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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富貴榮華

  光啟四年,三月十八日,越州,山陰下起來了細密的春雨。

  雨絲如霧,將刺史府後園的亭台樓閣都浸潤得朦朧而慵懶。

  暖香閣內,炭火融融,烘去一庭春寒濕氣,滿室皆是靜暖安閒。

  如今已近四十的董昌也到了頤養天年的歲數了。

  此刻他面色圓潤,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穿著寬鬆的錦袍,腰間松松系著玉帶,側躺在胡床上,一副富貴閒人的模樣。

  自從去年被朝廷正式任命為義勝軍節度使、越州刺史,又得了隴西郡王的虛銜後,董昌便越發志得意滿,覺得這浙東之地已是囊中之物,只待時機成熟,或可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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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是他該得的,論天下諸藩,誰有他忠心?

  別的藩鎮多不朝貢,他董昌就擔心長安的天子食不飽,穿不暖,一直朝貢,還是以旬一遣,一次就派五百人!

  只是現在可惜了,天子又去了成都,長安那邊又出了個天子,反倒是讓他的這份忠心無處安放了。這會,節度副使黃碣和山陰令張遜正向董昌匯報著如今浙東的局勢和山陰城防的擴建事項。黃碣年四十許,是福建閩人,文武雙全,先為閩小將,隨高駢平安南有功,歷任漳州、婺州刺史,有治績。

  去年董昌任威勝軍節度使,他因早年與黃碣相識,投奔董昌,被董昌表為節度副使。

  在董昌的支持和信任下,黃碣全面主管浙東方面的軍、政兩事,是其幕府的最重要的文膽和頭腦。這會,他一絲不苟地坐在馬紮上,對董昌說道:

  「大王,自年初擊退劉漢宏殘部後,浙東局勢已大體安定。」

  「目前,越州、明州、婺州、衢州皆在我掌控之中,這些都是浙東的膏腴之地,差不多占據了浙東的七成編戶人口。」

  「只是……」

  「只是什麼?」

  董昌端起茶盞,慢悠悠啜了一口。

  「只是劉漢宏雖敗,其殘部仍占據台州、處州、溫州等山地,尤其是盤踞在台州沿海島嶼的水師,今年以來不時騷擾商船,劫掠沿海村落。」

  「另外,婺州、衢州一帶,還有些峒獠蠻族不服王化,時有騷動。」

  董昌點點頭,不以為意:

  「劉漢宏的殘部,不過是些喪家之犬,成不了氣候。」

  「至於那些從台州過來的水寇,不用太在乎,還能上岸不成?來了就剿了!」

  「至於峒獠蠻族……」

  他頓了頓:


  「張遜,你怎麼看?」

  張遜是山陰令,也是董昌的心腹文官,主管越州州治山陰的民政。

  他躬身道:

  「大王,峒獠之事,宜撫不宜剿。」

  「這些蠻族世代居於深山,不服管束,若強行征討,耗費錢糧不說,還可能激起更大反抗。」「不如派遣使者,攜帶鹽、布、鐵器等物,前往招撫,許以免稅減賦,讓他們歸化。」

  「而我軍還能從中抽丁,編練一支精銳的峒軍。」

  「免稅減賦?」

  董昌挑了挑眉。

  張遜解釋道:

  「峒獠,古之山越也,所居之地,多是貧瘠山區,產糧有限。」

  「他們之所以時常出山劫掠,多是因為缺鹽缺鐵。」

  「若我們能定期供應鹽鐵,再免去他們的賦稅,他們自然願意歸附。」

  「如此,既省了征討之費,又得了民心,還能讓邊境安寧。」

  董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有理。那就這麼辦。黃碣,你從軍中挑選些能言善辯之人,攜帶鹽鐵布匹,前往招撫。記住,態度要和氣,不要擺官架子。」

  黃碣應道。

  董昌又看向張遜:

