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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武家

  土道邊有不少水田,因為才過了一期梅雨,田裡的水都溢了上來。

  前方土道盡頭,也傳來了吳地口音的驚呼:

  「婆儀君!澤婆儀君!」

  聲音順著風傳到馬嗣勛這邊,他嘟噥了句:

  「嘰里呱啦,唱得甚鳥詞!」

  隨後,他就伏在戰馬上,速度在逐漸加快。

  對面的呼嘯越來越緊,那七名常州哨騎在看到對面路口出現五名保義軍騎士,絲毫沒有慌亂,而是迅速調整方向,迎著馬嗣勛五人直衝過來!

  他們粗略分成了三組,最前兩人一組,四人正面前後奔來,另外三人則試圖向側翼迂迴。

  作為從小就接觸軍事訓練的馬嗣勛,無論是騎術、弓槊、刀棒都非常精通,所以他第一時間就做出了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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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體隨著馬背起伏,用右手單手控韁,左手抓著角弓,握弓的指縫間還夾著一支長箭,可以最快時間射出。

  身後的四名保義軍踏白,也學著馬嗣勛的樣子,提前就做出戰術動作。

  有個年輕的,也許是第一次在夜間遭遇哨戰,額頭汗涔涔的。

  這會他只來得及抹一把額頭的汗水,用右手控韁,左手抽出了角弓,將一支箭搭在弦上,手指扣住箭尾只是,手指卻一直顫抖。

  這一刻的心理壓力是巨大的,面對面對射,幾乎和排隊槍斃一樣!

  縱然是老於行伍的,都難以對此麻木,更不用說這個小年輕了!

  但不得不說,馬嗣勛這五人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但可惜,對面的常州哨騎也是和馬嗣勛一樣的背景。

  能作為一軍哨馬,基本都是全軍最精銳的,而在常州,這些人幾乎都是世代從軍的武家子弟。也因為此,縱然江東缺馬,但依舊可以組織起一支精銳的哨馬隊。

  在大規模的騎戰中,這點精銳武士自然是起不到作用的,可眼下這小規模的遭遇戰,卻是他們最擅長的。

  所以他們一看見對面馬嗣勛在騎馬時就做出騎射動作,就曉得是遇到精銳了,於是常州土話再次響起,哨騎們紛紛將身體壓得更低,彼此間又散得更開了。

  最前面的馬嗣勛已經將弓弦拉開了,見到對方反應,又將方向偏東了些,心中也開始打鼓了。江南夏夜濕熱的風裹著水汽和稻禾氣息迎面撲來,馬嗣勛忽然回想起那日見大王的場景。

  如果自己死在這裡,父親和大王也會為我驕傲吧!

  常州兵已追近到了七十步,身影在暮色中逐漸清晰。


  他們在圩田的土埂和水田間疾馳,馬蹄踏過鬆軟的田埂邊緣,濺起泥漿和水花。

  此時,馬嗣勛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常州哨馬,第一反應卻是他們這些江東兵的坐騎意外地精良。雖然未必比得上保義軍從代北、党項那邊搜羅的良駒,但也是一等一的戰馬,且被主人精心餵養照料,奔跑起來勢頭十足。

  馬嗣勛胯下的坐騎是一頭河西馬,順著風已經聞到了對面的氣味,感受到同類傳遞來的挑釁意味,直接興奮得打了個響鼻,速度不減反增。

  可馬嗣勛卻是心頭一緊,因為暮色中,最前方的兩名常州騎已經將馬槊端平,稍後的兩騎已拉滿了弓弦距離還有四十步,馬嗣勛罵了一聲,人在馬瞪上順勢站起,左手的角弓舉起,右手拉弦就射!「崩!」

  弓弦震響,箭矢離弦。

  幾乎在射出第一箭的同時,馬嗣勛右手已從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貼著弓身向前一送,熟練地上弦,再次開弓!

  對面的常州兵方向也弓弦連響,兩支箭矢帶著破風聲飛來。

  馬嗣勛看不清箭支軌跡,只能憑著感覺,抽出箭矢就向著前方大致方位拉開弓弦,在馬背升至最高點的瞬間,拇指猛地鬆開!

