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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窮途

  成及的扈將陸郢肩膀中箭,強忍劇痛,帶著七八名靖江都殘兵,人人帶傷,甲冑破損。

  他們剛剛從西城街口的血戰中逃出,在看到都頭戰死後,再無勇氣。

  他們剛剛從西城街口的血戰中逃出,親眼目睹了都頭成及被那保義軍少年將領陣斬,靖江都的精銳在那場混戰中幾乎損失殆盡。

  陸郢的心在滴血。

  他跟隨成及近二十年,又隨錢繆東征西討,一步步看著錢使君從一縣豪強成為鎮海節度使,眼看就要成就一番霸業。

  可今夜,一切都變了。

  

  街道上混亂不堪。

  潰兵、逃難的百姓、趁火打劫的亂民混雜在一起,哭喊聲、叫罵聲、兵刃撞擊聲此起彼伏。不時有保義軍的小隊從岔路殺出,追砍潰逃的杭州兵。

  陸郢等人只能專挑小巷,避開大道,一路跌跌撞撞。

  「陸隊將,牙城……牙城還能守住嗎?」

  一名年輕牙兵喘著粗氣問,聲音里滿是絕望。

  陸郢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西城已破,成及戰死,靖江都覆滅,其他各都兵馬在黑夜中各自為戰,被保義軍分割擊破。各門失守是遲早的事情,而保義軍的兵力本來就比杭州軍多,只要天一亮,牙城外的戰鬥差不多就結束了。

  至於,牙城?哎,先退回去稟告情況吧,能多活一日就有一日的盼頭。

  哎,保義軍實在太可怕了!

  又能打,又組織嚴密。

  他們杭州八都兵也是鄉土連接,彼此袍澤感情很深,但在保義軍面前,卻顯得如此脆弱。

  就這樣,穿過一路的潰敗和混亂,他們終於看到了牙城那高大的城牆。

  城牆上火把通明,人影憧憧,防守似乎還很嚴密。

  但城門口卻擠滿了想要入城的百姓,布防在牙城外的牙兵們正用步槊粗暴地驅趕著他們,有試圖強行沖入的,就是一刀搠死。

  「讓開!靖江都陸郢,有緊急軍情稟報錢使君!」

  陸郢高舉著腰牌,身上的軍袍醒目,在衝到那些牙兵的一槊之地前,停了下來,不敢再進。好在有牙兵認識他,臉色難看地讓開一條縫,邊輕聲問道:

  「陸隊將……成都頭化他……」

  陸郢沒有說話,只是帶著手下坐上籃筐,吱吱呀呀地被拉上了牙城。

  坐在籃筐里,陸郢看著鳳凰山腳下的杭州城,廝殺聲此起彼伏,心中帶了兩分劫後餘生的慶幸。等他們再次跌跌撞撞入了牙城,外面的喊殺聲已經隔斷,卻隔絕不了外面的絕望和血腥。


  而牙城內,同樣是一片末日景象。

  寬闊的街道上擠滿了人,潰退的士兵、逃難的官吏家眷、驚恐的大姓豪商,還有拖家帶口,惶惶不可終日的小吏家人。

  哭喊聲、叫罵聲、尋找親人的呼喚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喧囂。

  糧倉、武庫、錢庫等重要地點都有重兵把守,但守衛的武士臉上也寫滿了不安,他們的家人還在牙城外。

  就這樣,空氣中瀰漫著恐懼,並且迅速蔓延。

  陸郢等人穿過混亂的人群,直奔刺史府。

  府門前,錢繆的牙軍,石鏡都,全副武裝,殺氣騰騰,但眼神中同樣透著惶惑。

  見到陸郢等人渾身浴血的模樣,一名石鏡都隊正攔住他們:

  「何事?」

  「靖江都扈將陸郢,有西城緊急軍情,必須面稟副使!」

  陸郢急道,聲音嘶啞。

  那隊正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通報。

  片刻後,陸郢被帶入正堂。

  正堂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錢鎰。

  此前錢嫪在被董昌表為鎮海節度使,杭州刺史後,錢鎰就被錢繆任命為鎮海節度副使、龍武統軍。所以,在錢繆本人與保義軍主力對峙於皋亭山後,杭州防務就由他這個堂兄總覽。

  錢鎰年約三十五,面容與錢繆有幾分相似,但性子更為耿直莽撞。

  此刻他臉色蒼白如紙,正扶著案幾。

  他的眼中布滿血絲,一夜未眠。

  兩側坐著杭州八都的其他幾位留守都將,鹽官都徐及、新城都杜叔毗、臨安都都副杜暉、餘杭都副凌腫,以及錢繆的長子、年僅七歲的錢傳瑛。

  這孩子被特意帶來,是他母親吳氏的意思,這種時候,他要在。

  可再如何他也是個七歲的孩子,此刻卻小臉煞白,緊緊抓著身旁老僕的手。

  此外,還有錢繆的幾個族弟,錢綺、錢糍等人在場,個個神色陰沉,有的身上還帶著傷。

  當陸郢進來後,錢鎰認出這人是成及的扈將,心裡一緊,還帶著希望,顫聲問道:

  「陸郢,西城如何?成及何在?」

  陸郢撲通跪倒,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副使!西城……西城已破!保義軍主力從西門湧入,分兵多路,我軍各自為戰,難以抵擋!」「成都頭……成都頭在靖江橋街口,被保義軍一員少年將領陣斬!」


  「靖江都……近乎全軍覆沒!」

  「什麼!」

  堂內眾人譁然,有人猛地站起,有人倒吸涼氣,有人臉色慘白如死。

  杜暉聲音發抖:

  「成及死了?靖江都沒了?這……這怎麼可能!靖江都也是精銳啊!」

  凌腫是凌文舉的弟弟,此刻更是猛地捶打胸前甲冑,含恨道:

  「西城這麼快就破了?我那餘杭都還在北門苦戰,這這後路豈不是斷了?」

  錢綺是錢繆的族弟,是現在留守的石鏡都副都頭,性情最是剛烈,霍然起身,雙目赤紅:

  「兄長!不能再等了!讓我帶石鏡都出城反擊吧!」

  「我去撕開一條口子,接應外城殘部進來!」

  錢傳瑛雖然年幼,卻也聽懂了「成及叔叔死了」,小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哭出來,只是把老僕的手抓得更緊。

  錢鎰抬手想制止喧譁,手卻在空中微微發抖。

  他強作鎮定,但聲音里的顫音出賣了他:

  「陸郢,那少年將領,叫什麼?何等模樣?」

  陸郢抬頭,眼中猶帶恐懼,仿佛那血腥的一幕仍在眼前:

  「聽保義軍歡呼,似乎叫趙文遜,極其年輕,約莫十七八歲,但勇悍絕倫,武藝高強,身披重甲,使一柄長斧……成都頭與他交戰,不過三合便……」

  「趙文遜……」

  錢鎰喃喃重複這個名字,疑惑道:

  「沒聽過啊,這般無名之輩,就能斬我大將?」

  「末將也不曾聽聞,但聽其自報家門,乃吳王麾下四太保。」

  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哭喊。

  競然是吳王的兒子?看這年齡,肯定不是親生的。

  但就算是收下的義子,在夜戰中都能身先士卒,這保義軍的軍心軍風,駭人聽聞。

  「報!」

  此刻,又一名牙兵渾身是血沖入堂內,幾乎站立不穩,大喊:

  「北門急報!保義軍從西城入城後,猛攻北門,我軍傷亡慘重,如今北城外的保義軍已經被接應入城了「報!南門急報!」

  「部分守軍譁變,打開城門,放保義軍入城!南門……南門已失!」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每一條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錢鎰心頭。

  他感到呼吸困難,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不是錢繆,沒有堂弟那種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堅韌和決斷。

  他有點勇力,懂些兵法,也隨軍征戰過,但從未真正獨當一面。

  他就是個普通人,如果不是錢繆,他不過是個底層武夫,此刻面對前所未有的絕境,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族弟臨出發前,將大事託付給自己,還留下了數千杭州八都兵。

  可這些曾經縱橫三吳、讓周寶忌憚、讓董昌拉攏的精銳武士,在保義軍多路並進的攻勢下,競如此迅速地土崩瓦解。

  一夜之間,外城盡失,大將戰死,精銳覆滅。

  他有何面目去見堂弟?有何面目去見那些戰死的兄弟?有何面目去見杭州父老?

