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苟且
錢鎰從後院回來,正堂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眾人見他面色灰敗,眼神躲閃,心中都已猜到了幾分。
「副使,夫人她……」
杜叔毗試探著問。
錢鎰擺擺手,頹然坐回主位,聲音沙啞:
「夫人說……內庭之事,由她擔當。讓我們……不必掛心。」
這話說得含糊,但在場都是明白人。
吳氏的意思很清楚,無論你們做出什麼決定,內庭的女人不會拖累你們,也不會辱沒錢氏門風。換句話說,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那邊錢綺重拳砸在案几上,猛地站起,雙目赤紅:
「兄長!難道真要降?成及死了,那麼多兄弟死了,我們卻要開城投降?這……這如何對得起他們!」徐及卻低聲道:
「押衙,不降又能如何?牙城能守幾日?守到最後,還不是城破人亡?到時候,內庭那些夫人、孩子們……你忍心看她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城破之後,女眷會遭遇什麼。
錢鎰痛苦地閉上眼睛。
後院那些孩子們懵懂的眼神,錢繆臨行前的囑託,生與死,榮譽和屈辱,幾乎要將他撕裂。他以前覺得自己很勇敢,披堅執銳,悍不畏死。
可現在,他卻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個懦弱的人。
死守牙城,這並不是能輕易做到的。
本朝張巡守睢陽,顏杲卿守常山,那是何等的悲壯。
但那也是何等的慘烈啊!人相食!
他錢鎰能做到嗎?
不,他做不到。
光是想想,就讓他不寒而慄。
可投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伴隨著更強烈的羞恥感。
錢氏一族,自錢繆起兵以來,何曾有過投降的先例?
成及戰死了,那麼多將士戰死了,他錢鎰卻要開城投降?
後世史書會如何寫他?懦夫?叛徒?錢氏一族的恥辱?
可是……如果不降,他的妻子、兒女怎麼辦?婆留的妻小怎麼辦?那些跟隨錢氏多年的部將家眷怎麼辦?難道真要讓他們全部陪葬?
自古艱難唯一死。
這句話,錢鎰以前聽幕僚說過,但從未真正理解。
此刻,他懂了。
「婆留啊……你若在,會如何抉擇?」
錢鎰喃喃自語。
良久,錢鎰緩緩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聲音乾澀,每個字都用盡了力氣才蹦出:
「派……派使者出城。去見保義軍主將,談……談條件。」
「兄長!」
錢鋯怒吼。
忽然,錢鎰猛地拍案,嘶聲道:
「那你說怎麼辦!你說啊!」
「你就曉得拍桌子!你來告訴我,告訴我這個無能的兄長,該怎麼辦!」
「讓兄弟們都死絕了,讓女人們都跟著陪葬?啊!」
「婆留將她們都託付給我們,我們就讓她們死?」
錢綺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感覺不到疼痛。
杜叔毗嘆了口氣:
「副使,派誰去?」
錢鎰環視眾人,最終目光落在沈閎身上。
沈閎是他的幕僚,掌書記,文筆好,口才也不錯。
「沈先生,勞你走一趟。」
錢鎰聲音疲憊:
「條件……有三條,雖然有點不識時務,但這是我必須堅持的。」
「其一,保義軍須保證不殺降卒,不擾百姓,不掠財物。」
「其二,妥善安置八都將士及家眷,願留者錄用,願去者發放路費。」
「其三……保全內庭女眷與孩子們,尤其夫人吳氏與嫡子傳瑛,必須安然無恙。」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我錢鎰個人……生死聽憑處置,絕無怨言。」
沈閎臉色蒼白,但咬了咬牙,躬身道:
「屬下……遵命。」
沈閎換了身乾淨文士袍,帶著兩名隨從,手持白旗,從偏牆縋下牙城。
此時天色已大亮,朝陽升起,照亮了滿目瘡痍的杭州城。
