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三生有幸
第二天清晨,董昌召集眾將議事。
暖香閣內,氣氛肅殺。
董昌坐在主位,兩側是黃碣、董越等心腹將領。
董和也在,但神色憔悴,眼中有血絲。
「王鎮反叛,婺州已落入保義軍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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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昌開門見山:
「越州現在腹背受敵。諸位,有何對策?」
黃碣率先開口:
「大王,當務之急是加強防禦。「
」保義軍拿下杭州、婺州後,下一個目標必是越州。我們需立即整軍備戰,加固城防。」
董越也開口接話:
「末將願率感恩都守城,誓與越州共存亡!」
其他將領也紛紛表態,願效死力。
但董昌知道,光有決心是不夠的。
杭州難道不堅固嗎?半月就敗了!
而論根基,他在越州甚至不如在杭州,這又能守多久呢?
「大王。」
這會,會稽令吳鐐開口:
「或許……可以考慮議和。」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董昌看向那吳鐐:
「議和?向保義軍議和?」
吳鐐點頭:
「錢帥敗亡,浙西大勢已去。」
「硬抗下去,越州必遭兵禍。」
「若能議和,保全越州百姓,而吳王仁義,定能留大王一番富貴。」
「這固然氣餒,但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不可!」
坐在後列的錢鏢一聽這話,怒了,大喊:
「保義軍殺我兄長,此仇不共戴天!議和?除非我死!」
說完,他抱拳對上首的董昌喊道:
「大王,這吳鐐動搖人心,可殺!」
但錢鏢並沒有發現,當他說這番話時,在場不少越州將領臉色都不好看。
他們越州生死什麼時候輪得到你錢鏢做主了?他們想議和就議和!
還威脅咱們,除非他死?
我管你死不死!真不知所謂。
不過不等他們表態,節度副使黃碣就搖頭道:
「趙懷安野心勃勃,既得浙西,復望浙東。」
「如今他大兵不過半月下杭州,無論是軍力還是士氣皆正盛。」
「我們就算去求和了,他也不會放過我們的,到時還自取其辱,憑白讓軍中士氣衰竭。」
董昌沉默。
他心中也在掙扎。
硬抗,越州可能步杭州後塵;議和,人家答應不答應都兩許,就算同意了,自己也要寄人籬下了。這時候,董昌的弟弟董真說了一句:
「去談談也沒什麼壞處!」
「再差也能去保義軍那邊摸清虛實。」
董昌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點頭:
「行!」
說完,他看向提出求和的吳鐐,說道:
「老吳,你去一趟保義軍那邊!看看那邊有什麼條件,能和不!」
吳鐐點頭。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二郎董和開口了:
「父王,我們還是要加緊聯絡周邊諸州,共抗保義軍。」
董昌看向兒子:
「聯絡誰?」
「江西的李罕之,台州的劉漢宏,福建觀察使陳岩。」
「保義軍若吞併兩浙,下一步必是南下福建、西進江西。唇亡齒寒,他們不會坐視不理。」黃碣點頭:
「二郎君所言有理。若能形成聯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董昌沉思片刻,道:
「好。黃碣,你負責聯絡江西、福建,那劉漢宏就算了,這人沒什麼腦子的。」
然後他又對董真、董越說道:
「你們加緊操練各軍,將明州的部隊收縮回來!」
「其他人也各司其職,總之,保義軍要來打咱們,咱們就和他幹了!」
眾將領命退下。
暖香閣內,只剩董昌和董和父子。
「父親。」
董和低聲道:
「王氏……我讓她離開了。」
董昌看著他:
「去了哪裡?」
「我給了她一些錢,讓她去福建投靠親戚。」
「能不能到,就看她的造化了。」
董昌點頭,沒再說什麼,這事不是什麼大事,不值得他反覆去思慮。
這個時候,董和又問:
「父王。」
董和又問:
「我們……能守住越州嗎?」
董昌望向窗外。
庭院裡的桃花還在盛開,但不知還能盛開多久。
「不知道。」
董昌緩緩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有一點,那就是我董昌也是有尊嚴的!」
董和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看到這,董昌心中有了絲安慰,二郎似乎也長大了。
但董昌心中清楚,越州的命運,已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而他們父子二人的性命,也如這院內的桃花一般,隨風飄落。
