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716章 麻煩

第716章 麻煩

  收禮也是很累的。

  感覺耗掉了一天精力的杜宗翰,剛準備起身回內室歇息片刻時,一名心腹都管匆匆進來,附耳低語:「郎主,門外有客求見,自稱蘇州華亭陸氏二房次子,陸秀真。」

  杜宗翰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悅道:

  「陸家?大年初一,拜年時辰已過,他們不懂規矩嗎?」

  「再說,他蘇州地方的豪家,元正當日跑我這邊,像什麼話!」

  「不見!」

  都管面露難色: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郎主,那陸秀真說有緊急要事,關乎去歲的分潤,以及……一樁麻煩。」

  「分潤」二字讓杜宗翰眼神微動。

  他與華亭陸氏的合作,是近年來最大、最隱秘的財源之一。

  陸氏利用其華亭地頭蛇的優勢,組織海上私貿,將香料、珍寶等違禁或未稅貨物走私入境,再通過內河網絡運銷。

  杜宗翰則利用市舶司的權力,為其提供海上放行、港口掩護、出事壓案的保護,坐收巨額分潤。每年年初和年中,陸氏都會將上一個半年的分潤以各種名目送來。

  這分潤可比剛才那些蕃商的年禮厚重得多。

  「麻煩?」

  杜宗翰一聽這個就頭疼,他最怕麻煩了。

  而且陸氏做事向來謹慎,能讓他們稱之為麻煩的,並急於元正當日上門的事,恐怕不小。

  不過人家來送錢,也不好不見,而且就算提了要求,他也不一定要辦,要辦也不一定能辦。當然,只要肯加錢,一切都好說!

  於是,杜宗翰沉吟了下,改變了主意:

  「帶他到偏廳,我稍後便到。」

  偏廳較小,陳設也簡單些。

  杜宗翰換了身稍顯隨意的袍服,但臉上已沒了剛才接見蕃商時的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威嚴。陸秀真被引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白皙,帶著江南士子常見的文秀之氣,但眼神靈活,舉止間透著世事打磨後的圓滑。

  此外,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當時被趙六人工呼吸的陸龜蒙,正是其人本家叔叔,只是一個住華亭,一個住蘇州吳縣。

  這陸龜蒙老頭也算是因禍得福,本來歷史上他就是那年死的,可恰就被趙懷安用心肺復甦給救回來了。後面鎮海覆滅,老頭順理成章又入了吳藩霸府,這會還是個華蓋殿講士!

  在七殿都還沒有大學士的情況下,講士已經算是第一流了,再加上他這個年紀,在江東也號稱一代儒宗,文壇領袖呢!


  「晚輩陸秀真,拜見杜司長,恭賀新禧,福壽安康!」

  這邊,陸秀真進門便大禮參拜,禮數極為周到。

  「陸小郎請起,元正吉日,不必多禮。」

  杜宗翰虛扶一下,示意他坐下,隨口問:

  「陸小郎不在華亭過年,何以匆匆趕來揚州?還挑這元正之日?」

  陸秀真賠笑道:

  「司長恕罪,實在是事出有因,不敢耽擱。一來,是奉家叔之命,將去歲應給司長的年敬送來。」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恭敬呈上。

  杜宗翰接過,略一掃視,上面列著揚州城內兩處上好鋪面的房契、還有城外五頃水田的地契,此外還有金陵郊外一處大莊園,有稻田十頃,仆隸若干,還有不等的絹帛、錢糧都囤在莊內。

  其實這價格杜宗翰只是掃一眼就曉得差不多在兩萬貫上下。

  這錢已經非常不少了,但裡面真正值錢的是金陵城郊的大莊園。

  現在金陵大建,又有大量豪族遷入,無論是保義軍還是這些豪族都在城外大舉買田起莊。

  於是城郊土地的價格,一天一個價!