街道上屍骸遍地,血跡未乾,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屎尿味。
保義軍正在清理戰場,收攏俘虜,救治傷員,動作井然有序。
沈閎三人高舉白旗,小心翼翼地向最近的一隊保義軍走去。
那隊保義軍約五十人,正在搬運屍體,見到他們,立刻警惕地圍了上來。
「我乃杭州鎮海節度副使錢鎰使者沈閎,奉副使之命,求見貴軍主將,商議……商議大事。」沈閎強作鎮定,高聲喊道。
保義軍隊將打量了他們幾眼,冷冷道:
「等著。」
他派了一名部下去通報。
不多時,一名軍將模樣的人騎馬過來,看了看沈閎,問道:
「何事?」
沈閎重複了一遍來意。
那軍將皺眉:
「都督正在北門整頓兵馬,你們隨我來。」
沈閎心中一喜,連忙跟上。
三人被帶著穿過幾條街道,越走越偏僻。
沈閎心中漸漸不安,問道:
「這位將軍,這是往何處去?」
那軍將頭也不回:
「抄近路。」
又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廢棄的宅院附近。
那軍將忽然勒馬,轉身,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就這裡吧。」
沈閎一愣:
「什麼?」
話音未落,他麾下的十幾名保義軍武士,拔出橫刀,將他們團團圍住。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沈閎聲音發抖。
那軍將跳下馬,冷笑道:
「幹什麼?你們這些杭州狗奴,害死我們多少兄弟!現在想投降?晚了!」
沈閎大驚: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是規矩!」
「規矩?」
軍將啐了一口:
「老子只知道,打你這杭州,我死了好些個兄弟!你們現在想談條件?做夢!」
「我軍已敗,恩怨已了!副使是誠心歸降,為保全滿城生靈啊!」
沈閎急道。
「滿城生靈?關我屁事!」
軍將眼中凶光一閃:
「兄弟們,殺了他們,就說遇到亂兵,被誤殺了!」
「是!」
刀光閃起。
沈閎還想說什麼,一柄橫刀已經砍在他的脖頸上。
鮮血噴濺,他瞪大眼睛,緩緩倒地。
兩名隨從也瞬間被殺。
軍將踢了踢沈閎的屍體,冷哼道:
「拖去埋了。回去就說,使者出城後遇到潰兵,被亂刀砍死了。」
「是!」
牙城內,錢鎰等人焦急等待。
一個時辰過去了,沈閎音訊全無。
「恐怕……凶多吉少。」
杜叔毗低聲道。
錢鋯怒道:
「保義軍連使者都殺,分明是不想受降!兄長,別等了,拚了吧!」
錢鎰臉色慘白,手指顫抖。
他沒想到,連投降都這麼難。
難道……真要玉石俱焚?
他捏著手,手心攥著汗,猶豫片刻後,咬牙道:
「再派!這次……這次我親自寫降書,蓋上印信。徐及,你去!」
徐及臉色一變:
「副使,我……」
「你是鹽官都都頭,身份夠。」
「帶上我的親筆信和印信,務必……務必見到保義軍主將!」
這一刻,錢鎰幾乎是哀求道。
徐及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錢鎰那絕望的眼神,長嘆一聲:
「罷了,我去。」
他換了身乾淨衣甲,帶上錢鎰的親筆降書和節度副使印信,又選了四名精幹牙兵,再次出城。這一次,他們是從正門縋下,高舉白旗,格外醒目。
牙城外,保義軍已經清理出一片空地,列隊整齊。
見到徐及等人,一名軍將上前盤問。
徐及說明來意,出示印信。
那軍將看了看,點頭道:
「隨我來,我帶你們去見張都督。」
徐及心中一松,連忙跟上。
這次走的都是大道,沿途保義軍士兵雖然眼神不善,但並未阻攔。
走到半路,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一隊保義軍武士正圍著一處宅院,似乎在搜索什麼。
為首一員年輕將領,渾身浴血,甲冑破損,正是趙文遜。
「四太保!」
帶路的軍將連忙行禮。
趙文遜轉過身,臉上還帶著血污,但眼神銳利。
他看了看徐及等人,皺眉:
「這些人是誰?」
軍將連忙解釋:
「牙城來的使者,要見張都督談投降。」
「投降?」
趙文遜上下打量徐及,忽然笑了,冷道:
「現在知道投降了?那成及不是白死了?要投早投啊!」
「人家為你錢家賣命,自己倒是想活命呢!跟了錢家,這成及是真冤。」
徐及心中一緊,硬著頭皮拱手:
「四太保,兩軍交戰,各為其主。」
「如今大勢已去,錢副使願為滿城生靈請命,歸降吳王。還請……還請通融。」
趙文遜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送你們去。」
「啊?」
徐及一愣。
「我說,我送你們去見張都督。」
趙文遜重複道,語氣平淡:
「這一路不太平,有些潰兵和亂民,就你們幾個去,怕是有去無回。」
徐及又驚又喜,連忙躬身:
「多謝四太保!」
趙文遜擺擺手,點了十名手下:
「你們跟我走。其他人,繼續搜,一個暴民都不能放過。」
「媽的,連小孩都殺,畜生!」
「是!」
趙文遜親自護送徐及等人前往北門。
一路上,果然遇到幾股潰散的杭州兵和趁亂搶劫的亂民,但見到趙文遜這隊殺氣騰騰的保義軍,一鬨而散。
當然,趙文遜說的潰兵並非這個意思,徐及只是看看那些沿道休息的保義軍的眼神,就曉得沒有趙文遜,他們會是個什麼下場。
此刻,徐及跟在趙文遜身後,看著這少年將領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現在已經確定,之前派出去的沈閎應該就是這樣失蹤的。
而現在,這個昨夜還陣斬了成及的四太保,現在卻親自護送自己這個敵軍使者。
「四太保……」
徐及忍不住開口:
「昨夜……多謝你成全成都頭。」
趙文遜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成全?」
「成都頭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於武人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成全。」
徐及低聲道:
「若他被俘受辱,才是真辱。」
趙文遜沉默片刻,淡淡道:
「成及是條漢子,我敬他。」
徐及心中一酸,不再說話。
很快,他們來到北門。
這裡已經被保義軍完全控制,張歹的大旗在城樓上飄揚。
趙文遜帶徐及登上城樓,見到了正在聽各部匯報的張歹。
「都督,杭州使者帶到。」
趙文遜行禮。
張歹轉過身,看了看徐及,又看了看趙文遜身上的血跡,點頭:
「文遜,辛苦了。先去包紮休息。」
趙文遜搖頭:
「都督,這都皮外傷,不礙事。我就在這兒。」
張歹不再勸,看向徐及:
「你是何人?所為何事?」
徐及連忙躬身,雙手奉上降書和印信:
「末將鹽官都都頭徐及,奉鎮海節度副使錢鎰之命,前來請降。此乃錢副使親筆降書及印信,請都督過目。」
張歹接過,展開降書看了看,又掂了掂印信,問道:
「條件呢?」
徐及深吸一口氣,將錢鎰提出的三條條件複述一遍,最後補充道:
「錢副使個人生死,聽憑吳王處置,絕無怨言。只求……只求保全內庭女眷與孩子們,尤其夫人吳氏與嫡子傳瑛。」
張歹聽完,沉默不語。
城樓上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哭喊。
良久,張歹緩緩開口:
「錢鎰也是好笑,這種情況下還配與我提條件!」
「但偏生你們運氣好!」
「我保義軍自有規矩。降卒不殺,百姓不擾,財物不掠,這是大王定下的鐵律,無需你們提條件。」「至於將士安置,願留者整編,願去者發遣散費,也是常例。」
然後,張歹掃著徐及,哼道:
「至於內庭女眷……我保義軍軍紀嚴明,絕不會行禽獸之事。」
「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不過,錢鎰說要保全吳氏與嫡子,是什麼意思?難道以為我的部下們會加害婦孺?」
徐及連忙道:
「不敢!只是……只是亂軍之中,難免有意外。錢副使心切,故有此請。」
