坐在正堂的胡床上,錢繆站在堂下,一身緋色官袍,腰束金扣帶,姿態恭敬,微微躬身。「婆留……」
董昌拍了拍胡床的扶手,聲音裡帶著感慨:
「坐過來。」
錢繆上前,卻沒有坐,而是單膝跪在胡床旁:
「節帥在上,繆不敢僭越。」
董昌笑了,伸手扶他:
「起來吧。從今天起,這位置就是你的了。」
錢繆起身,但仍站著。
董昌看著他,這個跟隨自己十年的部下,從石鏡鎮的一個小卒,一步步成長為威震浙西的名將。如今,自己要移鎮越州,杭州,就要交給他了。
「捨不得啊。」
董昌又拍了拍胡床:
「這張床,跟了我十年。從石鏡鎮到杭州,它見證了多少事。」
錢繆低頭:
「節帥厚恩,繆永世不忘。」
「坐吧。」
董昌指了指胡床:
「試試。」
錢繆猶豫片刻,終於坐下。
胡床很硬,但坐上去的瞬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這不是一張普通的椅子,這是權力的象徵,更是野望的開始。
「舒服嗎?」
董昌問。
錢繆搖頭:
「太重。」
董昌大笑:
「是啊,太重。但你必須扛起來。」
他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杭州城,屋舍連綿,街市繁華,遠處錢塘江如一條白練,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光。
「杭州好啊。」
董昌感嘆:
「有錢塘江,有西湖,有鹽官的海鹽,有各地的商賈。我在這裡十年,看著它一天天興旺。」他轉身,看著錢繆:
「但現在,我要去越州了。朝廷表我為威勝軍節度使,領越、衢、台、明等八州。杭州,就交給你了。錢繆起身,深深一揖:
「節帥放心,繆必竭盡全力,守好杭州。」
「不只是守好。」
董昌走回來,按住錢繆的肩膀:
「還要讓它更好。杭州是你的根基,你要好好經營。將來……或許不止一個杭州。」
錢繆心中一震,抬頭看董昌。
董昌的眼神深邃,意味深長。
「節帥的意思是……」
「亂世之中,強者為尊。」
董昌緩緩道:
「我有越州八州,你有杭州數州。我們互為特角,互相扶持。將來……或許這浙西,都是我們的。」錢繆沉默,他明白董昌的野心,也明白這話里的分量。
「但首先……」
董昌話鋒一轉:
「你要坐穩杭州。朝廷的表文已經下來了,你為杭州刺史,鎮海軍節度使。名正言順。」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錢繆。
那是朝廷的任命狀,蓋著中書門下的大印。
錢繆接過,手微微顫抖。
杭州刺史,鎮海軍節度使!這是他一輩子都不敢想的職位。
十年前,他還是石鏡鎮的一個窮小子,為了活命去販私鹽。
是董昌收留了他,給了他機會。
「節帥…」
錢繆聲音哽咽:
「繆何德何能……」
「你有德,也有能。」
董昌打斷他:
「這些年,你打劉漢宏,平浙西,立下多少功勞?杭州交給你,我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有件事你要記住。」
「節帥請講。」
「我雖去越州,但杭州八都兵中,還有我的人。」
董昌看著錢繆:
「陳晟、劉孟安,他們都是我的心腹,我會帶他們走的,留下的就交給你。」
錢繆點頭:
「繆明白。」
「明白就好。」
董昌拍拍他的肩膀:
「來,喝酒。今天,我們好好喝一場。」
之後,他們就在西湖樓上對飲。
高樓臨水而建,窗外就是西湖。
秋日的西湖,荷葉漸殘,殘荷映水,別有一番韻味。
董昌和錢繆對坐,中間擺著一壺黃酒,幾碟小菜。
沒有旁人,只有他們兩人。
「婆留,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嗎?」
董昌斟酒,問道。
錢繆點頭:
「記得。干符元年,在石鏡鎮。那時節帥剛被衙署任命為石鏡都都將,我投募軍中,得節帥看重,我們就在鎮上的小酒館喝酒,一碗濁酒,一碟鹹魚。」
「是啊,一碗濁酒。」
董昌感慨:
「那時我們是什麼?是鄉勇團練的頭目,是衙署眼裡的土團烏合。誰能想到,今天我們能坐在這裡,一個威勝軍節度使,一個鎮海軍節度使。」
錢繆舉杯:
「全賴節帥提攜。」
兩人對飲,酒入喉中,溫熱醇厚。
「婆留啊!」
董昌放下酒杯,忽然問:
「你說,我們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麼?」
錢繆想了想:
「靠節帥的膽略,靠我八都兄弟們的勇武,靠……時運。」
「時運·…」
董昌重複這個詞,笑了:
「是啊,時運。如無王仙芝、黃巢亂天下,朝廷無力,藩鎮割據,又如何有我們機會!」
「這是亂世,對於別人是深淵,對我們,卻是向上的階梯!」