  可射出的喜悅還沒升起,「鳴」的一聲,一支箭擦著他的兜鼇邊緣飛過,帶起的勁風讓他頭皮發麻,身子直接一僵。

  而身後卻傳來一聲悶哼,也不曉得哪位兄弟中箭了。

  馬嗣勛顧不得去看,因為與敵騎相隔已不到十步了!

  間隙間,馬嗣勛間不容髮又射出了一箭,這一箭直接射中了當面一名夾著馬槊的騎士。

  對方身體只是一晃,卻依舊夾著馬槊沖了上來,顯然他們雖然也只是外穿皮甲,卻在內里穿著鎖子甲。百步奔馬,相互衝鋒,間不容髮,能射三矢,足可見馬嗣勛十年寒暑不斷的苦功。

  武士們的生死從來都是一瞬,而背後卻是十餘年不間斷的苦練和汗水。

  世間性價比最低的,可能也就是這樣了!

  可世間最大的投機買賣,也是這個了!

  雙方交錯而過,馬嗣勛沒有收弓,直接用弓梢狠狠抽打馬股!

  坐騎吃痛,長嘶一聲,速度驟然提升!

  這是馬嗣勛第一次如此用力鞭馬,顯然是要將馬速提到極致,利用這短暫的時間差,趕緊衝過去。戰局實際上在一開始就發生了變化。

  原先馬嗣勛和李君慶的戰術是佯裝敗退,從後翼襲擊常州哨騎。

  可這支常州哨騎戰術經驗太豐富了,直接就以三騎迂迴,而迂迴的方向正是李君慶所在的桑樹林。於是,林內的李君慶沒有辦法,只能立即帶著五名踏白騎士從林中奔出,先去咬那些常州騎士。所以,當馬嗣勛還在戰鬥間隙,就看見東北方的百步外,李君慶帶著原先的伏兵在追逃竄的常州騎士。馬嗣勛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先殺少的。」

  於是,他將騎弓往脖子上一掛,左手抓緊韁繩,右手「唰」地抽出了掛在得勝鉤上的馬槊。隨後拚盡全力加速,帶著後面的踏白騎士向著繞到自己這邊的三名常州騎士衝去。

  幾支箭矢划過低平的弧線,從頭頂胡亂飛過。

  前方三名常州兵正在與李君慶的伏兵追逐纏鬥,互相用騎弓對射。

  李君慶的身影最為顯眼,這個代北來的騎士,弓馬之嫻熟,出類拔萃。

  奔馳間,連射數箭。

  可那三名常州騎士,騎術同樣精湛,他們時不時鑽入馬腹,又滑到側面。

  箭矢抖動著,落在馬側,激發一撮塵埃。

  那邊,馬嗣勛將馬速加到最快,三名常州兵也發現了從側後方趕來的馬嗣勛這一組人。

  一聲呼哨之後,這三名常州兵靈活地一拐,試圖往東面水田深處偏轉疾奔,防止被兩組保義軍夾擊。馬嗣勛盯緊最靠近的一人,那常州兵馬速頗快,頭上的軟腳襆頭早已跑掉,頭髮散亂地在腦後飄飛。李君慶幾人追在身後,試圖將他們趕向馬嗣勛的方向。

  馬嗣勛不停地調整方向和速度,竭力要在人數占優的形勢下,逼迫這三名常州兵硬碰硬交鋒。李君慶也在繼續催馬,逼近到三十步內。

  三名常州兵突然再次加速,他們的坐騎似乎留有餘力,速度陡然提升,瞬間又拉開了一點距離。馬嗣勛回頭看了一眼,方才那四名常州兵略微降低馬速,已繞過一個弧線調過頭,很快就會追過來夾擊他們。

  因為在戰前吃了些豆子,馬嗣勛的戰馬還能維持速度,在它主人不停的微調下,直接兜向敵騎的前方。馬嗣勛身後的一名踏白騎士,拉滿騎弓,箭矢朝著最後一名常州兵飛去。

  那常州兵揮動弓身試圖格擋,卻只打到了箭羽,箭頭「噗」的一聲扎進了他的後背,卻被裡面的鎖子甲卡住了。

  看到這一幕,馬嗣勛懊惱大罵,這些常州哨騎的裝備怎麼這麼好!

  他哪裡曉得,在常州,只是最優秀的武家子弟,才能騎馬作戰。

  以富庶著稱的常州武士,又如何短得了一身裝備?

