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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拜年

  大年初一元正之日,揚州蜀崗上的子城,官署盡皆休沐,港中舶務亦停。

  往日裡舟楫輻揍、人聲喧沸的碼頭,今日一片清寂。

  官船、漕舟、蕃商海舶盡數泊定,帆落檣靜,不見官吏閱貨抽解,亦無腳夫扛擔奔走。

  江邊新羅坊、波斯邸一帶,卻自有一番年節氣象。

  新羅人掛出素帛燈幡,以本土風俗賀歲;波斯胡商閉戶不出,在邸中祀神宴飲,空氣中隱隱飄著異香與酒氣。大食商人亦不出市,只在蕃坊內靜居,不與外人交易。

  江風掠過空船,只聞檐間鐵馬輕響,與遠處街巷傳來的爆竹聲相和。

  各衙署朱門緊閉,堂上不設公案,案上無文書,唯有一對新桃符映著日光,靜候開年之後,再理揚州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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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官無私務,商無交易,港無征榷,滿城只余新年爆竹氣。

  可在羅城東南、靠近運河的一處占地廣闊的宅邸前,卻呈現出另一番熱鬧景象。

  數十名穿著各異、膚色發色迥然的外商,正安靜地候在宅邸氣派的黑漆大門外。

  天寒地凍,嗬氣成霜,這些人卻個個耐心等候,無人喧譁,只是手中捧著的,不再是往年常見的錦盒、木匣,而是一個個或大或小、形制各異的食盒。

  這裡,正是揚州市舶司司長杜宗翰的私宅。

  門外等候的,皆是常年往來揚州貿易的各國舶主、大商。

  大年初一不開衙,但沒說不能拜年是吧!

  這揚州天就算換成吳藩的日月,也不能不講人情嘛!

  但今年有點不一樣,早在臘月中,杜府便有口風傳出,杜司長體恤遠人,又值新歲,賀禮不必拘泥舊例,以各國風味土產、特色飲食為佳,既顯心意,又合年節食俗。

  這就奇了怪了,杜司長不吞金食銀,改吃肉了?

  原來,杜宗翰在金陵也不是沒甚朋友,畢竟趙高還有三兩好友呢。

  如今官面上的風聲有點緊,霸府又在查南征軍費的事情,在這個敏感時期,再像往年那樣堂而皇之地收受海外奇珍、金銀寶器,未免太過扎眼。

  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得不償失。

  於是,杜宗翰今年低調了,將賀禮限定在土產食物這類不易授人以柄的東西上。

  當然,眾所周知,各國對這土產食物的界定,可就有講究了。

  宅內,庭院開闊,雖值寒冬,仍可見花木修剪得宜,迴廊曲折。


  正廳檐下,懸掛著嶄新的桃符和彩色門箋。

  廳內炭火旺盛,溫暖如春。

  杜宗翰身著簇新的紫色常服,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今年已有四旬了,可保養得宜,麵皮白淨,因在市舶主事多年,身上那股矜持與威嚴恰好地掩蓋了以往牙人的油滑氣!

  當年大王從長安回藩論功行賞,他杜宗翰被授吳藩市舶主事,當時還只是在廬州辦事。

  廬州那邊能有什麼外商,所以他這個市舶司也就是個空架子。

  可等保義軍入了揚州,他這個市舶司長就一下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在唐代,市舶司是直屬於朝廷的,常設的只有廣州一處,而揚州這邊,也有,但在高駢時代就幾乎被呂用之給侵奪了。

  後面保義軍入揚州後,更是直接將市舶司納入了吳藩管理。

  畢競趙大當時給新皇帝許諾的是東南稅收,可沒說要把海關收入給上繳。

  而朝廷也實在奈何不得江淮,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這邊揚州的市舶司一併入吳藩,杜宗翰算是名副其實了。

  而做了這個位置,他杜宗翰才曉得,什麼是金山銀海往兜里,不,是往衙署里流。

  這個市舶司的權力有多大,有多能撈錢呢?