「而這十年,我們抓住了,站了上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但時運不會永遠眷顧我們。現在,保義軍趙懷安崛起,吞併淮南,鎮海,虎視浙西。我們的時運,還能持續多久?」
錢繆沉默。
他知道董昌在擔心什麼。
保義軍勢大,趙懷安用兵如神,麾下猛將如雲。
若保義軍南下,浙西能否抵擋?
「節師…」
錢繆緩緩道:
「保義軍雖強,但我們也有優勢。杭州城堅池深,錢塘江天險,兩浙互為特角。若保義軍來犯,我們據險而守,未必不能一戰。」
「戰……」
董昌喃喃道:
「是啊,總要一戰。但這一戰,結果如何,誰也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西湖水波粼粼,遠處高樓的倒影在水中搖曳。
「婆留!」
董昌忽然道:
「若有一天,我敗了,你會如何?」
錢繆心中一震,連忙道:
「節帥何出此言?繆必與節帥同進退,共存亡!」
董昌笑了,笑容有些苦澀:
「同進退,共存亡……話是這麼說,但真到了那一天,你要為自己考慮。」
「杭州是你的根基,你要守住它。哪怕我不在了。」
錢繆起身,單膝跪地:
「節帥!繆受節帥大恩,此生必不負節帥!若節帥有難,繆必率杭州之兵來救,萬死不辭!」董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他扶起錢繆:
「好,好。我相信你。」
兩人重新坐下。
董昌又斟酒,這次斟得很滿,酒液幾乎溢出杯沿。
「最後一杯。」
董昌舉杯:
「明天,我就要去越州了。杭州,交給你。越州,我自己守。我們互為特角,共抗強敵。」錢繆舉杯:
「節帥保重。繆在杭州,必不負所托。」
兩隻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宴將盡時,董昌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遞給錢繆。
「這是杭州刺史的印信。」
董昌道:
「我用了六年,現在交給你。」
錢繆接過。
銅符不大,但很重。
「節師……」
錢繆握緊銅符,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好好用它。」
董昌道:
「用它治理杭州,用它保護百姓,用它……守住我們的基業。」
錢繆點頭,將銅符鄭重收起。
董昌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已深,西湖上起了薄霧,遠處的燈火在霧中朦朧。
「婆留……」
董昌背對著錢繆,緩緩道:
「還有最後一件事。」
「節帥請講。」
「我會把大郎董隋,留在杭州。」
董昌轉身,看著錢繆:
「他年輕,不懂事。你要多照看他,但也要防著他。若他有什麼不當之舉……你可以處置。」錢繆愣住。
他有點不明白,他能理解董隋留在杭州是監視自己,卻不理解,為何節帥還要交給自己處置大郎的權力「節師……」
錢繆不知該如何回應。
「亂世之中,親情要讓位於大局。」
董昌的聲音很平靜:
「若董隋妨礙到你了,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顧忌我。」
錢繆深深一揖:
「節帥放心,繆必善待大郎,但也必以杭州大局為重。」
董昌點頭,不再多說。
他走到錢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明天一早,我就出發。你……保重。」
錢繆再次跪下:
「節帥保重。繆在杭州,日夜期盼節帥佳音。」
董昌扶起他,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錢繆。
而現在,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吃著黃酒,董昌越吃越苦澀,只感覺淚水都淌進了金杯里。
想著錢繆的音容笑貌,董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中,卻嘗不出滋味,只覺得一股苦澀從心底湧起。
他以為錢繆至少能守半年。
半年時間,足夠他整頓越州兵馬,聯絡周邊諸州,形成抗保義軍的聯盟。
他甚至已經派人去聯繫鄂越、江西、福建觀察使,準備共舉大事。
可現在錢繆半月就敗了。
二百勇士戰死皋亭山,錢嫪自刎殉難。
他感到失落,更感到恐懼。
錢繆的才能,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會將杭州大局託付給他。
但這樣的人物,竟在保義軍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那自己呢?