  當然,陸氏拿這些土地肯定是很早了,實際上付出的絕對沒有這麼多。

  但人家陸家能在土地價格起飛前抄底,本身也說明他們華亭陸氏的能力。

  而杜宗翰願意和陸氏合作,也正是看重了這份在地方上的能量。

  杜宗翰是和羅元寶一起來的壽州,和羅元寶不同,他的資源全在成都的關係上,而羅元寶是有固定產業的,家裡商隊還能繼續在成都跑商,積攢家業。

  可杜宗翰來了壽州後,一切都是從零開始,他要維持局面,構建網絡,哪裡少得了錢?

  這也是他要貪的原因!實在是和董家、羅家這些實業起家的,他是真沒其他來錢路子。

  也是吸取了這個教訓,杜宗翰也想在江東置產,尤其是在金陵附近,而這就離不開陸氏這樣的土著豪族的幫助,而陸氏也需要杜宗翰這個吳王舊人,替他們在官面上遮遮風。

  至於本家老頭陸龜蒙?那都多大歲數了?實在是不能指望的!

  其實杜宗翰在市舶司呆得久了,對於海商們掙錢能力是非常清楚的。

  豪商的確很掙,一船貨遠航歸來,若是滿載香料、珍寶,獲利數萬貫並不稀奇,而且這還是正經報關納稅的毛利。

  但像華亭陸氏這種,有他杜宗翰這個市舶司長做保護,走私逃稅,風險大降,利潤自然更加驚人。他心中瞬間默算起來。


  華亭陸氏作為盤踞吳淞江口一帶的豪族,壟斷了華亭、青龍港一帶大半的私貿。

  他們手底下,最多能養得起、也藏得住的海船,大概在四艘左右。

  這已是地方豪族的極限,再多,不僅養船和維護的費用驚人,也太過扎眼,容易引來蘇州官面上的注怠。

  雖然不曉得陸氏是跑哪條線的,但受季風所限,一年最多一個往返,這是變不了的。

  所以如果順利,陸氏他們四條走私海船一年能掙十萬貫到十五萬貫之間!

  這已是富可敵州郡的巨利!

  要知道,吳藩一次動員數萬大軍、持續半年的南征,帳面總花費也不過二百多萬貫。

  陸氏一族,僅靠走私,一年搞個十萬貫,這麼多年下來,豈不是富可敵國?

  當然,杜宗翰也曉得不是這麼算的,因為海貿風險大,要是折一條船,可能幾年都白幹了!所以人家這次給的也著實不算少了!

  於是,杜宗翰面色稍霽,將禮單放在一旁:

  「陸公太客氣了。」

  「都是朋友,何須如此重禮。」

  「司長照拂之恩,陸氏沒齒難忘,區區薄禮,不足掛齒。」

  陸秀真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愁容:

  「只是……眼下確有兩樁棘手之事,還需司長施以援手。」

  「哦?何事?」

  杜宗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陸小郎啊,你儘管說,反正給多少錢,辦多少事!

  「這第一件…………」

  陸秀真壓低聲音:

  「是關於華亭縣正在推行的田畝丈量之事。」

  「司長知曉,我家在華亭有些祖產、寄莊,歷年累積,田契、實際畝數難免有些出入…」

  「如今縣裡新來的縣令,要重新清丈,甚是嚴苛。」

  「我叔父的意思,是想請託司長,能否向蘇州刺史或華亭縣令遞個話,通融一二?」

  「畢竟,這丈量之事,牽涉頗廣,若能稍緩,或按舊冊…」

  杜宗翰沒等他說完,便斷然搖頭,語氣嚴肅:

  「陸小郎,此事休提!田畝丈量,乃是吳王殿下親定的新政,旨在釐清賦稅、抑制兼併。」「金陵對此盯得極緊,這是太陽底下的事,也是大王眼皮底下的事!」

  「莫說我一個市舶司長,便是左丞,也不敢在此事上公然徇私!」

  「你陸家若真有些田畝不清,趁早自行清理,該補稅補稅,該退田退田,切莫因小失大,撞到刀口上!「而且你家也該曉得,你們陸氏在華亭多扎眼,方方面面都看著你們,就等你犯錯呢!」

  他這番話義正辭嚴,將陸秀真的請託堵了回去。

  可陸秀真臉上並無太多意外或失望,似乎本就對此不抱太大希望。

  因為他真正的目的,在於第二件事。

  「司長教訓的是,是晚輩唐突了。」

  陸秀真連忙認錯,隨即神色更加凝重:

  「這第二件事,才是真正要命的麻煩。」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臘月二十五,我家一條貨船,在吳淞口野灘泊船的時候,被長江水師的巡船截住了!」

  一般來說,外船在港外海上被水師攔截是沒有任何道理的,畢竟都沒入港嘛!