  「明州、婺州那邊,安撫得如何了?」

  張遜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呈上:

  「回大王,明州、婺州新附不久,民心尚未完全歸附。」

  「尤其是明州,靠海,鹽場眾多,以往劉漢宏在時,鹽稅極重,百姓苦不堪言。婺州則多山地,耕地稀少,百姓貧苦。」

  董昌接過文書,翻看著,眉頭微皺。

  他雖有些志得意滿,但並非完全糊塗,知道新得之地,若治理不善,遲早會生亂。

  「這樣吧………」

  他放下文書,緩緩道:

  「明州的鹽稅免三年。告訴明州百姓,從今往後,他們煮的鹽,自己可以留三成,其餘七成按市價賣給官府,不得私售。」

  黃碣和張遜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免鹽稅三年,這可是大手筆。

  明州鹽稅以往是劉漢宏的重要財源,如今董昌說免就免,可見其安撫民心的決心。

  「大王仁德!」

  張遜躬身贊道。

  董昌擺擺手,繼續道:


  「婺州那邊,山地多,耕地少,那就鼓勵開荒。」

  「凡是開墾新田者,免賦稅五年。」

  「另外,從越州調撥些糧種、農具過去,幫助他們耕種。」

  「還有,派遣到明州、婺州的州縣官,要仔細挑選,務必選那些清廉能幹、體恤民情之人。」「告訴他們,不要橫徵暴斂,不要欺壓百姓。」

  「若有人貪贓枉法,被我知道,定不輕饒!」

  他說到最後,語氣轉厲。

  黃碣、張遜連忙躬身:

  「大王英明!」

  董昌又啜了口茶,語氣緩和下來:

  「我知道,有些人覺得我董昌沒什麼雄心壯志,只知道守成享樂。」

  「但他們不懂,亂世之中,能讓一畝三分地太平,這也是一份功德了。」

  「打打殺殺,爭地盤,搶城池,最後苦的是誰?是百姓。」

  他望向窗外細雨,緩緩道:

  「我年輕時,也想過建功立業,封侯拜相。」

  「但現在啊,我也想明白了,這浙東地方能有甚功業能立的?咱們在這,關起門,把小日子過好!外面?讓他們打去!」

  「至於朝廷那邊……」

  「唉,天子都跑成都去了,長安又立了個新天子,這天下全是趙懷安這樣狼子野心的!」

  「天下亂了!」

  黃碣、張遜聞言,各自有想法,但都沒有怎麼說話。

  他們明白董昌說的這個,有真有假。

  關起門過日子是真,沒雄心是假,不然他們怎麼從杭州來的越州?不也是搶的劉漢宏嗎?

  只不過現在情勢比人強,北面那趙懷安太強勢了。

  面對劉漢宏,大王是雄心萬丈,面對吳王,大王是關起門過日子了!

  現在,在大王心目中,能拒保義軍於浙江以北,保富貴榮華就夠了!

  當然,說是為浙東百姓求太平也沒算錯。

  大王對待老百姓談不上多好,但肯定不是最壞的那批。

  之前在杭州,杭州老百姓生活還算安定,生活也算尚可,大王是功不可沒的。

  反正和劉漢宏比起來,那算是仁主了。

  那劉漢宏收稅都收到光啟三十年了,就這樣,大王還能免了明州三年鹽稅。

  這在亂世中,還能再苛求什麼呢?論跡不論心吧。


  也正是考慮到現階段董昌最關心的還是保存而不是進取,所以黃碣主動說了一事。

  「大王!」

  「擴建山陰羅城之事,已按大王的吩咐,徵發民夫三千,正在加固城牆,挖掘護城河。預計夏末可完工。」

  董昌點頭:

  「好。記住,徵發民夫要給工錢,管飯食,不要讓他們白干。」

  「這些人基本都是山陰附近的,給他們點實惠,沒壞處。」

  「還有·……」

  董昌想了想:

  「軍隊這次的犒賞準備的如何了。」

  黃碣回道:

  「回大王,年初收復明、婺二州,將士們皆有功勳。」

  「按慣例,該按斬獲、先登、陷陣等功,分等犒賞,具體的軍功,我回去讓有司呈給大王過目。」董昌搖了搖頭,緩緩道:

  「你們呀,老說慣例慣例,慣例久了,下面就不當回事了。」

  「得來點驚喜!」

  「再說了,年初那一仗,打得不輕鬆。劉漢宏雖是個草包,但他手下著實有不少悍將,這一次兄弟們打得是辛苦。」

  黃碣神色一肅,稟告:

  「是。明州一戰,我軍陣亡吏士八百六十四人,都頭李暢之身中七箭,仍指揮若定,實心用戰。」「李暢之不錯,假以時日,又是個婆留!」

  董昌沉吟片刻:

  「他現在如何了?」

  「箭傷已愈,如今在明州協防。」

  董昌點點頭,下令:

  「按你們編的犒賞,再加三成。」

  黃碣一愣:

  「大王,這數目已經不小了,再加三成,府庫恐怕……」

  「府庫夠的,就算搬空了,都補齊!」

  董昌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兄弟們流血拚命,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我董昌?」

  「我董昌能在這院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就靠他們?若連賞賜都摳摳搜搜,以後誰還肯賣命?」他頓了頓,又道:

  「尤其是陣亡將士的撫恤,再加五成。」

  「家裡有老幼的,每月給米三斗,錢三百文。」

  「傷殘不能再戰的,按原餉給半,授田二十畝。」

  張遜在一旁聽得動容,躬身道:

  「大王仁厚!將士們若知,必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董昌自得一笑:

  「什麼效忠不效忠的……」

  「我董昌的就是你們的!」

  「這世道,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誰說得准?」

  「存幾個錢,有屁用?那周寶算是有錢吧!!最後咋樣?還不是給別人存啊!」

  「錢沒了可以再掙,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攏了。」

  他看向黃碣:

  「另外,你親自去一趟明州,看看李暢之和明州的兄弟們。帶些藥材、補品,再從我院裡取二十匹蜀錦,十壇好酒,一併帶去,後面我讓人給你批條子。」

  「告訴他們,我董昌記著他們的功勞。」

  「是!下吏一定辦妥!」

  黃碣有點動容。

  他認識董昌多年了,知道這杭州大土豪出身的董昌,平日是有些目光短淺,但對待兄弟們,確實有幾分真心。

  就拿那錢婆留來說吧,雖然讓他去杭州算是為董昌擋保義軍的,但真就給了杭州一地,還保錢婆留做節度使。

  他錢婆留什麼人?窮得賣力氣的下等漢,現在一路做到節度使,固然有能力,但不還是董昌抬舉?所以,董昌對錢繆實有潑天大恩!

  但現在這錢婆留頗有點不曉事,之前大王要從杭州調撥一批糧米支援年初對明州、婺州的戰事,這錢婆留非這個那個的,就是不肯給。

  如此,兩邊就有了抵悟。

  其實,在他看來,為了些許糧食弄得生分,實屬不智。

  畢竟保義軍在前,兩邊只有同舟共濟,才能保兩浙安平嘛。

  但這種事,他也不好直接對董昌說,畢竟這事錯在錢嫪,總不能事事都讓董昌退一步,那樣他怎麼服眾呢?

  黃碣在那感嘆,這邊董昌有些疲憊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細雨,說道:

  「軍隊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本錢,再如何好都不為過!」

  「你們都是老人了,這道理是懂得的,我就不再多說了,好生去辦吧!」

  「記住,你們就是給我花錢的!不要給我省錢!」

  之後,三人又商議了些瑣事,黃碣、張遜才告退,正要走,被董昌叫住:

  「你們還沒吃吧,我在旁邊置了一桌,你們用了飯再回去。」

  黃碣、張遜二人沒反對,作揖下拜後,就在奴婢的帶領下,去了偏院。

  暖香閣內重歸寧靜。

  待黃碣和張遜匆匆用完飯食走後,董昌也回到了溫柔鄉中。


  這會,他杵著大胖腦袋,看外面的春雨連綿。

  其實誰不愛錢啊!