  恍惚時,對面也飛來了兩支箭矢,卻不射那踏白,反而來射馬嗣勛。

  一支射中了馬嗣勛的兜整側面,鐺得撞了下,爾後被彈開。

  另一支箭則被馬嗣勛自己條件反射地用鐵臂擋開!落在了側邊。

  騎射向來是草原人的看家本事,可在江東,在一群哨馬身上,卻能看見如此俊秀的騎射功夫,此世武人之功夫可見一斑。

  馬嗣勛幾乎是嚇得大汗淋漓地向前衝去,夾著馬槊一馬當先,向著敵騎快速逼近。

  對面,三名常州哨馬已經被堵住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他們想再次變向,李君慶那一組早有預料,又提前卡住了他們往北的路線。

  於是,這三騎只能被迫繼續向東,而東面卻是一片寬闊的的水田。

  馬嗣勛斜向追趕,距離那三騎越來越近,甚至他的馬槊都快碰上對方的馬臀了。

  但馬嗣勛依舊沒有出手,而是繼續隨著戰馬的步伐熟練起坐,尋找著最佳的出手時機。

  終於,眼見著要奔進水田,落在最後的常州騎士大喊一聲,猛地一勒韁繩,坐騎人立而起,與另外兩名同伴分開!

  他想獨自引開追兵,或者利用複雜地形脫身。

  這突如其來的變向極其冒險,但那常州兵騎術確實精湛,戰馬在他的控制下,間不容髮完成了這個高難度動作。

  這常州騎士的動作大出馬嗣勛預料,他下意識地往右帶馬頭,同時馬槊猛地刺向那立騎的戰馬。但這常州騎士如何了得呢?

  他在戰馬起來時,一刀就砍向馬嗣勛,馬嗣勛頭皮發麻,人在馬鞍上,只用腰腹就側開身子。但這一刀還是砍在了馬嗣勛的皮甲上,被裡面的鎖子甲擋著,也因為動作劇烈變形,他手裡的這一槊也只是劃到了對方戰馬的大腿上。

  那馬一聲嘶鳴,後腿一軟,險些跪倒,但騎手拚命控韁,竟又勉強維持住了平衡。

  一落地,就歪歪斜斜地朝著另一組四名正趕來的常州兵方向逃去。

  這下子,算是徹底把馬嗣勛惹得暴怒,不管不顧就去追那常州騎士。

  那常州兵騎著傷馬,單手控韁依然穩健,他顯然想與援兵匯合。

  馬嗣勛心頭焦急,方才轉向降低了一些馬速,現在他無法判斷能否在那四名敵騎到達前追上這個常州貉。

  身後傳來李君慶的叫喊聲,似乎在提醒他什麼,但風聲和馬蹄聲嘈雜,馬嗣勛沒有聽清。

  正在猶豫是否放棄追擊、先與大隊匯合時,馬嗣勛發覺前方的敵騎在不停地回頭觀望,卻並不急著將馬速提到極限,反而有意讓距離保持在十步左右。

  「不好!」

  馬嗣勛心知不妙。

  果然,那常州兵突然在疾馳中扭身,左手舉弓,身體從左側極力旋轉,試圖回身射箭!

  這是極高明的騎射技巧,在如此近的距離內,極難閃避!

  馬嗣勛一直留意著他,見狀立刻把馬頭往左猛帶,試圖偏移開對方最佳的發力射擊角度。


  那常州兵重心隨之調整,坐騎仿佛與他心意相通,默契地向左微轉,再次為他創造了發力空間。馬嗣勛沒想到對方在坐騎重傷、己方被追的情況下,還能做出如此精準的人馬配合。

  十步之內,騎弓直射,威力足以洞穿鎖子甲!

  電光石火間,馬嗣勛顧不得多想,直接摸出裕鏈里的小斧用力甩出!

  這一擲毫無章法,純屬搏命!