董昌又斟了一杯酒,他的手在顫抖,酒灑出些許,落在紫檀木榻上。
「大王。」
門外傳來聲音。
董昌抬頭,見是牙將錢鏢。
錢鏢是錢繆的弟弟,三個月前被錢膠留在越州,名義上是放在董昌這邊做事,實則是人質。這是亂世常見的做法,以親屬為質,以示忠誠。
錢鏢今年二十二歲,面容與錢繆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輕,更稚嫩。
此刻他雙眼紅腫,顯然剛哭過。
「錢鏢………」
董昌招手:
「進來。」
錢鏢走進暖香閣,跪在董昌面前:
「大王……兄長他……」
「我知道了。」
董昌打斷他,聲音低沉:
「你兄長英雄一世,死得壯烈。你……節哀。」
錢鏢低頭,肩膀顫抖。
董昌看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錢鏢!」
董昌說:
「你兄長死了,但你還在。錢家的血仇,得有人報。」
錢鏢抬頭,眼中閃過光芒:
「大王的意思是……」
「我任命你為感恩都都頭。」
董昌緩緩道:
「感恩都五百人,皆越州精銳,歸你統率。你要好好練兵,將來為你兄長報仇。」
錢鏢愣住,隨即重重叩首:
「謝大王!錢鏢必效死力,為兄長報仇,為大王效命!」
「去吧。」
董昌揮手:
「好好準備。」
錢鏢起身,退了出去。
董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複雜。
任命錢鏢,既是為了安撫錢氏舊部,也是為了給自己添一勇將。
錢鏢為報兄仇,必會死戰。
但一支五百人的隊伍,能改變什麼?
董昌又斟了一杯酒。
「大王。」
又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董昌抬頭,見是節度副使黃碣。
「黃公,進來吧。」
黃碣走進暖香閣,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壺,微微皺眉,但沒說什麼。
他在董昌對面坐下,低聲道:
「大王,有件事需稟報。」
「說。」
「婺州刺史王鎮……似乎與保義軍走得很近。」
董昌手中的酒杯頓住:
「有證據嗎?」
「常有從北面來的商人拜訪王鎮。」
黃碣道:
「這些商人表面是做絲綢、茶葉生意,但據探子回報,他們與保義軍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們懷疑是保義軍黑衣社的密探。」
董昌沉默。
王鎮是婺州刺史,婺州與越州相鄰,若王鎮倒向保義軍,越州將腹背受敵。
「還有別的證據嗎?」
董昌問。
「暫時沒有。」
黃碣搖頭:
「但此事不可不防。王鎮此人在婺州稱雄,去年咱們勢大,他就叛劉漢宏投了咱們。」
「現在保義軍勢大,他轉投保義軍,也在情理之中。」
董昌沒說話,只是慢慢轉動酒杯。
窗外的桃花還在飄落,一片花瓣隨風飄進暖香閣,落在酒壺上。
「二郎呢?」
董昌忽然問。
「二郎君在府中。」
黃碣道。
「叫他來。」
黃碣退下。
片刻後,董昌的二兒子,董和走進暖香閣。
董和是董昌正妻所生,是嫡子。
他今年二十四歲,面容俊秀,但眼神中總帶著一絲怯懦。
去年他的妻子病歿,為了拉攏當時婺州的實力派王鎮,由董昌做主,迎娶了王鎮的女兒王氏為妻。「父親。」
董和進來後,恭敬行禮。
董昌看著他,緩緩道:
「王鎮可能有了異心。」
董和臉色一變:
「父親何出此言?」
董昌將黃碣的匯報說了一遍。
董和聽完,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這……這不可能……岳父他……」
「可能不可能,現在還不確定。」
董昌打斷他: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回去後,留意王氏的言行。若王鎮真有異心,我們得提前準備。」董和呆呆站著,不知該說什麼。
董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失望。
這個兒子,是他中意的繼承人,自己之前將大郎留在杭州,就是為了好讓董和發展。
但現在來看,二郎還是太過軟弱了,將來如何繼承越州基業?