張歹冷哼一聲:
「意外?在我保義軍治下,沒有意外。」
他看向趙文遜:
「文遜,你怎麼看?」
趙文遜想了想,道:
「都督,錢鎰既然願降,便是保全了杭州城,免去更多死傷。其情可憫,其請……也不算過分。」「大王常教導我們,要恩威並施,既要立威,也要施恩。如今杭州已下,正是施恩之時。」張歹點頭:
「有理。」
他轉向徐及:
「條件,我可以答應。」
「但錢鎰必須親自出城投降,交出所有兵甲、印信、戶籍圖冊。牙城由我軍接管,錢氏家眷暫居原處,我會派人保護,至於後面如何處置,等大王定奪!」
徐及大喜,連忙躬身:
「多謝都督!末將這就回去稟報!」
「等等。」
張歹叫住他:
「你回牙城要半個時辰,我再給你一刻,過時不候。」
「是!是!」
徐及幾乎是跑著趕回牙城,將張歹的條件原原本本告知錢鎰。
堂內眾人聽完,神色各異。
條件比預想的要好,保義軍不僅答應了所有要求,還承諾保護內庭女眷,這已經算是極大的恩典了。「婆留,兄長對不住了……」
錢鎰喃喃道,隨後看向眾人:
「你們……意下如何?」
錢鋯咬牙道:
「兄長,真要……真要如此屈辱嗎?」
杜叔毗卻道:
「押衙,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保義軍軍紀嚴明,言出必行,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至少夫人和孩子們能活下來。」
徐及也勸道:
「副使,那趙文遜親自護送我,張都督也通情達理。」
「如今大勢已去,再拖下去,萬一軍中有變,或者保義軍失去耐心,強攻牙城,那就真的玉石俱焚了。錢鎰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
「傳一令……」
他聲音嘶啞,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打開城門……全軍放下兵器,集中到廣場……我……我親自出城。」
命令傳下,牙城內一片死寂。
牙兵們默默放下武器,脫下甲冑,列隊走向廣場。
許多人眼中含淚,卻無人反抗。
一夜血戰,他們已經失去了鬥志,也明白再抵抗只是徒增傷亡。
錢鎰換上一身素袍,散發跣足,背負荊條。
錢綺、杜叔毗、徐及等人跟在他身後,也都換了便服,神色悲戚。
牙城城門緩緩打開。
城外,保義軍已經列好陣勢。
張歹已經提前帶兵入城,此刻正騎馬立於陣前,諸將列於左右,趙文遜、秦裴、呂師造、李清、王審知等立功將領赫然在內。
陽光照耀下,保義軍旗幟鮮明,甲冑閃亮,軍容嚴整,與牙城內萎靡絕望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錢鎰走到張歹馬前,雙膝跪地,以額觸地,聲音顫抖:
「敗軍之將、辱門之臣錢鎰,率杭州軍民,歸降吳王。鎰無能失地,罪該萬死,請都督治罪。」說罷,他伏地不起,身體微微發抖。
張歹下馬,扶起錢鎰,解下其背上荊條,沉聲道:
「錢副使何必如此。你能審時度勢,免去一場兵禍,保全杭州生靈,此乃大善。吳王有令:既往不咎,好生安置。」
他接過錢鎰奉上的兵符、印信、戶籍圖冊,轉身下令:
「入城!接管防務,安撫百姓,清點府庫,救治傷員!」
「是!」
保義軍各部井然有序地開入牙城。
杭州八都兵則依令放下兵器,到指定地點集結。
錢鎰站在城門口,望著保義軍的旗幟在城頭升起,望著那些曾經屬於錢氏的城池、軍隊、百姓,如今都換了主人。
苟且。
為了活下去,為了內庭那些女人孩子活下去,他選擇了苟且。
這恥辱,將伴隨他一生。
但他不後悔,至少,他為婆留保存了家眷。
「自古艱難唯一死……」
他低聲自語:
「可活著……有時比死更難。」
而在他的一旁,同樣發呆的徐及,低聲說了這樣一句話:
「副使,這罵名,你一人擔了,但這功德,也是你的。」
「投吳王,結果不壞。」
錢鎰怔在了原地。
如果我投降有功德,那成及算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