  本朝市舶司的核心職責,不外四事:檢籍蕃船、抽解收稅、官市收珍、監管遠人。

  而杜宗翰不愧是牙商出身,短短兩年就將這四項權力運用得爐火純青。

  揚州是國際大港,舟楫輻犢東海、南海,不曉得多少番商每年跨著季風踏海平波來揚州發財。而這蕃船一到揚州外港,必須先由市舶司的閱貨官、閱貨卒登船檢籍,也就是清點人數、驗看文書,登記貨物種類數量。

  這裡面油水可大了,抽稅是按照貨物價值的。

  閱貨官說你這船貨值多少,就是多少;說你這香料成色如何,就是如何。

  而如果你人情與孝敬頗懂事,那往少里報也是常事!

  等蕃船報完關後,就是抽稅了。

  此時的吳藩沿用唐律,對外商貨船是十分抽一,即抽取貨物價值的十分之一作為關稅。

  但這個十分之一的基數,可是閱貨官估的價。

  估價時壓低一些,抽稅時再酌情少抽一些,這中間的差額,就能敬奉到杜宗翰和他手下官吏的私囊。更妙的是,抽解上來的香藥、珍寶、象牙、犀角等實物,入官庫前,成色最好、價值最高的部分,往往會被調換或損耗,最終出現在長安權貴的府邸中。


  哦,現在也有金陵了!

  但這還沒完,市舶司除了收稅,它還負責官方採購,也就是收市。

  這是最肥的一環。

  按規定,蕃貨中那些稀罕珍貴的物品,如頂級沉香、龍腦、珍珠、寶石、琉璃、犀象等,市舶司有優先購買權。

  價格嘛,自然是官價,也就是遠低於市場價。

  杜宗翰手握收市大權,他說哪些貨是珍貨需要收市,哪些貨可以放給民間交易,全憑一言而決。那些急於脫手回籠資金、或想巴結吳藩的蕃商,往往不得不接受極低的官價。

  而杜宗翰轉手就將這些官市來的珍貨,通過指定的牙行在市場上高價賣出,或者作為敬獻奉上,打點關係,其中的暴利,駭人聽聞。

  但豪商們呢?實際上也是甘之若飴。

  為何?

  因為,同樣的手段,這杜宗翰也能用官價買一些次貨,里外一勾結,他杜宗翰和外商都能吃飽,虧的就是市舶司的資金。

  但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權力,他威力最大的權力就是查走私。

  市舶司是有權稽查走私、執行禁運的。

  這在杜宗翰手裡,很容易就成了勒索和縱容的工具。

  對於聽話、孝敬的蕃商或本地海商,他們的船即便夾帶些禁物,或者數量與報關不符,杜宗翰也能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提前通風報信,避開巡查。

  而對於那些不懂規矩或得罪了他的,則嚴加盤查,動輒扣船、罰沒貨物,甚至禁止入港。

  更狠的,給你船上加上點禁貨,不僅貨給你收了,就連人都得進去。

  當然,杜宗翰能做到這些自然是要有一整個利益網絡的,不僅巡船、港口多有被他買通或安插之人,就連地方上,他也是非常吃得開。

  畢竟,誰不曉得杜宗翰是當年大王的資助人之一?

  當年他買來補充趙懷安的百十党項人,是構成步跋都最早的武士,這些到現在還沒死的,哪個不在十二衛里做到中層武官?

  而杜宗翰又是會做事的,捨得花錢幫人辦事,還真就把這關係給維持住了。

  更不用說,這杜宗翰還有婉夫人虎皮,是公認的董家黨虎將!

  誰和財神過不去!

  但你說蕃商們真就沒去出首杜宗翰的嗎?那是不曉得唐時的外商管理制度。

  因為季風的原因,蕃商們每年是踏著季風來,到了廣州、泉州、揚州這邊入港,在非季風的時候就留在港口等待下次季風回去。

  這些海商,再加上一些常年留在港口處理貨物的,還有他們的家眷,就在港口形成了一片蕃坊,還有自己的蕃長。


  而市舶就管理這些蕃長,處理涉外糾紛。

  千萬不要覺得這些事務瑣碎就瞧不上,實際上裡面蘊含著巨大權力。

  比如給你提前安排好的碼頭泊位,提供快速的通關服務,在糾紛中偏袒一方,這些都是可以換來巨大回報的。

  反過來,你得罪了市舶司,那這些都會成為你一個個坎!