不過他又想到大郎已經死在了皋亭山陣地,又是一陣無力。
最後,董昌只能揮揮手,說道:
「去吧。」
「記住我的話。」
董和退了出去,腳步踉蹌。
董和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灑在庭院裡,將滿院染成金色。
他的妻子王氏正在院中賞花,見董和回來,笑著迎上來。
「夫君回來了。」
王氏今年十九歲,面容嬌美,眼神清澈。
她是王鎮最小的女兒,自幼受寵,性格天真爛漫。
董和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愛這個妻子,愛她的單純,愛她的笑容。
可現在……
「夫君怎麼了?」
王氏察覺到他神色不對,關切地問:
「臉色這麼差,是不是身體不適?」
董和搖頭,拉著王氏走進屋內。
侍女奉上茶,董和揮手讓她們退下。
「有件事………」
董和艱難地開口:
「父親說……岳父可能有了異心。」
王氏愣住:
「異心?什麼異心?」
董和將父親的話轉述了一遍。
王氏聽完,先是驚訝,隨即搖頭:
「不可能!父親最疼我了,他怎麼會做對不起董家的事?一定是誤會!」
「我也希望是誤會。」
董和低聲道:
「但父親讓我留意你的言行……若岳父真有異心,我們得提前準備。」
王氏看著他,眼中漸漸湧起淚水:
「夫君……你懷疑我?」
「不是懷疑你。」
董和連忙道:
「只是……只是形勢所迫。錢帥敗亡,保義軍勢大,岳父若為自保,倒向保義軍,也在情理之中。」「不會的!」
王氏斬釘截鐵:
「父親愛我,我愛你,他就不會做傷害我們的事。」
她握住董和的手,聲音輕柔:
「夫君,你還記得我們成婚那天嗎?」
「父親拉著我的手說:「女兒,董和是個好男兒,你要好好待他。』他是真心希望我們幸福的。」董和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
是啊,岳父那麼疼愛王氏,怎麼會做傷害女兒的事?
