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調度
光啟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清晨。
昨夜,趙懷安在運河之西北,皋亭山西南一處山坡升起大帳。
到了今日清晨,他也沒召集諸將,就先帶著郭琪、張歹等帥臣,策馬來到山腳一處開闊地,仔細觀望皋亭山的山勢。
群山遮掩,晨霧冥暗,左右望之,遠近皆山,眼前的皋亭山也不是說有多高聳,但上山的通道卻只有一條,是從山腳下蜿蜒向上。
而這會,趙懷安就在觀察這山道。
山道不寬,最寬處也只能容三人並行,兩邊均是山石、灌木,起先還算平緩,快到山腰處陡然變得險直,再往上,路被灌木、山石遮掩,就看不清楚了。
此時,郭琪、張歹、耿孝傑、黨守肅、段忠儉、宋遠、張義府諸將跟從在趙懷安左右。
郭琪性穩重,仰觀險絕的山道,對趙懷安說道:
「大王,此前我軍攻山,就是為其所拒,那錢繆每令數百弓弩手,伏在山腰,居高射之,我軍固驍悍果戰,但還是打得艱難。」
張歹問了一句:
「這錢繆軍中弓弩手能有多少?千人?」
郭琪回道:
「只多不少!」
說完,他對趙懷安說道:
「大王,杭州富庶,錢繆經營多年,強弓勁弩肯定不少。」
此時,孟楷、韋金剛、胡弘略、劉康乂等諸衙內外大將也隨從在側。
聽到這話後,孟楷也說道:
「大王,賊之弓弩雖眾,但這些日來消耗不少,實際上,我軍自前日攻山時,敵軍箭矢就已經大不如從前。」
「不過,咱們卻要防備他們從山上推石、木下來,這東西在山裡要多少有多少!」
趙懷安點了點頭,然後又看著遠處山上的營地,陷入了思考。
昨夜,他帶著張歹大軍和萬餘衙內軍趕來皋亭山戰場。
本來他還打算讓將士們休息半日,下午再攻山的,但在看到皋亭山山形的險要後,他決定改變了原定的計劃。
先打他一打,試試對方的成色!
於是,趙懷安沉吟片刻,說道:
「老郭、老孟所慮甚是。」
「這樣,我打算提前發起進攻!」
郭琪拍手說道:
「我部連夜行軍,剛到山下,馬上就要到巳時,錢繆斷然難以想到我部會立刻攻山!大王此計甚妙!」張歹蹙眉說道:
「即刻攻山固是出其不意,可師旅疲憊,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趙懷安笑道:
「不然,我軍固然辛苦,但敵軍情況又能好得了多少?只昨夜,就有千餘敵軍拋棄陣地,投靠我軍,可見人心向背!」
張歹在一旁也笑道:
「是啊,再加上咱們從杭州方向而來,那山上的杭州軍如何能不曉得杭州已失?這種情況他們又能有什麼士氣呢?」
聽到這話,郭琪接口稱讚,並不嫉妒張歹功勞,真心實意道:
「張都督拔杭州拔得利落,敵軍如何不膽喪惶惶?」
「這麼看,我軍攻山也怕不難!」
趙懷安沒有回應,而是轉向問孟楷:
「老孟,你以為呢?」
孟楷想了一想,頷首說道:
「確如大王所言,賊部的軍心應該不穩,即刻攻山也可。」
趙懷安點頭,孟楷當年也是守長樂宮陣地的,對此番情況是相當有經驗的,尤其是被攻的一方,他認為可以,那還是很有參考意義的。
於是,他當即傳令,命各部抓緊休息,叫伙夫埋鍋做飯,等待軍令下達,然後又對眾將說道:「軍中都將以上悉數來我大帳,我將親自調度此番攻山!」
「喏!」
趙懷安還沒抵達皋亭山時,錢繆就得了情報,曉得那呼保義吳王正在陣前觀陣。
他倒也沒起什麼心思,想派什麼殺手隊去襲殺趙懷安,因為這太不現實了。
另外一點,也是他比較深的顧慮,那就是杭州這會多半是丟了,而他的妻兒老小都在城內。他現在不確定妻兒的安全,但依舊抱著萬一,希望家人是投降了,而不是自盡。
所以他也不大敢以那種極端手段來激怒趙懷安。
不過,他倒是派了幾個精幹的牙兵潛行到山腳,同樣窺伺趙懷安部的舉動。
這幾個兵卒窺伺良久,直到天色大亮,這才分出一人回到山上,稟報錢繆,說道:
「趙賊到山下後,先是帶了些人觀望山勢,接著就回去了。」
「這會,敵軍繼續在築營,想必是覺得短期拿不下我們,想和咱們做持久打算。
錢繆以為然,惋惜地說道:
「只可惜趙賊跑得快,不然正要點兵下山偷襲了!」
生活是磨鍊人啊,以前的錢繆多實誠的一個人啊,現在三句倒是三句假!