這亂世的洪流啊,誰又能躲得開。
光啟四年,四月初一,杭州臨安湍口蘆荻泉。
溫泉蒸騰的熱氣在山谷間瀰漫,四萬保義軍將士在此休整。
連日征戰的疲憊被溫泉水洗去,歡聲笑語在山間迴蕩。
各營都分到了酒肉,將領們在各自的溫泉池邊設宴,慶祝杭州、睦州大捷。
最大的溫泉池旁建有一座行院,趙懷安便在此處。
他已脫下甲冑,換上一身寬鬆的葛布袍,赤足斜在池邊的竹榻上。
面前擺著酒菜,兩側坐著如張歹、李重霸、李師泰、高彥等有功將領。
趙懷安倚著,舉起青瓷酒杯,給李師泰豎了個大拇哥,夸道:
「老李,這一次你打獨松關,你打得好!兄弟們也打得好!」
「我敬你!」
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李師泰,拉著黨守素,連忙給趙懷安回酒:
「大王過譽,末將只是盡本分。」
說到這裡,李師泰沉默了下,說道:
「真正做的好的,是那些死在獨松關的兄弟們。」
趙懷安聽後,起身,與李師泰等人一起舉杯:
「敬兄弟們!」
全場軍將們紛紛起身,舉起酒杯:
「敬兄弟們!」
之後,所有人將酒澆在了地上。
趙懷安感嘆了一下,動容說道:
「兄弟們,這亂世啊,能有一幫兄弟們一起奮鬥,能為這義理天下而奮鬥!」
「我趙懷安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
說完,趙懷安又倒了一杯,繼續說道:
「都說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好像這天下就會自己變好一樣!」
「但我卻曉得,亂世不會註定就會平定,天下也不是定然一統!甚至,這世道也不會必然變好!」「之所以能平定,能一統,能變好!」
「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這些英雄豪傑挺身而出!」
「所以文明才每每不絕,星火才綿綿傳承!」
「所以,天下該敬你們!!我華夏文明該敬你們!斯民百姓該敬你們!」
「我趙懷安更該敬你們!」
「來!飲勝!」
全場諸將全都動容,他們還真不曉得,原來他們這麼重要!
而趙六這個時候,舉著酒杯出來了,說了這樣一番話:
「大王,說額們是英雄。」
「額趙六覺得,大王才是英雄!」
「沒有大王,額趙六隻是個吹嗩吶的,老丁就是個號喪的!」
「而諸位也就是吃糧賣命的,哪來的拯救華夏,庇護萬民?」
「但正是大王有這番理想,將額們聚攏在一起,也就讓額們有了這份理想。」
「所以,額趙六要敬大王!」
「這世道,可以沒有額們中的任何一個,但不能無大王!」
最後,趙六向趙懷安舉杯:
「大王,六子敬你!額下輩子還跟大王干!」
豆胖子嘴一撇,連忙上前拍著胸脯,豪邁:
「俺也是!」
眾將這才恍然,趕忙給趙大王敬酒。
趙懷安哈哈大笑,擺擺手,對眾人道:
「行了,行了,自家兄弟,客套了!」
「來都坐下,吃酒吃酒!」
此刻,諸將都醉醺醺的,心中十分高興。
大王沒得說的,跟大王幹了!
這邊,趙懷安吃了口菜,又看向高彥父子:
「高都頭,你開杭州西門,助我軍順利入城,此功當記。」
「你蔭個兒子做保義郎,去玄武湖讀書。」
高彥激動,跪地叩首:
「謝大王恩典!高家願世代效忠大王!」
「起來吧。」
趙懷安扶起他:
「忠勇之士,我必不負。」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將領們輪流敬酒,然後就開始吹牛。
趙懷安微笑著聽,不時點頭,心中忍不住飄向了接下來的越州之戰。
越州董昌,已是瓮中之鱉。
在衢州刺史王鎮投誠後,保義軍已切斷董昌退路,將他堵在了四明山以西。
越州之戰,不過是摘桃子的事。
但趙懷安並不輕敵。
畢竟歷史上趙匡義在那麼大的優勢下,一把輸光,自己雖然比他能力強,但該記的教訓是不能少的。軍國之事無小事,哪怕對手再弱,也要全力以赴。
酒宴持續到深夜。
月光灑在溫泉池上,水汽氤氳,如夢似幻。
趙懷安讓眾將自便,自己則回到行院的內室。
「叫大郎來。」
他對背嵬這般吩咐。
片刻後,趙承嗣走進內室。
他穿著紫色錦袍,眼神明亮,見到趙懷安,恭敬行禮:
「恭喜父王從睦州得勝歸來!」
趙懷安招手:
「過來坐。」
趙承嗣在父親對面坐下。
趙懷安看著他,忽然想起錢繆。
錢繆這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生兒子卻是能生。
他點了一下,至少有十來個,以後開枝散葉下去,無怪乎能有錢氏一脈。
不過現在錢繆死了,他這些兒子的前途能如何,那是有點說不準了。
當然,自己也會安排他們讀書,畢竟自己算是答應過錢僇,也算自己對後世那個時代做一份貢獻。但趙懷安卻也沒什麼負擔!