  但現在這時局越發不利了,把錢都揣在府庫里,這錢還是他的嗎?不如發給下面,換得一份忠心。一直以來他都信一條,那就是平日裡給足了,關鍵時刻別人才能玩命跟你干!

  有舍才有得嘛!

  這潑天的錢散出去,他這富貴榮華才能守得住!多少人看不明白。

  這時,身側,新納的姬妾柳娘嬌聲勸酒,打斷了董昌的愁緒。

  「大王,再飲一杯。」

  她年方二八,肌膚勝雪,眉眼含情,是董昌上月剛從明州尋來的美人。

  此刻只披著輕紗,酥胸半露,正將琥珀色的酒液斟入董昌唇邊的金杯。

  董昌就著美人的手啜了一口,酒是上等的越州黃酒,溫得恰到好處,入口醇厚綿長。

  他滿足地嘆了口氣,笑眯眯地摩挲著柳娘光滑的手臂。

  另一側,早些年納的陳姬正為他捶腿。

  陳姬已為董昌生下一子,年近三十,風韻猶存,整個人如熟透的果實,此刻手法嫻熟,輕重得宜。她低著眉,順著眼,不敢與柳娘爭寵,只默默伺候。

  暖閣角落,兩名樂伎正輕撥琵琶,彈奏著柔靡的江南小調。

  曲聲婉轉,與窗外淅瀝雨聲相和,更添幾分慵懶。

  「這雨下得煩人,卻也正好。」

  董昌又飲一杯,眯眼笑道:

  「舒坦呀!處理完外頭事,吃一杯黃酒,和美人們說說話,這才是逍遙。」

  「來!柳娘,唱支曲來聽聽。」

  柳娘嬌笑應聲,清了清嗓子,輕啟朱唇: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歌聲甜膩,直唱到董昌心坎里。

  他哈哈大笑,將柳娘攬入懷中:

  「好!好個「歲歲長相見』!賞!重重有賞!」

  正嬉鬧間,暖閣外傳來腳步聲。

  牙兵在門外稟報,聲音帶著遲疑:

  「大王……有緊急軍情。」

  董昌眉頭一皺,興致被打斷,很是不悅:

  「什麼軍情?沒見本王正在休息?」

  「是……是從杭州皋亭山大營突圍的鎮海軍押衙黃晟,與他隨行的是董七郎。」


  「如今他們已經到城內,渾身是傷,說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大王!」

  董昌愣了愣,董瑞?

  他不是隨大郎在錢繆軍中嗎?怎麼跑到越州來了?還渾身是傷………

  他心中閃過一絲不祥,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保義軍打杭州,和他是唇齒相依的關係,但對自己又並不是個壞事。

  錢婆留現在本事大了,頭角崢嶸,什麼事都有自己主意了,也不尊重自己這個恩主,如今遭難,正好讓他吃點苦頭。

  「讓他們在前堂等著。」

  董昌揮揮手,語氣不耐煩:

  「本王稍後便去。」

  牙兵抱拳,恭順退下。

  但董昌卻沒了聽曲的興致,推開柳娘,坐起身來。

  陳姬小心問道:

  「大王,可是杭州那邊……」

  「管他呢。」

  董昌哼了一聲:

  「錢婆留有本事,他自己惹的事,自己擔著。來,再斟酒。」

  柳娘連忙斟酒,柔聲道:

  「大王說得是。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多煩心啊。不如飲酒作樂,逍遙快活。」

  董昌接過酒杯,卻有些飲不下去了。

  他清醒得很,有些話騙騙別人就行了,別把自己也騙了。

  杭州若真被保義軍拿下,越州恐怕也難安穩。

  但他一想到要出兵打仗,要勞心勞力,要冒風險,他就打心底里抗拒。

  這些年,他過得太安逸了。

  自打下了越州,那劉漢宏是抱頭鼠竄,再不成氣候。

  自己周邊又無強敵,有錢繆抵擋保義軍兵鋒,朝廷對自己有這般恩榮,他也越發習慣了醇酒美人、錦衣玉食的日子。

  帶兵打仗?雄心壯志?那是有點想不開了!

  如今,他只想守著這份富貴,得過且過。

  「大王…」

  陳姬低聲勸道:

  「還是去見見吧。畢競是錢使君的人,若真有什麼急難……」

  董昌煩躁地擺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更衣!」

  兩刻鐘後,董昌慢悠悠踱到正堂。

  他已換了身正式些的錦袍,但依舊松松垮垮,臉上還帶著酒後的慵懶。


  正堂內,牙將董越、徐綰,弟弟董真,大將許再用,心腹謀士吳處士,掌書記羅敷,幕僚秦昌裕、盧勤、朱瓚、董庠、薛遼等人已等候多時。

  見董昌進來,眾文武紛紛行禮。

  董昌坐定,很快,黃晟、董瑞被帶了進來。

  兩人渾身泥污,也沒來得及換洗,這會還蹬著個踩爛的靴子,狼狽不堪。

  一進堂,二人便對著董昌撲通跪倒。

  「末將黃晟、董瑞,拜見大王!求大王發兵救援杭州!」

  董昌在主位坐下,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

  「起來說話。皋亭山怎麼了?」

  黃晟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

  「大王!五日前,保義軍主力圍我軍於皋亭山大營,敵軍兵鋒銳利,大營恐怕堅持不了多久,所以節帥命我等前來,求大王速發援兵,共抗保義軍!」

  那邊,董家家生奴,董瑞也急道:

  「大王!唇亡齒寒啊!若杭州失守,保義軍下一個目標必是越州!請大王速速發兵!再慢,恐之遲矣!堂內一片寂靜。

  眾人都看向董昌。

  董昌好像在那發呆,半晌才慢吞吞道:

  「保義軍……這麼厲害?連錢婆留都擋不住片刻?」

  黃晟急道:

  「千真萬確!那保義軍皆久歷沙場,騎軍又眾,器械又精良……大王,不能再耽擱了!」

  董昌「哦」了一聲,轉頭問吳處士:

  「處士,你怎麼看?」

  吳處士捋須沉吟:

  「大王,此事須慎重。」

  「保義軍勢大,我軍若貿然去救,勝算幾何?況且,越州兵少,還要防備南面劉漢宏,他現在死而不僵,占據處州、台州,常常襲擾邊境,我軍也實在抽不出太多兵力。」

  這話說到了董昌心坎里。

  他連連點頭:

  「是啊,越州也不容易。」

  衙軍都兵馬使董越是董昌的族弟,性情剛猛,忍不住道:

  「兄長!錢繆這些年雖驕橫了些,我也看不慣,但畢竟是浙東屏障!若不救,保義軍吞併杭州,下一個就是越州!到時我們獨木難支啊!」

  董昌皺眉,罵道:

  「越州有會稽山之險,有浙東之富,有兩萬兄弟同心協力,怕什麼?保義軍剛打杭州,總要休整些時日。你讓他來!看我不給他個教訓!」


  徐綰也勸:

  「大王,董將軍所言有理。不如派一支偏師,佯攻牽制,讓錢使君有機會突圍?」

  董昌擺擺手,語氣不耐煩:

  「佯攻?保義軍是傻子嗎?萬一真打起來,折損的是我越州兒郎。」

  「不行不行。」

  他看向黃晟、董瑞,嘆了口氣,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你們也一路辛苦了。越州的難處,你們也看到了!」