不過,他片刻後還是說出了心中實話:
「趙賊狡詐,我等卻也不可大意,吩咐山腰的兄弟們,叫他們打起精神,以防趙賊即刻攻山。」對錢繆的謹慎,在座的將校們多不以為然。
趙懷安部剛打完杭州,軍隊疲態盡顯,他們並不認為趙懷安會立刻發起攻勢。
而且就算是攻山他們也不怕,前些日保義軍不是沒攻過山,不還是被擊退了?
不過錢繆在軍中的威望很高,對錢繆的命令,他們也沒有出言反對。
其實錢繆還是過分謹慎了。
他現在有部眾九千,為了集中兵力防禦,他把皋亭山下半部的山道都給放棄了,主要布置了五道防線。第一道在山腳,第二道在山腰,這裡是山道從平緩轉為險要的地方,雖不敢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卻也絕對是易守難攻。
第三道在山脊,第四道在接近山頂處,第五道便是山頂大營。
如果前四道被突破,那麼這第五道防線就是決死之處了。
他的命令很快就被傳達到了各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這裡共有兩千守卒,其中弓弩手三百人,餘下的都是普通的步甲。
錢繆提前遣人清空了山腳這裡的灌木、亂石,用樹、石為障,在山道上構建了前後三個壁壘,每個壁壘間隔五十步,各有數百人守御。
在第一個壁壘前的山道上,又擺放了雜亂的木石,並挖了很多坑,希望能以此給趙懷安部的攻山造成麻煩。
皋亭山西南一處山坡,吳王帷幔內,趙懷安調度全軍。
帳內,諸將雲集。
左側以郭琪為首,麾下孟楷、韋金剛、胡弘略、劉康乂、賈公武、柴自用、李君用、李君實等軍將安坐。
右側以張歹為首,後軍系統的耿孝傑、黨守肅、段忠儉、宋遠、張義府等將領依次列坐。
而如李重霸、霍彥超、姚行仲、鄒勇夫、林延皓、林仁翰等衙內衛將,也個個披甲持械,神情肅穆。趙懷安端坐主位,已穿戴整齊,一身明光鎧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他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郭琪身上。
「老郭,先說說軍情。」
郭琪起身,抱拳道:
「稟大王,我軍已合圍皋亭山。」
「東北麓由末將率衙內軍一萬兩千人駐守,南麓有張歹將軍後軍八千,東面臨平湖有偏師三千,西面黃鶴山方向已派斥候嚴密監視董隋動向。」
他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著皋亭山各處:
「錢繆在山上布防嚴密,共設五道防線。」
「據昨夜逃兵所言,山上守軍原有一萬兩千人,昨夜逃亡後,現預計只有九千左右。糧草不曉得還剩下多少,但肯定不多!」
趙懷安靜靜聽著,待郭琪說完,問道:
「董隋那邊可有動靜?」
「暫無。黃鶴山距此二十里,董隋按兵不動,似在觀望。」
「觀望?」
趙懷安若有所思,然後對諸將說道:
「我意今日巳時四刻攻山!」
「一個是現在剛剛清晨,離巳時四刻還有近一個時辰,有足夠的時間讓部卒們恢復精力和體力。」「另一個是,那時候正是人剛睡醒、稍顯鬆懈的時候,利於攻擊!」
然後,他轉頭對郭琪、張歹二人道:
「老郭,你繼續率領本部,主攻敵軍東北面陣地。」
「老張,你率後軍佯攻南面,牽制敵軍兵力。」
「末將領命!」
郭琪、張歹齊聲應道。
趙懷安又看向諸將:
「孟楷、韋金剛、胡弘略,你三人各率一千精兵,為第一波攻擊。」
「劉康乂、賈公武為第二波。柴自用、李君用為第三波。」
「記住,不要一味強攻,要試探敵軍虛實,找出薄弱之處。」
「遵命!」
「耿孝傑、黨守肅,你二人率後軍弓弩手,在山下列陣,以箭雨掩護攻山部隊。」
「得令!」
趙懷安最後看向人群中的一員,喊道:
「文輝,你為我去打那董隋所在的黃鶴山陣地,你作為先鋒,帶上你的本部!」
被喊出列的,正是趙懷安的三義子趙文輝。
此刻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趙文輝,出列抱拳,目光灼灼:
「兒遵命!必為義父破敵壘!」
「好!」
軍令既下,諸將紛紛出帳整軍。
趙懷安走出大帳,登上山坡高處,遠眺皋亭山。
晨霧漸散,山形清晰可見。
杭州軍的旗幟在山風中飄揚,營壘間人影綽綽。
一場血戰,即將開始。
巳時二刻,郭琪率領所部萬人出營,列陣東北麓。
巳時三刻,張歹所部也出營地,沿著運河一線列陣。
巳時四刻前後,孟楷、韋金剛兩部進至山腳下,與錢嫪部最前邊的壁壘相距不遠,再往前就是錢繆部堆積在山道上的亂石雜木了。
巳時四刻,趙懷安中軍所在,軍鼓大作,全軍從兩面發起猛攻。
可趙懷安的心思卻並不在皋亭山戰場,而是在他的義子趙文輝所攻打的黃鶴山陣地上。
因為,那裡才是破局的關鍵!
