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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夜襲

  在送完眾將離開後,錢繆又照例巡視了一番大營,回到了大帳,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也不放心董隋,但大戰在即,將帥猜忌,乃取敗之道。

  若董隋本無二心,因猜忌而反,豈不冤枉?若董隋真有二心,派兵監視也難阻止,反逼其速反。兩難,真是兩難。

  錢繆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黃鶴山方向。

  夜色中,山頂隱約有燈火閃爍,不知董隋此刻是否也難眠。

  「使君,末將有一言。」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錢繆回頭,見是顧全武去而復返。

  「全武,你怎麼還沒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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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全武拱手:

  「末將心中不安,特來再勸使君。」

  「勸我什麼?」

  「勸主公早作決斷。」

  他正要說話,忽然被錢繆拉進了帳內。

  二人秉燭而坐,錢鏤示意顧全武繼續。

  「使君,董隋之事,關係重大。若他真叛,黃鶴山失守,皋亭山腹背受敵,我軍危矣。」

  錢繆沉默片刻,緩緩道:

  「全武,你以為該如何?」

  顧全武道:

  「末將以為,可派一使者,邀董隋下山議事。」

  「若他肯來,說明心中無鬼;若他不來,必有異心。」

  「屆時再作處置,不遲。」

  「若他來了,卻心懷鬼胎呢?」

  錢繆問。

  「那便扣下他,接管黃鶴山。」

  顧全武眼中毫不留情: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錢繆搖頭:

  「你這是讓我擺鴻門宴啊!」

  「而且,就算是扣下董隋,越州軍就不反了嗎?」

  「且那時候沒了董隋約束,怕更難收拾局面。」

  「那使君之意………」

  顧全武不解。

  錢繆嘆息:

  「全武,你可知我為何信董隋?」

  「末將不知。」

  「因為我沒有選擇。」

  錢繆苦笑:


  「杭州失守,軍心實已大亂,只是因越州軍支撐,我又對兄弟們有一二分的情義,所以這才能堅守。」「可我要是疑越州軍,你信不,別說去收拾越州軍了,下面一聽這消息,就能自潰!」

  「所以我只能信他,哪怕這信任是自欺欺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再者,我是這麼想的。」

  「董隋也不會一定叛變,難道他不明白我錢繆一亡,越州就是下一個嗎?」

  「說個再扎心的,就是我錢繆這會還能幫他董家多殺保義軍呢!」

  「我這邊和他在皋亭山打得越狠,對保義軍殺傷越多,他越州才越安全。」

  「這裡面的道理,我相信董隋是能明白的。」

  顧全武沉默。

  他知道錢嫪所言有理,但心中仍不安。

  「全武,你去休息吧。」

  錢繆擺手:

  「明日還有惡戰,養足精神。」

  「使君……」

  「去吧。」

  顧全武只得拱手退下。

  可就在這個時候,二人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起初是遠處隱約的呼喊,接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片混亂的喧囂。

  這邊,錢繆心頭一緊,霍然起身,直接衝出大帳。

  只見西面的天空一片火紅。

  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

  那不是一處兩處,而是零星分布在好幾處,火勢異常猛烈,仿佛要將整片山野都吞噬。

  「怎麼回事!」

  錢繆厲聲喝問,聲音中帶著不祥的預感。

  牙兵們亂作一團,無人能答。

  錢繆不及細問,一口氣爬上瞭望台,這會顧全武和旁邊軍帳內休息的錢鐸也一併爬上了瞭望台。瞭望台上,視野開闊。

  錢繆手搭涼棚,死死盯著西面起火的地方,那裡是董隋所在的黃鶴山陣地。

  「保義軍竟然夜襲了越州軍?這般奸詐嗎?白日剛送完俘虜,晚上就來夜襲?」

  一旁,錢鐸是這樣說的。

  可他的旁邊,錢膠是沉默,顧全武是嘆息。

  最後還是顧全武說出了細節:

  「不會是保義軍夜襲的,因為起火地方是黃鶴山東麓,保義軍在西面,怎麼能飛過去呢?」錢鐸一下明白了,臉色頓時就變了:


  「那個方向是杜老都頭,他競然夜襲了董隋?」

  「這下糟了!」

  顧全武不說話了,而兩人前面的錢繆,這會臉色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是的,正如弟弟最後所說,這下糟了!糟透頂了!

  如果真是杜棱乾的,那就一切皆休!