  羞恥與恐懼,瞬間湧入,噬咬著他的心。

  錢綺見錢鎰沉默不語,急得跺腳:

  「兄長!你倒是說句話啊!讓我帶兵出去!就算沖不出去,也能戰死沙場,總比窩在這裡等死強!」杜暉卻搖頭嘆息,聲音悲涼:

  「哎,如今出城,不過是送死。」

  「保義軍已控制外城,四面合圍,我軍殘部各自為戰,難以呼應。」

  「而留守牙城·……牙城或許還能守些時日。」

  聽了這話,徐及苦笑道,笑容比哭還難看:

  「就算能守住牙城又如何?外城已失,糧道斷絕,牙城再堅固,能守幾日?一月?兩月?屆時糧盡援絕,還不是……唉。」

  未競之言,滿堂皆知。

  錢鎰感到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衣衫,粘得不行。

  他環視堂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夾雜著無奈、絕望、惶恐。

  他是主事者,必須做出決定。

  可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意味著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他背不起啊!

  「傳瑛……」

  錢鎰忽然看向那個七歲的孩子,聲音乾澀:

  「你怕嗎?」

  錢傳瑛咬了咬嘴唇,小臉繃緊,用力搖頭:

  「不怕!父親說,錢家兒郎,不能怕!」

  錢鎰心中一酸,幾乎落淚。

  他揮揮手:

  「帶少使君去後院,見他母親。這裡……不是孩子該待的地方。」

  老僕連忙拉著錢傳瑛退下。

  孩子走了,堂內的氣氛卻更加沉重。


  「副-使·……」

  一直沉默的新城都杜叔毗低聲道:

  「是不是……該請夫人出來,商議一下?」

  「內庭還有諸位都頭的家眷,萬一……也得有個準備。」

  錢鎰渾身一震。

  是啊,內庭……他的妻子,堂弟的正妻吳氏和諸位側室,還有那些孩子們,都在後院。

  如果城破……

  他不敢想下去。

  「你們先商議著,我去後院一趟。」

  錢鎰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

  他需要喘口氣,需要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正堂,也見見家人。

  穿過重重回廊,錢鎰來到後院。

  與前院的喧囂混亂不同,後院顯得異常安靜,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正室吳氏的院落外,幾名侍女面色惶惶地守著,見到錢鎰,連忙行禮:

  「副使。」

  「夫人在嗎?」

  「在,正在佛堂。」

  錢鎰點點頭,走了進去。

  院落收拾得整潔,花木依舊,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

  佛堂里傳來低低的誦經聲。

  他輕輕推開門。

  佛堂內香菸裊裊,錢繆的正妻吳氏,正跪在蒲團上,手持念珠,閉目誦經。

  她今年二十七歲,身著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但容顏清麗,氣質端莊。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轉過身來。

  「從兄,來了。」

  吳氏聲音平靜,起身施禮。

  錢鎰連忙還禮:

  「弟妹。」

  兩人對視,一時無言。

  吳氏的眼中沒有驚慌,只有看著錢鎰蒼白的臉,輕聲問道:

  「外面……怎麼樣了?」

  錢鎰張了張嘴,竟不知從何說起。

  半響,才艱難道:

  「四門已破,保義軍大軍入城,成及……戰死。」

  每說一句,吳氏的臉色就白一分,但她依舊站得筆直,手指緊緊攥著念珠。

  「牙城……已成孤城。」

  錢鎰終於說出最殘酷的事實:

  「保義軍四面合圍,外無援兵。皋亭山那邊,婆留的主力被牽制,恐怕難以回援。」


  佛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香爐里香菸緩緩上升。

  良久,吳氏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從兄此來,是已有決斷?」

  錢鎰苦笑:

  「我能有何決斷?戰,是死路;降,是恥辱。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速急促:

  「夫人,我此來,是想說……無論發生什麼,請你務必保重。」

  「為了堂弟,為了傳瑛,為了錢氏一門……」

  「請務必忍耐!」

  「忍耐」二字,他說得極重,眼中滿是懇求。

  吳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悽然:

  「從兄是讓我……忍辱偷生?」

  錢鎰心中一痛,連忙道:

  「不!不是偷生!是……是保全!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我從弟英雄一世,不能……不能絕後啊!」