兩人溫存片刻,董和的心情漸漸平復。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
「郎君,大王召見,十萬火急。」
董和心中一緊,對王氏道:
「我去去就回。」
王氏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不安。
董和再次匆匆趕到暖香閣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暖香閣內點起了蠟燭,燭光搖曳,映得董昌的臉色陰晴不定。
黃碣也在,還有董越、董真等心腹大將,氣氛凝重。
「父親。」
董和行禮。
董昌看著他,緩緩道:
「王鎮反了。」
四個字,如重錘擊在董和心上,他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剛剛得到的消息。」
黃碣接話:
「王鎮已暗中投靠了保義軍!」
「兩日前,保義軍一支偏師已進入婺州境內,王鎮開城迎接。」
董和嘴唇顫抖:
「這……這怎麼可能……岳父化他…」
「證據確鑿。」
董昌冷聲道:
「我越州軍的哨騎親見,還有什麼不可能?」
聽了這話,董和癱坐在蓆子上,渾身無力。
他想起王氏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說的「父親愛我,我愛你」。
可現在……
「那……那王氏.……」
董和艱難地問。
董昌沉默片刻,道:
「王氏是你的妻子,但也是王鎮的女兒。如何處置,你自己決定。」
董和抬頭,看著父親。
燭光下,董昌的眼神冰冷而決絕。
董和明白父親的意思,亂世之中,親情要讓位於政治。
王氏若留在越州,將成為隱患。
「我……」
董和開口,卻說不下去。
「二郎君!」
黃碣低聲道:
「此事關係越州存亡,不可感情用事。王鎮既已反叛,王氏便不可留。否則,後患無窮。」董和閉上眼睛。
他想起王氏的笑容,想起她彈琴時的模樣,想起她為他泡茶時的溫柔。
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我知道了。」
董和緩緩道:
「兒子會……處置。」
董昌點頭:
「去吧。」
董和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出暖香閣。
夜風吹來,帶著桃花的香氣,可董二郎腦子昏昏的,完全沒聞到。
董和回到院落時,王氏正在彈琴。
琴聲悠揚,在夜空中飄蕩,如泣如訴。
董和站在門外,聽著琴聲,久久沒有進去。
琴聲停了。
王氏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夫君,是你嗎?」
董和推門進去。
王氏坐在琴前,燭光映著她的側臉,美得令人心碎。
「家翁召見,有什麼事嗎?」
王氏問,眼中帶著關切。
董和看著她,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夫人……」
他低聲道: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王氏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什麼事?」
董和將父親的話轉述了一遍。
王氏聽完,先是呆住,隨即搖頭:
「不可能……父親不會的……一定是誤會……」
「證據確鑿。」
董和忽然痛苦地咆哮起來。
王氏被嚇到了,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那……那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不知道這樣會害死我嗎?」
董和沉默。
亂世中,哪裡有什麼親情?
那王鎮選擇投靠保義軍,是為了保全王家,為了自己的權勢。
至於女兒的幸福,或者生命,也許重要,但也可以沒那麼重要!
「夫君……」
忽然,王氏抓住董和的手,顫抖道:
「你會保護我的,對嗎?你不會像父親那樣,拋棄我的,對嗎?」
董和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心中湧起巨大的痛苦。
他想保護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有他。
但現實是殘酷的,父親不會允許王氏留在越州,軍中將領們更是不會信任一個叛徒的女兒。「夫人……」
董和艱難地說:
「父親讓我……處置你。」
王氏愣住,隨即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她鬆開董和的手,後退一步,眼中充滿恐懼:
「處置是什麼意思?你要……殺了我?」
董和搖頭:
「不……我不會殺你。但……但你不能留在越州了。」
「那我去哪裡?」
王氏問,聲音顫抖:
「回婺州?家翁如何會讓我去父親那邊!!而去別處?我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
董和無言以對。
亂世之中,一個女子若失去庇護,命運將無比悽慘。
王氏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悽美:
「夫君,我明白了。這就是亂世,這就是政治。」
「父親為了采勢拋棄我,你為了越州也要拋棄我。」
「我……我久是一個棋子,用完了,就該丟棄了。」
「不是的………」
董和想辯解,卻說不出口。
王氏轉身,走到琴前,輕輕撫摸琴弦:
「夫君,我再為你彈一曲吧。以後……可能沒機會了。」
琴聲再次儈起。
這一次,琴聲不再悠揚,而是悲切,如泣如訴。
董和聽著琴聲,眼淚終虬流了下來。
一曲終了,王氏起身,對董和深深一禮:
「夫君,保重。」
說完,她轉身走向內室。
董和想叫住她,卻發不出聲音。
他是個懦弱的人。
董和就這樣失神地看著那張琴。
直到內室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董和的腦子直接就嗡了下。
下一刻,他沖了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