開玩笑,自他來這個時代,這世界就和歷史不一樣了,別說千年後了,就是十年、二十年,都沒了定數。
休說,以後華夏還會不會有那樣的動亂時代,畢竟他有信心,東方必然會壓倒西方。
不然他豈不是白奮鬥了?
而就算真會遇到,那他也會相信,以華夏兒女對這份土地深層的愛,就會有無數仁人志士,前赴後繼!說到底,這只是兩個世界。
想著這些,趙懷安看向兒子,感嘆在這亂世中,父子能這樣對坐夜談,已是難得的福分。
「承嗣………」
趙懷安緩緩開口:
「你覺得,我們為何能這麼快拿下杭州?」
趙承嗣想了想:
「因為父王用兵如神,將士用命。」
「還有呢?」
「還有……錢繆不得人心?」
趙懷安搖頭:
「錢繆是繼承董昌,他們兩人在杭州經營十年,深得民心。他敗,不是敗在民心,是敗在時勢。」他頓了頓,繼續道:
「自安史以後,天下藩鎮割據,歷史進入無義時代!」
「但這樣的日子,武人過夠了,百姓過夠了,讀書人也過夠了!」
「所以天下都在盼望一個能結束這局面,重塑權威中央的人!」
「等黃巢亂天下,王綱解紐,龍蛇並起,天下給了如錢僇這樣人的機會。」
「錢繆和董昌都抓住了機會,所以贏得一地民心,成為一方諸侯。」
「但他們卻沒有看清大勢!」
「我們這片土地的大勢,就是國朝一統!這是山倒海覆都不會改變的。」
「誰割據,誰就是歷史的罪人!誰一統,誰就是天命在我!」
「這就是大勢!」
「順者昌,逆者敗!」
「如錢嫪、董昌者,以兩浙最爾之地,逆時勢而動,焉能不敗?」
趙承嗣似懂非懂:
「父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今日之勝,不是因為我們比錢繆強多少,而是因為我們順應時勢。」
趙懷安看著兒子:
「天下百姓苦戰亂久矣,他們渴望太平,渴望統一。」
「我們保義軍,就是要給天下太平。」
「我們就是王者之師!」
趙承嗣肅然:
「兒臣明白。父王教誨,兒臣謹記。」
趙懷安滿意點頭。
這個兒子,將來或許真能成大器。
「還有一件事………」
趙懷安又道:
「海軍那邊在錢塘江截了董昌派來的使者,是來議和的,你覺得,該不該和?」
趙承嗣想了想:
「不該。董昌已是瓮中之鱉,議和只是緩兵之計。我們應該一鼓作氣,拿下越州。」
「但如果議和能避免戰亂,保全越州百姓呢?」
趙承嗣愣住。
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趙懷安笑了:
「承嗣,你要記住,為將者,不可只知殺戮。」
「戰爭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們的目的是天下太平。如果議和能達成目的,未必不可。」
「但是·…」
趙懷安話鋒一轉:
「董昌現在議和,不是真心。他是走投無路,想拖延時間。對這種議和,我們不能答應。」趙承嗣點頭:
「兒臣明白了,是戰是和,皆在我。」
「如能遂我意,戰和皆可!」
「對。」
趙懷安拍拍兒子的肩膀:
「你慢慢學。將來,我也許會讓你去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在那裡,將我趙懷安的意志播撒出去!」
趙承嗣心中一震,抬頭看父親。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映著趙懷安的臉。
「父王……」
趙承嗣聲音哽咽。
「好了,去吧。」
趙懷安揮手:
「明天大軍出發去越州。你留在杭州,好生讀書。」
趙承嗣起身,深深一揖:
「父王保重。兒臣在杭州,必不負所托。」
說完,他緩緩後退,正要出去,那邊趙懷安笑了,說道:
「大郎啊,我如何能不愛你?」
「你是我的兒子,我會給你最好的!」
「所以,二郎會有的,你也會有!」
「為父年輕,還能幫你再掙一份事業。」
「如果你心疼為父,就幫幫父親!」
這一刻,趙承嗣再也繃不住了,他已經懂得很多了,他明白父親的意思了。
於是,他跪在地上,對父親流淚:
「父親,兒子也愛父親!」
趙懷安笑了,笑著睡在了榻上。
月光灑在庭院裡,趙承嗣在庭院裡站了一夜,最後在報曉時,離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