  且不見,漂在港口被海水泡著的海船,大把!

  另外,蕃商在揚州的人身財產安全,某種程度上也捏在市舶司手裡。

  掌握這麼大權力的杜宗翰,既能施恩,也能立威,讓這些遠來的蕃商們不得不依附於他。

  所以像今日大年初一的拜年,也就太正常不過了。

  還是和往年一樣,杜宗翰端坐主位,面帶和煦笑容,看著通事舍人引領一眾蕃商魚貫而入,行禮如儀。禮物是輕了,但拜年流程卻依舊一絲不苟。

  來這裡的蕃商不是想來就來的,都是在臘月二十就給杜府的門子投了名刺,等二十八才能得知是否得以入見。

  所以在由通事舍人進入庭院後,這些大蕃商都按國籍、身份排列。

  波斯、大食商人居前,新羅、日本舶主稍後,還有來自占城、真臘等地的海商。

  眾人於庭中肅立,先整衣冠,先是面北而拜,又是面南下拜,口中用生硬的漢話或通過通事頌道:「元正啟祚,聖主萬年,吳王殿下千秋,使君安康!」

  等把遠在長安的皇帝和金陵的吳王都遙拜了後,這些人又轉向廳內的杜宗翰,躬身行禮:

  「恭賀杜司長新歲安康,福壽綿長!」

  杜宗翰微微頷首,面露和煦笑容,擡手虛扶:

  「諸位遠人,新年同喜。願風帆順利,貨殖通達。」

  接著便是呈上賀表與年禮。

  一位波斯舶主率先上前,身後隨從捧上一個精美的鎏金誓花大食盒。

  打開盒蓋,上層是碼放整齊、色澤金黃的波斯蜜棗和幾包用香草綑紮的藏紅花,下層則墊著柔軟的絲綢。

  波斯舶主恭敬道:

  「此乃小國所產蜜棗與番紅花,聊作茶點佐料,恭賀司長新歲甜蜜安康。」

  杜宗翰含笑點頭:

  「波斯蜜棗甘美,番紅花更是名貴香料,有心了。」

  他自然知道,那下層絲綢墊著的,恐怕另有乾坤,但面上只作不知。

  接著是一位大食豪商。

  他的食盒是整塊黑檀木雕成,古樸厚重,打開後,裡面是排列整齊的椰棗、一罐琥珀色的橄欖油,以及幾包用金線繡著阿拉伯紋樣的香料包。


  「大食椰棗、橄欖油,並些許家鄉調味香料,願司長府上膳食豐美。」

  「大食橄欖油,烹餚最是香醇。」

  杜宗翰贊道,目光掃過那精緻的香料包,心知裡面絕不僅僅是普通調料。

  然後是新羅坊首獻上的是一個多層漆盒,裡面分格裝著醃製的高麗參片、松子、以及幾罐顏色清亮的蜂蜜。

  「新羅山野微物,請司長嘗鮮。」

  占城商人送上的是幾掛熏制好的占城臘肉和一種氣味獨特的魚露。

  「占城風味,或可佐餐。」

  真臘海商則獻上的是包裝精美的棕櫚糖和幾包熱帶乾果。

  每位蕃商獻上的,明面上都是本國特色食物,食盒本身也往往製作精良,材質昂貴。

  杜宗翰一一笑納,命侍從回賜相應的吳絹、官茶、漆器等物。

  整個過程,賓主言笑晏晏,只談風物,不論貨殖,氣氛看似比往年更加輕鬆、家常。

  但每一個在場的蕃商都清楚,今日這份心意,直接關係到未來一年在揚州港能否順利通關、能否優先收市、能否在糾紛中獲得偏袒。

  這位杜司長是貪,但極精明,心裡有一本明帳,誰送了什麼,分量如何,背後代表的貿易規模多大,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邊,杜宗翰心中也頗為自得。