  吳氏沉默片刻,緩緩走到窗邊,望向院中那株盛開的海棠。

  晨光微露,海棠花嬌艷欲滴,與這城中的血腥殺伐格格不入。

  「從兄可知……」

  她忽然開口,聲音悠遠:

  「我嫁入錢家十年,從臨安小縣到杭州大城,見過流民饑荒,見過兵亂廝殺,也見過夫君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凱旋。」

  「亂世之中,女子如浮萍,本就沒有多少選擇。」

  她轉過身,目光清澈而堅定:

  「但從兄,女子雖弱,亦有不可折之骨。」

  「夫君常對我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那是他的柔情。可我亦要說,吳越女子,可死不可辱。這是我們的剛烈。」

  錢鎰怔住。

  吳氏頓了頓,眼中閃過淚光,卻昂起頭:

  「今日之勢,我雖在後院,亦能感知。你是想我委曲求全,以待將來?」

  錢鎰連連點頭,急道:

  「弟妹!正是這個意思!」

  「堂弟英雄,必有再起之日!你與孩子們,便是他的根啊!他日未必沒有再見之日。」

  吳氏卻搖頭:

  「從兄,你錯了。夫君之根,不在妻兒,而在其志。」

  「若志消,根便斷了。」


  「我今日若為苟活而受辱,他日有何面目見夫君?傳瑛若見其母屈膝,將來又如何挺直脊樑做人?」她走到錢鎰面前,一字一句道:

  「從兄,我知你為難。」

  「戰或降,皆是大丈夫之抉擇,我婦道人家,本不該置喙。」

  「但我有一言,請從兄謹記:內庭之事,由我擔當。」

  「無論從兄作何決定,內庭女子,絕不會給錢氏丟臉。若戰,我等便持械守門,雖死猶榮;若降……」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轉冷:

  「若降,我等自有去處,絕不累及從兄決斷,亦不辱沒夫君名聲。」

  錢鎰渾身劇震,呆呆看著吳氏。

  這個平日裡溫婉端莊、以陌上花開聞名杭州的女子,此刻竟展現出如此剛烈決絕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堂弟為何如此敬重這位正妻。

  「弟妹·……」

  他聲音哽咽。

  吳氏卻已恢復平靜,施禮道:

  「從兄且去前堂議事吧。內庭之事,不必掛心。我會安排好一切。」

  錢鎰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望去,只見吳氏已重新跪回蒲團,閉目誦經,背影挺直如松。

  錢鎰走後,佛堂內重歸寂靜。

  吳氏將《華嚴經》最後一段完整念誦完後,才緩緩起身。

  她走到廊下,對守在外面的侍女道:

  「去請陳夫人、胡夫人,還有童夫人、李夫人,都到我這裡來。」

  「另外,讓各房乳母帶著孩子也過來。」

  侍女應聲而去。

  不多時,側室陳氏、胡氏、童氏、李氏,以及幾位乳母帶著孩子們,陸續來到吳氏院中。

  陳氏是錢繆長子錢傳璉的生母,胡氏是次子錢傳璣的生母,兩人都約二十五六歲,容貌秀麗,此刻卻面色惶惶。

  童氏、李氏等人更年輕些,入府不久,子嗣尚幼或未有,更是驚恐不安。

  孩子們被乳母抱著或牽著,最大的錢傳璉、錢傳璣七歲,嫡子錢傳瑛六歲,其餘更小,尚在𫄶褓。孩子們感受到大人的不安,有的小聲哭泣,有的茫然四顧。

  眾人聚在廳中,目光都集中在吳氏身上。

  這位正室夫人平日裡待她們寬厚,處事公正,此刻更是成了主心骨。

  吳氏環視眾人,目光平靜而堅定。

  她想起剛才錢鎰的話,想起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心中已有了決斷。


  「諸位妹妹………」

  她開口,聲音清朗,壓過了一眾悽惶:

  「今日之勢,想必你們也已聽聞。外城已破,牙城孤懸,保義軍四面合圍。」

  眾人臉色更白,陳氏顫聲道:

  「姐姐,那……那我們怎麼辦?」

  吳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道:

  「無非三種結果。」

  眾人屏息凝聽。

  「要不,一捧大火,玉石俱焚。」

  幾個側室倒吸涼氣,孩子們似乎聽懂了「死」字,有的嚇得往乳母懷裡縮。

  「要不,退守內庭,據屋而戰,直至最後一兵一卒。」

  胡氏忍不住道:

  「姐姐,那孩子們……」

  吳氏看向孩子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恢復堅定,繼續道:

  「要不,便是……委曲求全,以待天時。」

  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委曲求全意味著什麼,在這亂世中,她們這樣的妻妾必要受辱。

  吳氏目光掃過眾人,忽然提高聲音:

  「今日,內庭之事,由我擔當。你們可有異議?」

  陳氏、胡氏等人面面相覷,最終都低下頭:

  「聽憑姐姐做主。」

  「好。」

  吳氏點頭,語氣轉厲:

  「那麼我便下令了。」

  她站起身,走到廳中,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素衣如雪,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若牙城被破,敵軍攻入內庭……」

  吳氏一字一句,聲如金鐵:

  「每個人,都要拿起武器,決戰到底。」

  「武器?」

  童氏驚道:

  「我們……我們哪會……」

  吳氏看向侍立一旁的幾名年長侍女:

  「不會,便學。簪子、剪刀、瓦石,皆可為兵。」

  「入我錢家門,可死不可辱。」

  「便是死,也要讓世人看到,我錢家沒有懦弱之人!」

  幾個側室被她的氣勢所懾,重重點頭。

  接著,吳氏繼續道:

  「至於孩子們……」


  她看向那些懵懂的孩子,聲音微顫:

  「我會……妥善安排。由可信老僕送他們出去!」

  「他們還小,夫君的榮辱還沒到他們來背負的時候。」

  陳氏淚流滿面:

  「姐姐·……」

  吳氏不理會,繼續冷聲道:

  「至於我自己.………」

  她昂起頭,目光決絕:

  「自是與你們一道去極樂之世,在那邊,我們一家再團聚!」

  「姐姐!」

  眾人驚呼,有些更是止不住在哭。

  吳氏卻已恢復平靜:

  「都回去準備吧。換上簡便衣物,藏好利器,安撫孩子。等待……最後的時刻。」

  眾人含淚應聲,各自退去。

  廳內只剩下吳氏和她的貼身侍女。

  侍女低聲泣道:

  「夫人,你真要……」

  吳氏望向窗外,天際已露曙光,牙城外的廝殺也漸漸落下。

  「去把夫君的橫刀取來!」

  她忽然道。

  侍女一愣:

  「夫人?」

  「取來。」

  吳氏語氣不容置疑。

  侍女只得去取。

  那是一柄精緻的百鍊橫刀,刀身雪亮,是錢繆被封為杭州刺史時,由當今天子所賜,一直供奉在內堂,從未真正用過。

  吳氏接過橫刀,握在手中。

  刀柄冰涼,但她握得很緊。

  她走到院中,挽起衣袖,利落地盤起頭髮。

  晨風吹過,海棠花瓣飄落。

  吳氏凝視著手中的刀,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託。

  父親是浙西觀察判官吳仲忻,文官出身,卻常對她說:

  「女子亦當有剛骨,亂世之中,柔不能存。」

  她深吸一口氣,怒喝一聲,揮舞起橫刀。

  刀光如雪,劃破晨空。

  可因為不會收力,吳氏整個人都被這一刀帶了過去。

  但她並不氣餒,而是又比劃著名,這一次更加小心。

  這時,一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僕役匆匆跑進院子,氣喘吁吁:


  「夫人!夫人!前堂……前堂好像有決定了!」

  吳氏收刀,平靜問道:

  「什麼決定?」

  僕役跪倒在地,聲音發抖:

  「副使……副使好像要……要開城……」

  「他們派出了人,在和牙城外的保義軍談條件。」

  「什麼條件?」

  「保全夫人和孩子們!」

  吳氏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她將橫刀遞給侍女:

  「收好。」

  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撫平袖口褶皺,對侍女道:

  「去告訴各位夫人,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

  侍女茫然。

  吳氏慘然一笑,說道:

  「從兄他們為了我們,為了婆留,可以選擇忍辱負重,我們又如何能輕率去死呢?」

  「罷了!這都是命!只希望我們和婆留真有那緣分。」

  說完,她轉身走向佛堂,背影挺直如槍。

  晨光中,那素衣身影,竟比男兒更顯剛烈。

  內庭已定,只待結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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