  忽然,錢繆大吼:

  「去!立刻去查!到底是誰放的火?是敵人還是自己人?探明之後,立刻回報!」

  這一刻,錢繆喪失了往日的從容,對瞭望台下的牙兵們這般怒吼。

  牙兵們嚇了一跳,應聲而去。

  錢繆轉身下台,腳步踉蹌。

  顧全武和錢鐸緊隨其後,三人回到中軍大帳,此刻杭州諸將已經紛紛披甲持械,神色焦灼地站在兩旁。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錢嫪陰沉的臉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約莫半個時辰後,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牙兵衝進來,單膝跪地:

  「稟使君!探馬回報,火是……是杜都頭放的!」

  「什麼!」

  錢繆霍然起身:

  「杜棱現在何處?」

  「杜都頭正率部返回,已至山腳!」

  話音未落,帳外已傳來喧譁聲。

  錢繆衝出大帳,只見一隊騎兵正從黑暗中馳來,為首者正是杜棱。

  他甲冑染血,身後跟著長子杜建徽,而杜建徽手中,赫然提著一顆人頭!

  火光映照下,那人頭的面容依稀可辨,正是董隋!

  錢繆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穩。

  顧全武連忙扶住他,低聲道:

  「使君,穩住!」

  杜棱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錢繆面前,單膝跪地:

  「末將杜棱,拜見使君!」

  錢繆盯著他,聲音嘶啞:

  「杜棱……你……你做了什麼?」

  杜棱抬起頭,眼中毫無愧色:

  「末將夜襲黃鶴山,斬董隋首級!越州軍猝不及防,已大潰!」

  「誰讓你去的!」

  錢繆怒吼:

  「誰給你的命令?!」

  「無人下令。」


  杜棱沉聲道:

  「但末將不得不為。董隋已與保義軍勾結,今夜若不動手,明日黃鶴山必失,我軍腹背受敵!」「為了兄弟們,這董隋必須死!」

  「你說董隋勾結保義軍,你有何證據!」

  錢繆氣得渾身發抖。

  杜棱從懷中取出越州軍當夜的軍令底冊,還有之前趙懷安給董隋的親筆信,雙手奉上,說道:「使君,此乃董隋命令全軍作壁上觀的軍令,還有保義軍趙懷安寫給董隋的書信。」

  「那董隋已答應趙懷安,選擇坐壁上觀!」

  「使君如還不信,越州軍有幾位軍將都隨末將來了大營,使君可問他們。」

  錢繆不說話了,而是先看那封書信,看完後,他又看向了杜建徽手中的人頭,董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這個時候,年輕驍銳的杜建徽感受到氣氛的微妙,連忙解釋了一句:

  「使君!」

  「父親知道此舉違令,但為大局考慮,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

  「董隋一死,越州軍群龍無首,我等已招降其部將徐章等人。」

  「如今黃鶴山已在我軍掌控之中!」

  錢繆沉默良久,看向那邊猶自昂首的杜棱,緩緩道:

  「杜棱,你可知你這一刀,意味什麼?」

  「末將知道。」

  杜棱昂首:

  「斬斷的是叛徒,保全的是我軍!」

  「保全?」

  錢繆苦笑:

  「你斬了董隋,越州軍如何肯服?就算徐章等人暫時歸順,心中豈無怨恨?一旦戰事不利,他們必反!」

  杜棱卻道:

  「使君多慮了。越州軍士卒皆明事理,曉得與我軍堅守陣地才是對越州的保全,而那董隋貪生怕死,必不會為其報仇。」

  錢繆搖頭,不再言語。

  他知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杜棱這一刀,已斬斷所有退路。

  「報!」

  又一名牙兵衝進來:

  「越州軍各部將求見!」

  錢繆深吸一口氣:

  「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徐章等七八名越州軍將領走進大帳。

  他們個個甲冑不整,面色惶恐,見到董隋首級,難忍悲憤之色。

  徐章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使君!董使君他犯了大錯!」

  錢繆上前扶起他,沉聲道:

  「徐將軍,董隋之事,我已知曉。」

  「杜都頭夜襲黃鶴山,斬董隋,是因董隋已與保義軍勾結。此事證據確鑿,你等可願查看?」徐章搖頭:

  「不必了。董使君……董使君確實有異心,有負大王託付。」

  「他今日召集我等,言越州軍選擇坐壁上觀,不參與此戰。」

  「末將等雖覺不妥,但軍令如山,只得遵從。」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董使君已死,末將等願聽從使君調遣,共抗保義軍!」