  「兵少糧缺,四面受敵,實在抽不出兵力。」

  「這樣吧,我資助你們些糧草、軍械,你們帶回,助婆留堅守。」

  「至於援兵……容我再斟酌,再斟酌。」

  這話說得敷衍至極。

  黃晟渾身發抖,眼中含淚,忽然大笑,笑聲悽厲:

  「斟酌?再斟酌幾日,杭州都沒了!」

  「董昌!你今日醇酒美人,苟且偷安,他日保義軍兵臨城下,看你還如何逍遙!」

  董昌臉色一沉:

  「放肆!拉下去!」

  牙兵上前。

  黃晟卻不掙扎,慘然道:

  「不必拉!我自己走!使君,末將……無能啊!」

  他拉起董瑞,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決絕,滿是悲憤。

  堂內氣氛尷尬。

  董昌哼了一聲,對眾人道:

  「都散了吧。該做什麼做什麼,加強城防,國積糧……」

  「嗯,就這些吧,處士、羅敷,你們擬個文書,上奏朝廷,說保義軍越境擾藩,狼子野心,請朝廷斥責!就這樣。」

  吳處士問了一句:

  「大王,給哪個朝廷?」

  董昌頭疼,說道:

  「都發!還要省這一道紙嗎?」

  「行了行了,其他你都自己看著辦,不能都指望本王為你想!」

  說罷,他起身,又打了個哈欠,晃晃悠悠往後院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

  許再用握緊拳頭,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搖頭離去。

  董昌回到暖香閣,柳娘已備好新酒,見他臉色不豫,嬌聲道:

  「大王何必為那些粗人生氣?來,飲杯酒消消氣。」

  董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笑道:


  「這些武夫,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哪懂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道理?」

  陳姬小心道:

  「大王,杭州若真失守……」

  「失守就失守!」

  董昌聳肩,不以為意道:

  「錢繆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我越州兵精糧足,城高池深,怕什麼?」

  「昔日公孫瓚守易縣,那袁紹集河北精銳打了四年多!現在我有越州堅城,我守個三四年不在話下吧,本王能做公孫瓚,他趙懷安有袁紹的那個實力和時間嗎?」

  「別說打四年,打四個月,他都得撤兵!」

  「他北面都是強藩!一旦看趙懷安淮水一線空虛,定合兵打他!」

  「所以,用不著多慮!」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有些發虛。

  但很快,他將憂慮壓下,故作逍遙:

  「奏樂!跳舞!」

  董昌揮揮手:

  「今日不理那些煩心事!」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樂聲再起,柳娘輕解羅裳,隨著樂曲翩翩起舞,身段柔媚,眼波流轉,看得董昌心癢難耐。他一邊飲酒,一邊欣賞,心裡在想著是否救援錢婆留。

  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能這麼救。

  就沖剛剛堂下他那個牙將吧,一聽不救,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跳腳,可見平日這錢繆是絲毫沒想過他的恩德,以至於他身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這般無禮之人。

  錢婆留的能力和實力他都是很清楚的,保義軍這一次南下,就算兵力眾多,但沒有半年是奈何不了錢婆留的。

  所以這會救援錢婆留,那是拿自己的老本去貼補人家,最後人家還當你是冤種。

  他想好了,一會讓人去杭州那邊看看,具體評估一下,再行動。

  沒準沒幾天,這錢婆留就能退敵呢?事緩則圓嘛!再等等,等等事情自己就解決了。

  於是,看著眼前歌舞,董昌舉杯,大笑:

  「好!」

  「跳得好!」

  柳娘媚眼一笑,跳得更歡樂了!

  小院今日又歌舞。

  直到兩日後,有快馬從杭州方向奔來,給董昌帶來了一個爆炸的消息:

  「杭州已陷,錢鎰開城投降!」

  那日後,董昌再沒聽過小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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