  可陸家是船泊在野灘,這一眼就曉得是在走私,人家直接抓一點毛病都沒有!

  所以,杜宗翰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擡眼看向陸秀真,想聽他後面話。

  那邊,陸秀真繼續道:

  「船主是我陸氏一個遠房旁支,船上裝有胡椒三百袋、龍腦香五十箱,還有少量犀角、珍珠。」「水師登船搜查,人貨並獲,連船帶人全部扣押了!」

  杜宗翰放下茶盞,面色沉了下來:

  「怎麼會撞到水師手裡?不是早就打點過沿路,也避開了常規巡查路線嗎?」

  「據逃回來的家生子說,那日風向突變,我們的船為了避風,稍稍偏離了預定航線,靠在了北面一點的野灘,正好就撞上一隊例行巡邏的水師快船。」

  「帶隊的是個生面孔的隊將,油鹽不進,直接扣船。」

  陸秀真苦笑:

  「如今人船都押在蘇州水師營寨。」

  「因為現在督察院在蘇州、常州都還沒設分支機構,地方司法仍歸州縣,所以這案子暫時被放在了蘇州刺史衙署下,等著年後審理。」

  「蘇州刺史………」

  杜宗翰念著這個官職,腦中飛快思索。

  現任蘇州刺史是謝元賞,此人他聽說過,是從光州跟著趙懷安起家的老人,以辦事認真、不徇私情著稱。

  更重要的是,謝元賞和現任常州刺史尹仇,以前在光州時是上下級,關係密切。

  而尹仇,想到這個名字,杜宗翰心中一凜。

  他那個不爭氣的侄子杜維桑,之前奉他之命,就在調查尹仇在光州任上的一些舊帳,想抓住把柄,搞掉尹仇。


  這下不就落人家手裡了嗎?

  而陸秀真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擔憂:

  「司長,那謝元賞與常州尹刺史關係匪淺。」

  「一旦過了年,開印升堂,審訊我那旁支族弟。」

  「他雖然是一個旁支子弟,但著實是家中老人,家中的關係他都非常清楚!」

  「到時,五木之下,他如何能扛得住?必然會將走私路線、接頭方式、乃至與司長這邊的約定,盡數吐露!」

  「屆時,牽扯出的就不只是走私逃稅,而是官商勾結、縱容走私的大案!」

  「陸氏固然難逃干係,可司長……恐怕也難以置身事外啊!」

  說到這裡,陸秀真已經直勾勾地看著杜宗翰。

  這邊,杜宗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他太清楚這裡面的利害了!

  普通的走私逃稅,以他的權勢和網絡,或許還能周旋遮掩。

  但一旦把自己扯進去,那就是完了!

  他身上的事是一點不經查的!

  他強自鎮定,對陸秀真道:

  「陸小郎不必過於驚慌。此事容我想想。你那族弟,現在關在何處?可曾用刑?」

  「暫時關在蘇州刺史衙署的臨時羈所,因為過年,尚未正式審訊用刑。但看守甚嚴。」

  陸秀真答道。

  「嗯。」

  杜宗翰沉吟片刻:

  「此事的關鍵,在於不能讓案子在蘇州刺史衙門審下去。」

  「謝元賞此人,不好相與。」

  他腦中飛快盤算著。

  市舶司的職權,包括對未完成報關手續的蕃舶進行稽查和處理。

  如果能把這條船定性為尚未完成入港報關程序的船隻,那麼就有理由將其從蘇州地方上提走,移交到揚州市舶司審理。

  一旦到了他的地盤,怎麼審、審出什麼結果,就由他說了算了。

  於是,杜宗翰緩緩說道:

  「或許可以想辦法,將案子移交到市舶司來。」

  陸秀真眼睛一亮:

  「司長有辦法?」

  「現在過年,各衙門休沐,反應遲鈍。蘇州那邊肯定也想不到這裡面有做文章的地方。」

  杜宗翰分析道:

  「只要找到水師那邊能說上話的人,讓他們出具一份文書,說明該船是在等待入港報關期間,因大風偏離航線被臨時稽查的。」


  「然後我這邊由市舶司行文蘇州,要求按慣例將涉案蕃舶及人員移交市舶司處理。」

  「這理由也能說得過去,等蘇州那邊反應過來,人和船已經到了揚州,生米煮成熟飯。」

  聽了這話,陸秀真又面露難色:

  「長江水師直屬軍院,與地方及市舶司系統不同,恐怕不易疏通。」

  杜宗翰看著陸秀真,冷笑道:

  「和我玩這套?」

  陸秀真勉強擠著笑:

  「不敢,不敢,侄兒也是著急!」

  但杜宗翰卻不解釋,只是說道:

  「能不能打通關係,這就是我的事了!你們準備好錢就行!」

  陸秀真愣了下,顯然沒想到剛剛才給了錢,現在又要出錢了?

  看到陸秀真這樣子,那邊杜宗翰已經冷笑道:

  「你腦殼是不是有問題!」

  「你出的這點錢,只是我來辦事,但辦事花的錢,從我這裡出?」

  「你他媽的,你陸氏算帳算到我頭上了?」

  「不捨得錢?那就等死好了!」

  陸秀真連忙搖頭:

  「司長莫要動怒,我們準備錢!就等司長吩咐!」

  杜宗翰敲打了這個冒犯的年輕人,這才哼道:

  「你回去等消息吧!記住!切勿輕舉妄動,更不要再與蘇州那邊任何人接觸。」

  「是,是,全憑司長做主!」

  陸秀真如釋重負,連忙起身行禮:

  「那晚輩就先告退了。」

  送走陸秀真,杜宗翰獨自在偏廳中踱步,方才的鎮定漸漸被煩躁取代。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略顯蕭索的庭院景致,心中卻是一片翻騰。

  「麻煩……真是麻煩!」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好端端的元正吉日,被這破事攪得心神不寧。

  「揚州這邊好是好,富庶甲天下,市舶司更是油水豐厚…」

  他喃喃自語,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可就是離金陵遠了!很多消息傳遞不便,朝中動向,總是慢人一步。」

  「現在金陵什麼情況也不曉得!」

  「大王也是,好好的揚州不呆,非要跑到那金陵去營建新城。」


  「金陵有什麼好?論繁華不及揚州,論位置更是偏安江東,哪有什麼進取中原的氣象?」

  「北望中原焉能不以揚州為霸府?去金陵……」

  「哼,我看大王也是少時英雄,有了番基業就想著守成了,志氣不在啊。」

  他越想越覺得,趙懷安定都金陵,是貪圖江東偏安,少了逐鹿天下的雄心。

  既然大王自己都志氣不在,只想著經營江東一隅,做個吳王有個南朝局面。

  那他們這些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能撈就多撈點,趁著權勢在手,多為自家謀些富貴,才是正理。「罷了,先解決眼前麻煩。」

  杜宗翰甩甩頭,將那些自我說服的思緒壓下。

  他回到書房裡在書架上找到一份名單,仔細篩選一番後,決定讓這人幫個忙。

  實際上,這事雖然麻煩,但不難辦。

  坐在位上寫了一封信後,杜宗翰喚來最信任的奔走,低聲吩咐:

  「你去將這書信親自送到去處,不要停歇!送完後也不要耽擱,帶著人家回話來找我!」

  奔走領命,將書信揣入懷中,匆匆而去。

  杜宗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還是要問問金陵的老董,現在這督察院的御史人選定了沒?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