戰鼓鋪天蓋地,山林鳥獸慌不擇路。
此時,皋亭山陣地已經喧沸起來了,多達一萬八千的保義軍對著山上的杭州軍發起攻擊。
但也是這個時候,趙文輝率八百衙內武士,悄然移至黃鶴山陣地南向。
黃鶴山位於皋亭山東北,與皋亭山互為特角。
錢繆的越州友軍董隋率五千越州兵馬駐守於此,與皋亭山主陣地遙相呼應。
保義軍若能攻破黃鶴山,便可切斷皋亭山守軍的側翼支援,形成夾擊之勢。
趙文輝所率八百武士,皆是保義軍衙內精銳。
他們人人披甲,手持刀槊,背負弓弩,此刻已經列在黃鶴山腳下的越州軍營壘。
此時,趙文輝騎在棗紅馬上,銀甲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抬頭望向黃鶴山南麓,那裡山勢較緩,林木稀疏,正是突襲的絕佳之處。
「三太保!」
身旁一名牙兵低聲道:
「探馬回報,董隋主力在北坡大營,南麓這三壘守軍約一千五百人,其中弓弩手約兩百。」趙文輝點頭,目光掃過身後八百武士。
這些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精銳,他對他們充滿信心,於是大聲下令:
「傳令:大弩士居前,弓弩手次之,步甲分三隊。」
「第一隊攻左壘,第二隊攻中壘,第三隊隨我攻右壘。」
「記住!速戰速決,在董隋援兵趕到前,必須拿下這三壘!」
「遵命!」
命令迅速傳達。
數十名大弩士扛著沉重的強弩上前,在距離敵壘約一百五十步處列陣。
弓弩手隨後展開,張弓搭箭。
步甲分為三隊,每隊約二百五十人,全都披甲,陣型嚴整。
趙文輝深吸一口氣,馬槊向前一揮:
「大弩士!放!」
「哨!蹦!蹦!」
強弩震響,數十支加粗的弩矢破空而出,如黑色閃電般射向敵壘。
木柵被擊穿,箭樓搖晃,柵後傳來驚呼與慘叫。
「弓弩手!覆蓋射擊!」
三百弓弩手齊射,箭雨如蝗,遮天蔽日地潑向營壘。
越州軍急忙舉盾防禦,叮噹之聲密如驟雨。
「步甲,進攻!」
三隊穿著鐵鎧的甲士幾乎同時沖向黃鶴山腳下的越州軍營地。
其中,趙文輝親率第三隊,直撲右壘。
他棄馬步行,左手持盾,右手握槍,身先士卒沖向壕溝。
而越州軍從最初的慌亂中恢復過來,開始以箭矢還擊。
一支流箭擦過趙文輝的肩甲,進出火星,他渾然不覺,一躍跳過第一道壕溝。
「破柵!」
武士們衝到木柵前,有人拋出鉤索攀爬,有人以斧鉞猛砍。
柵後的越州軍以步槊從縫隙中刺出,保義軍步甲刀盾舉盾格擋,趁機反擊。
趙文輝看準一處柵欄稍矮,後退兩步,猛衝上前,腳踏木樁,借力翻上柵頂。
兩名越州軍挺槍刺來,他側身閃避,順勢橫掃,將兩人擊倒,隨即躍入壘中。
守軍將領急忙敲響警鑼,但為時已晚。
趙文輝將長槍一挑,鉤住柵欄木樁,猛力一拉,整段柵欄應聲而倒。
「殺!」
隨後,二百餘武士如潮水般湧入缺口。
越州軍守軍倉促應戰,刀光劍影瞬間交織成一片血色。
趙文輝依舊一馬當先,長槊如龍,連刺三名敵卒。
