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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愁雲慘澹

  光啟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夜,杭州皋亭山。

  春寒料峭,山風呼嘯。

  錢繆登上皋亭山主峰的瞭望台,遠眺山下連綿不絕的敵軍營火。

  那些火光如同天上的繁星,密密麻麻,將整座皋亭山圍得水泄不通。

  他身旁站著心腹大將顧全武和弟弟錢鐸。

  此刻顧全武眉頭緊鎖,眼中布滿血絲。

  錢鐸雖披甲持劍,但這會緊抿嘴唇,也無此前的昂揚志色。

  錢繆倒是面如常色,他的手搭在額前,擋住刺眼的火光,目光從東面掃到西面,又從南面掃到北面。十三日被圍,十六日敵軍衙內軍六千抵達,十八日發起攻山,五日內,多番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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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山下只有郭琪的萬餘保義軍,如今卻已增至一萬六千。

  尤其是新來的一軍是保義軍的衙內軍,裝備最精,戰力最強,這五日中,他們吃了不少血虧。他緩緩開口,問道:

  「老顧,我軍傷亡如何?」

  顧全武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稟使君,五日血戰,我軍陣亡一千餘人,重傷八百,輕傷不計。」

  「箭矢已耗七成,滾木礶石所剩無幾。糧草……還能支撐二十日。」

  「二十日……」

  錢繆喃喃重複了下,便不說話了。

  山風更急,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皋亭山陣地上,各陣地都支起了火把,隨處可見疲憊的杭州軍或坐或臥,沒人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還有一種味道。

  那叫愁雲慘澹。

  錢鐸忍不住了,問道:

  「兄長,援軍還會來嗎?」

  錢繆苦笑一聲,當著弟弟和心腹的面,他也不裝:

  「董昌?他若能來,早就來了。如今不來,便是不會來了。」

  顧全武咬牙道:

  「使君,末將願率敢死隊,不如就今夜突圍,殺出一條血路,護送使君回杭州!」

  錢繆搖頭:

  「回杭州?杭州那邊也有保義軍。」

  「更不用說,我錢膠什麼時候拋棄過兄弟們,自己苟活?」

  「而且,我心中最擔心的就是杭州,我那堂兄忠勇有餘,威望不足,此刻杭州被圍,我擔心他壓不住局面,這杭州啊……」


  「怕是守不住的。」

  說完真心話,他轉過身,面向顧全武和錢鐸,目光如炬:

  「但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皋亭山雖被圍,但山勢險要,易守難攻。保義軍雖眾,但要攻上來,也得付出代價。我們只要堅守,就能等待轉機。」

  「轉機?」

  錢鐸茫然:

  「哪裡還有轉機?」

  錢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聲音忽然提高:

  「轉機就在我們心中!只要我們不放棄,不認輸,就總有希望!」

  「老顧,傳令下去,今夜犒賞全軍,酒肉管夠!我要親自巡營,與兄弟們同飲!」

  顧全武一愣:

  「使君,這糧草……」

  「照做!」

  錢繆語氣斬釘截鐵:

  「越是絕境,越要振奮士氣。若我們自己先垮了,那就真的完了。」

  半個時辰後,錢膠披甲持劍,帶著錢鐸、顧全武以及數十牙兵,開始巡營。

  山道上火把通明,錢繆每走到一處營壘,便停下腳步,與士兵們交談。

  他拍著年輕新卒的肩膀,詢問家鄉何處;他扶著受傷的老兵坐下,親手為其斟酒。

  最後,錢繆站在高處,聲音洪亮,穿透夜空:

  「兄弟們!我知道你們累,你們怕,你們想家!」

  「我也累,我也怕,我也想我的妻兒!但我們是杭州的兒郎,是杭州的堅盾。」

  「我們身後,是杭州城的父老鄉親!我們若退了,他們怎麼辦?」

  軍中大部分人都是杭州人,都有要守護的鄉梓和家人,此刻默默聽著,許多人眼中含淚。

  錢繆繼續道:

  「保義軍勢大,我知道。但他們也是人,也會流血,也會死!「

  「也是肩膀上頂著腦袋!再凶不也被咱們打退了?」

  「現在他們圍而不攻,就是因為他們知道,強攻皋亭山,代價太大!」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接過一名部下遞來的酒碗,高舉過頭:

  「這碗酒,我敬所有戰死的兄弟!」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也敬所有還活著的兄弟!只要我們同心協力,堅守此山,保義軍就打不垮我們!」

  「浙東的董郡王已發援兵,再守十日,援兵必至!」


  「待擊走保義軍,到那時,我錢繆必重重犒賞,與諸位共享富貴!」

  說罷,他一飲而盡。

  「使君威武!」

  顧全武率先高呼。

  「使君威武!」

  一眾牙兵也齊齊高呼!

  漸漸地,周圍的杭州武士們也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的武器或酒碗,聲音由低到高,最終匯成山呼海嘯:「使君威武!」

  「鎮海軍萬勝!」

  「誓死堅守!」

  士氣,在這一刻被點燃!