  自己今年這番操作,辦得著實漂亮,有里有面,還不讓人抓毛病。

  偶爾,杜宗翰會在接受某位相熟大商的賀禮時,看似隨意地提一句:

  「聽聞大王近日在金陵,頗重海貿之利,常問及蕃貨種類。爾等忠心可嘉,大郎……哦,大王必是知曉的。」

  他總是能及時改口,將大郎換成大王,但語氣中的親近與暗示,不言而喻。

  有時候,杜宗翰也會直截了當提及他和趙懷安相識於微末的關係。

  吃權力尋租這碗飯的!你就要讓這些人曉得,你後有多硬,權力有多通天!

  這也是他做牙人時一貫的手段,現在也是活學活用了!

  然而,就在拜年接近尾聲,一位身材矮小、衣著紋飾獨特的日本舶主,海部仲麻呂,上前行禮獻禮。海部仲麻呂捧上的是一個略顯樸素的竹編食盒,其實也不能說是樸素了,完全就是舊了!

  這籃子別說送禮了,就是日常用,也該扔掉了。

  可這海部仲麻呂卻彎腰,舉著籃子,恭敬地掀開上面的一層麻布。

  只見籃子裡面整齊地碼放著數枚干鮑魚、幾串曬乾的昆布、一小包鯉魚乾、還有幾塊用荷葉包著的、顏色有些發暗的米糕。


  「扶桑小國,海產貧瘠,唯有這些漁獲與粗點,乃家人親手所制,聊表寸心,恭賀司長新歲。」海部仲麻呂的漢話有些生硬,但態度極其誠懇。

  廳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其他蕃商,包括通事舍人,都忍不住瞥向那個竹盒,又迅速移開目光,表情各異。

  有驚訝,有不解,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杜宗翰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他仔細看了看那食盒,確實是普通的竹編,鮑魚、昆布、鯉魚乾都是常見的日本海產,雖不算低賤,但也絕對談不上珍貴,那米糕更是顯得粗糙。

  他又看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隱藏的夾層,沒有墊底的絲綢金銀,就是實實在在的土特產。這傢伙,是真傻還是給我裝傻?

  杜宗翰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悅。

  他執掌市舶司多年,哪個蕃商敢如此調戲他?

  這海部仲麻呂,他有些印象,是日本一個地方小貴族的子弟,近年來才頻繁往來貿易,規模不算太大,但一向守規矩,沒想到競如此不懂事!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發作。

  杜宗翰很快調整表情,皮笑肉不笑:

  「海部君有心了。扶桑海味,別具風味。賜酒。」

  他示意侍從回賜的標準酒食,語氣卻沒了之前的熱情。

  海部仲麻呂似乎並未察覺異樣,恭敬謝恩後,退了下去。

  拜年持續了近半個時辰,外商們依次行禮、獻禮、領賞、退出,井然有序。

  杜宗翰始終端坐,面帶微笑,享受著這份權勢帶來的尊榮與進奉。

  直到最後一位外商退出,廳內恢復安靜,只剩下堆積如山的各色食盒和空氣中瀰漫的食物香氣。杜宗翰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僵的額角。

  侍從上前,低聲請示是否擺宴。

  杜宗翰擺擺手:

  「按規矩,元正只受禮,不宴客。讓他們都散了,和他們說,這些土儀也會送到金陵給諸公嘗嘗,不使他們心意辜負。」

  杜宗翰就是告訴這些豪商,別覺得東西都是給自己的,他也是要往上送的!

  當然,他也側面告訴這些奸詐的豪商,他杜宗翰背後有的是人!

  可當他看著那些華美精緻的食盒中,唯獨那個樸素的竹編食盒,顯得格外刺眼。

  對於不識趣的日本海商,杜宗翰哼了句:

  「這日本人就是奸猾!外呆內奸,大過年的,弄這手段噁心我,行,非得讓你嘗嘗我手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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