牙兵緊隨其後,刀盾配合,步步緊逼。
越州軍雖奮力抵抗,但陣腳已亂,節節敗退。
不到一刻鐘,右邊營壘告破。
之後,趙文輝毫不停歇,率部直撲中間一道。
此時,董隋已得急報,急調北坡守軍前來支援,但山路崎嶇,援軍趕到尚需時間。
「快!搶在援軍到來前,再破一壘!」
趙文輝深知兵貴神速。
他令第二隊步甲從左側迂迴,第三隊從右側包抄,自己則率牙兵直搗中軍。
第二道營壘守軍約三百越州兵,憑險據守,箭矢如雨。
趙文輝舉盾護身,冒矢前進。
「大弩士,瞄準敵壘箭樓!」
數十名大弩士應聲上前,強弩齊發。
這些特意加粗的弩矢呼嘯而出,讓寨內的越州守軍死傷慘重。
「趁現在,沖!」
趙文輝一躍而起,踏著倒塌的木柵,殺入敵壘。
身後武士吶喊跟進,刀劈槊刺,血肉橫飛。
越州守將見勢不妙,欲率牙兵突圍,卻被趙文輝一眼盯上。
「哪裡走!」
趙文輝挺槍疾追,那守將回身一刀劈來,刀勢沉猛。
趙文輝側身閃避,槍尖順勢一挑,正中對方手腕。
守將痛呼一聲,鋼刀脫手。
趙文輝再補一槍,刺穿其胸腹。
主將戰死,余卒潰散。
第二道營壘,又破!
此時日頭才剛上一點點,但卻出現了烏雲,只是下方鏖戰廝殺的雙方都沒注意。
趙文輝連破兩壘,所部傷亡亦近百人。
他環顧四周,見第三道營壘立於一線營地的最高處,柵欄堅固,守軍嚴陣,臉色難看。
「三太保!」
一名牙兵喘著氣道:
「弟兄們連克兩壘,體力已乏。是否暫作休整?」
趙文輝抹去臉上血污,望向山頂。
那裡旌旗招展,董隋的援軍正從北坡山頂疾馳而下,煙塵滾滾。
「不能停!」
他斬釘截鐵道:
「敵援將至,若此時退縮,前功盡棄!」
「傳令!全體集結,一鼓作氣,直取營壘!」
眾衙內武士雖疲,但見主將如此決絕,無不振奮。
他們迅速整隊,刀槊並舉,目光齊刷刷投向山腰。
這個時候,趙文輝換上了戰馬,馬槊指天,大吼:
「今日之戰,有進無退!隨我,破陣!」
「破陣!破陣!破陣!」
怒吼聲震山林。
保義軍如一股洪流,向著第三道營壘洶湧而去。
敵軍將領立於壘上,見趙文輝來勢洶洶,冷笑一聲:
「黃口小兒,也敢犯我大營?弓弩手,備箭!步甲,列陣!」
壘上箭矢如暴雨傾瀉。
趙文輝揮槍撥箭,胯下戰馬嘶鳴疾馳,牙兵舉盾成牆,護著主將步步推進。
距離營壘三十步時,敵軍壘上突然推出十餘架床弩。
粗如兒臂的弩矢破空而來,瞬間射穿數面盾牌,三名武士當場斃命。
趙文輝瞳孔一縮,急令:
「散開!迂迴突擊!」
武士們迅速變陣,分作數股,從不同方向撲向營壘。
趙文輝親率二十餘騎,繞至壘側,見此處柵欄稍矮,大喝一聲:
「從此處破!」
說完,他縱馬一躍,竟連人帶馬跳過柵欄,落入壘中。
營壘內,越州軍大驚,刀槍齊至。
趙文輝馬槊橫掃,盪開兵刃,反手刺倒一人。
身後牙兵紛紛躍入,短兵相接,殺聲震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