  錢繆心中稍安,但仍有疑慮:

  「越州軍武士可服?」

  徐章道:

  「不願戰的已經都潰下山了,留下的,都深明大義。況且,兄弟們知道,保義軍虎狼也,今日在此死戰方休,正是為身後家眷田宅,必效死!」

  錢繆點頭:

  「好。徐將軍深明大義,錢某感激不盡,我要是能活,必向你家大王稟告實情,保你做刺史!」「謝使君!」

  徐章等人拱手退下。

  帳中又只剩錢繆、顧全武、錢鐸和杜棱父子。

  錢繆望著杜棱,緩緩道:

  「杜棱,你擅自行事,雖事出有因,但軍法如山。你說,該如何處置?」

  可杜棱卻不服軟,還是昂首回道:

  「末將違令,當斬!」

  在他一旁,杜建徽聽了這話,拽著他父親的袖子,急道:

  「父親!」

  杜棱擺手制止:

  「建徽,不必多言。我既敢做,便敢當!」

  錢繆沉默。

  杜棱是軍中老將,忠心用事,今日之舉雖魯莽,但確是為大局計。

  若斬杜棱,軍心必亂;可若不斬,軍法何存?

  而且那些越州軍就算再不說,可不殺杜棱如何能向他們交待?

  兩難,又是兩難。

  就在這時,帳外又傳來喧譁聲。

  競然是顧全武匆匆走進,身後押著一人,正是那袁邠!

  「使君!」

  顧全武沉聲道:

  「此人乃越州軍袁邠,之前就是他作為保義軍使者上黃鶴山,末將將此人拿來審訊,他供認,確是奉趙懷安之命,上山招降董隋!」


  袁邠被押到帳中,面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鎮定。

  他看了一眼董隋首級,眼中閃過一絲悲色,隨即抬頭直視錢繆:

  「錢使君,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錢繆盯著他,緩緩道:

  「袁邠,你本是董隋部將,為何投敵?」

  袁邠冷笑:

  「末將從未投敵。只是看清大勢,勸董將軍明哲保身罷了。」

  「錢使君,你困守孤山,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如何能勝?」

  「董使君選擇作壁上觀,是為保全越州軍兒郎性命,何錯之有?」

  「而你呢?明明勢窮,還一意孤行,負隅頑抗,是為了什麼?為了麾下杭州軍的性命嗎?怕是為了你一己私利!」

  「到時候,你麾下那些信你愛你的兄弟們都死光了,你錢使君倒是可以選擇投降,到時候就算沒了權勢,不失為一富家翁。」

  「這麼比,董使君不曉得比你高尚到哪裡去!」

  「只可惜,高尚的人總是這麼活不長。」

  袁邠一番言辭,炮語連珠,說得帳下杭州將們臉色大變。

  那杜棱更是怒喝:

  「住囗!」

  「叛徒還敢狡辯!」

  袁邠卻看向杜棱,眼中滿是譏諷:

  「杜都頭,你斬董使君,自以為立功,實則斷絕生路。」

  「越州軍雖暫時歸順,心中豈無怨恨?一旦戰事不利,必反!屆時,你就是錢使君的掘墓人!」「你!」

  杜棱拔刀欲斬。

  「且慢!」

  錢繆抬手制止。

  他走到袁邠面前,沉聲道:

  「袁邠,你所做所為,按軍法當斬。」

  「但念你曾是董隋部將,我可給你一個機會!」

  「若你向餘下的越州軍面前,將保義軍對越州的狼子野心說清楚,我可饒你不死。」

  袁邠搖頭,嗤笑道:

  「錢使君不必費心。」

  「在下從來都不是保義軍的人!」

  「不過有了這一遭,在下反倒是覺得,這越州在保義軍治下才是百姓的福氣!」

  「至少那位吳王,心胸可藏日月!」

  「而我?董使君因我一番話而遭此厄難,我只求一死,以全對他的忠義。」


  錢繆沉默片刻,緩緩拔出橫刀。

  帳中眾人皆屏息凝神。

  刀光一閃,袁邠人頭落地。

  鮮血噴濺,染紅帳內地面。

  錢繆收刀入鞘,轉身對顧全武道:

  「全武,將袁邠首級與董隋首級一併懸掛營門,示眾三日。」

  「就說叛徒董隋,勾結保義軍,已被杜都頭斬殺;保義軍使者袁邠,亦已伏誅!」

  「遵命!」

  顧全武領命。

  錢繆又看向杜棱,緩緩道:

  「杜棱,你擅自行事,本應軍法處置。但念你斬殺叛徒,有功於軍,功過相抵,不予追究。」可杜棱卻搖頭:

  「使君,末將違令,當斬。若功過相抵,軍法何存?末將不願苟活!」

  「父親!」

  杜建徽急得跪下:

  「使君已赦免,何必……」

  杜棱推開兒子,正色道:

  「建徽,你記住:為將者,當以軍法為重。」

  「我今日違令,雖事出有因,但不可開此先例。」

  「否則日後人人效仿,軍紀蕩然無存!」

  他轉身對錢繆深深一拜:

  「使君,末將願自盡以正軍法!只求使君善待我兒建徽,他日必為使君效死力!」

  說罷,不等錢繆反應,杜棱拔刀出鞘,橫刀自刎!

  「父親!」

  杜建徽撲上去,抱住杜棱屍體,嚎啕大哭。

  帳中一片死寂。

  錢繆望著杜棱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杜棱以死明志,既全了軍法,也全了忠義。

  可這一死,又讓他失去一員大將。

  「厚葬杜都頭,就葬在山上吧!」

  對那嚎哭的杜建徽,錢繆緩緩道:

  「現在我給不了什麼承諾,但我保證,如果此戰能度過難關,我必給予你父親極致恩榮,而現在,杜建徽,你父親的職位和部曲由你繼承!」

  「這仗還沒結束呢!」

  「謝使君!」

  杜建徽含淚叩首。

  錢繆轉身走出大帳。

  天色已微明,晨光中,黃鶴山方向火光漸熄,但濃煙依舊沖天。


  一夜之間,董隋死,杜棱亡,越州軍一部分潰散,一部分歸順。

  局勢劇變,出人意料。

  顧全武走到錢繆身邊,低聲道:

  「使君,如今黃鶴山已在我軍掌控,越州軍雖歸順,但軍心不穩。當務之急,是重整軍心,備戰保義軍錢繆點頭:

  「傳令各軍,辰時聚將議事。再傳令徐章,越州軍暫由他統領,務必穩住軍心。」

  「遵命。」

  錢繆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心中湧起一股悲涼。

  亂世爭雄,人命如草芥。

  昨日還是並肩作戰的袍澤,今日便已陰陽兩隔。

  董隋、杜棱,皆因他而死。

  這份沉重,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的確有大抱負,大雄心!

  他固然對二人的死痛心,卻不會因此而束縛雙手,更不會束手就擒!

  百折不撓,方是英雄本色!

  此時,看著兄長悲痛,錢鐸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兄長,要保重身體啊。」

  錢繆苦笑:

  「鐸弟,你說,我是不是錯了?若我早作決斷,或許不會如此。」

  錢鐸搖頭:

  「兄長無錯。亂世之中,誰又能料事如神?董隋有異心,杜棱忠義,皆是本性使然。兄長能做的,只是盡力而為。」

  哎,錢嫪心中嘆了口氣。

  他再次挺直腰背,對眾將下令:

  「保義軍陰謀事敗,必不會善罷甘休!」

  「傳令全軍!」

  「備戰!今日,與保義軍決一死戰!」

  「遵命!」

  果然,那邊黃鶴山陣地煙火瀰漫,這邊皋亭山陣地忙碌備戰。

  忽然,遠處山腳下,戰鼓擂響,響徹山野。

  而接下來的場景,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折。

  當保義軍的哨騎游馬帶著一隊隊杭州百姓列在山腳下,向著陣地上操著杭州話時,戰局劇變。先是剛剛還說要和杭州軍並肩,死戰方休的越州軍,趁著沒人看守,呼隆一下,全部都奔下了山,向保義軍投降。

  為首跑的,赫然就是那位兵馬使徐章,他不曉得從哪裡弄到一塊白布,邊跑邊吼:

  「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錢繆倒行逆施!我等要降!」

  而這邊越州軍一崩,那邊本就被下面家鄉話喊得亂了心神的杭州軍們,再堅持不住,不顧軍將們的阻攔,拋棄衣甲,幾乎是裸身奔向山下。

  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快,當消息傳到錢僇這裡時,整個皋亭山陣地,唯剩下二百牙兵。

  而皋亭山和錢繆的命運,也將在這天決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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