  優秀的統帥從來都是要給部下們帶去希望,尤其是在困境的時候!

  錢繆看著這一切,心中稍慰。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振奮,十日後,要是沒援兵,這軍心立馬崩潰。

  但至少,今夜軍心可用。

  巡完最後一處營壘,錢繆回到中軍大帳,在布置了一番後,錢鐸去值夜了,顧全武則留了下來,並低聲道:

  「使君,士氣雖振,但……但山下敵軍實在太多。」

  「往後幾日,若保義軍不惜代價強攻,我們恐怕…」

  錢繆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皋亭山周圍的地形:

  「你看,皋亭山西面是黃鶴山,那裡有董隋的五千軍馬,南面是運河水網,難於布置大兵團,東面是臨平湖,只有北面可攻。」

  「我們已在北面修築了五道防線,層層設卡。保義軍要攻上來,每一步都得用屍體鋪路。」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這些保義軍我算是看明白了,無論是郭琪軍團還是衙內軍,都善戰,但這樣的兵能有多少?怕是趙懷安多少年的家底,那郭琪敢浪費嗎?」

  「說個難聽的,我錢僇恐怕還不值得郭琪這般玩命。」

  說到這裡,錢繆自嘲道:

  「人家是瓷器,咱們是瓦片,哪裡會和咱們硬碰?」

  那邊顧全武連忙要寬慰,卻被錢繆擺手,後者認真道:

  「我非是覺得難堪,反而覺得這是高興的事!」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瓦片就瓦片,足矣!」

  顧全武恍然,但又想到一事,說道:

  「可我們的糧草只夠二十日………」

  「二十日,夠了。」


  「因為我們根本不用那麼久,十日內必有變數!」

  「要麼董昌來援,要麼我就帶你們殺出去!」

  錢繆正要繼續說,忽然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牙兵連忙奔入,臉色慘白如紙:

  「使君!山下……山下來了一支大軍!」

  錢繆心中一緊:

  「何處來的?多少人?」

  「從杭州方向來的!火把漫天,看不到盡頭!至少兩萬人!」

  帳內瞬間死寂。

  錢繆和顧全武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剛剛提振的士氣,在這一刻,如同被冰水澆透的炭火,瞬間熄滅。

  為了親眼所見,錢繆衝出大帳,再次登上瞭望台。

  顧全武等帳內牙將們緊隨其後。

  只見山南方向,一條火龍正蜿蜓而來。

  火把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瀉,將夜空映得通紅。

  那支軍隊行進有序,步伐整齊,即便隔得老遠,也能感受到那股肅殺之氣。

  這必然不是援軍!

  因為杭州城內都沒這般多的兵馬!

  而就在錢繆等一眾軍將的注視下,那支大軍開到了皋亭山南麓,與東北面的郭琪部形成特角之勢,將皋亭山圍得更加嚴密。

  是保義軍!而且杭州大概率丟了!不然敵軍不會繞過杭州城,派出如此多的兵馬的。

  錢繆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山下那無窮的火光。

  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誰也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傳令……各營嚴守,不得擅動。」

  「各部繼續休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說完,錢繆扭頭回營。

  這一夜,皋亭山上無人入睡。

  士兵們或坐或站,望著山下新增的敵營,眼中最後一點希望之火徹底熄滅。

  許多人低聲哭泣,更多人沉默不語。

  子夜時分,第一起逃亡發生了。

  三名靠近山腳的杭州軍趁著夜色,脫下甲冑,扔下兵器,悄悄溜下山去。

  隨後兩個時辰內,陸續有數百人棄甲投降,摸黑下山,奔向保義軍營寨。

  他們中有的被外圍的杭州軍哨兵射殺,有的成功逃入保義軍,更多的消失在黑夜中,不知所蹤。消息傳到山頂大營,顧全武急得團團轉,幾次想帶兵攔截,都被錢繆阻止。

  「使君!再這樣下去,軍心就徹底散了!」

  顧全武跪在帳前,聲音哽咽。

  錢繆掀開帳簾走出來,望著山下敵營的燈火,緩緩道:

  「人心散了,強留何益?他們跟著我,是為了活命,為了富貴。如今活路已絕,富貴成空,憑什麼還要他們陪葬?」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傳令下去,凡願離去者,不予追究。凡願留下者……我錢繆必不負之。」

  顧全武含淚應諾。

  那一夜,皋亭山上的守軍,從一萬兩千人,減至不足九千。

  但就這最後的九千,卻皆願意為錢膠死戰到底。

  昔日楚霸王十萬大軍,四面楚歌下,一夜散了就剩八百!

  現在錢嫪還能有九千,已足見其平日對下的恩養。

  自古三吳多慷慨赴義之士,誠不欺我!

  但不論選擇如何,想法如何,這些人都在各種複雜的情緒中度過了這煎熬的一夜。

  翌日,朝陽升起,照亮了皋亭山戰場。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南面拔地而起的保義軍大營內,一面「呼保義」大旗,赫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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