  那常州兵顯然也沒料到馬嗣勛會扔手斧,倉促間再次揮弓格擋,「當」的一聲將手斧打飛,但他手中的箭也因此失手掉落。

  趁著他這瞬間的慌亂和動作遲滯,馬嗣勛提著馬槊,上前,一槊刺入了騎士的胸膛。

  後者哀嚎一聲,栽落下戰馬,滾到了一側的水田裡,整個人埋在了泥塘里。

  然後在對面的四名常州騎士奔來前,馬嗣勛兜馬往後跑去,匯合李君慶和伴當們。

  馬嗣勛兜馬迴轉,與李君慶等人匯合。

  此刻,他們十一騎已重新集結,而對面的常州哨騎,在損失了那名落單的悍勇騎士後,還剩下六騎。這六騎顯然被同伴的慘死激怒,又或許是意識到若不拚死一搏,今日恐難生還,竟不再試圖迂迴或撤退,而是聚攏在一起,發出一陣悲憤的呼喝,迎著馬嗣勛等人直衝過來!

  他們要決死衝鋒!!

  「列陣!鋒矢!」

  李君慶經驗老到,立刻嘶聲大吼。

  馬嗣勛會意,迅速與李君慶並轡而立,其餘九名踏白騎士以他們二人為箭頭,迅速排成一個緊湊而鋒銳的三角衝鋒陣型。

  前排將馬槊平端,後排則持弓搭箭,準備在接敵前進行最後一輪齊射。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

  八十步……六十步……

  「放箭!」

  李君慶和馬嗣勛幾乎同時下令。

  「哺咖蹦!」

  弓弦震響,六支箭矢呼嘯而出,射向疾馳而來的常州騎兵。

  對方同樣還以顏色,箭矢破空飛來。

  一名保義軍騎士悶哼一聲,肩甲中箭,身體晃了晃,但咬牙穩住。

  對面也有一騎戰馬中箭,速度稍緩。

  四十步……三十步……

  「殺!」

  震天的怒吼從雙方陣中爆發!最後的距離被激盪起的塵土瞬間吞噬!

  天光越來越弱,到這時已經只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轟!」

  血肉之軀猛烈碰撞!

  馬嗣勛一馬當先,馬槊借著雷霆萬鈞的沖勢,精準地刺入一名同樣舉著馬槊的常州騎士。

  巨大的衝擊力將對方連人帶甲捅穿,槊杆彎曲到極限,然後「哢嚓」一聲,那名騎兵被挑離馬背,甩出數丈遠,重重砸在水田裡,濺起大片泥漿。

  馬嗣勛的槊杆也因這猛烈一擊而崩裂,他毫不猶豫地撒手,反手抽出腰間的橫刀。

  李君慶同樣悍勇,他的馬槊橫掃,將一名試圖刺向馬嗣勛側翼的敵騎砸落馬下,隨即槊鋒迴轉,又刺中另一敵騎的坐騎脖頸。

  兩軍徹底絞殺在一起!不再游斗,就是貼面玩命!

  狹窄的土道和水田邊緣,成了最殘酷的肉搏場。

  刀光閃爍,槊影縱橫,怒吼與慘叫交織,戰馬的悲鳴和沉重的倒地聲不絕於耳。

  泥漿、鮮血、斷裂的兵器、翻滾的人體……僅僅十來人的廝殺,就構成了一副地獄場景。

  保義軍騎士雖然人困馬乏,但憑藉更豐富的搏殺經驗和決死的勇氣,以及人數上的微弱優勢,逐漸占據了上風。

  其中尤以李君慶最為勇猛,也是殺敵最多。

  其人如猛虎,馬槊所向,無人能擋,而馬嗣勛在抽出橫刀後,也不管不顧,大聲叱吒。

  如此帶頭,其他踏白騎士也個個奮勇,以命相搏。

  一名常州騎兵狂吼著,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鐵骨朵,砸向一名保義軍騎士的頭顱。

  那踏白舉盾格擋,「砰」的一聲巨響,盾牌碎裂,騎士手臂骨折,慘叫著跌落馬下。

  但旁邊的同伴立刻補上,一刀砍斷了那常州騎兵持械的手臂。

  斷臂砸在土道上,驚悚的哀嚎傳遍黑暗。

  另一名常州騎兵試圖從側翼偷襲馬嗣勛,卻被一名年輕的保義軍騎士死死攔住。

  這人就是隊伍中那名最年輕的騎士。

  此時,在腎上腺素的分泌下,也在群體氛圍的刺激下,這年輕騎士直接玩命,也不顧自身安危,以傷換命,用肩膀硬抗對方一刀,同時將自己的橫刀狠狠捅進了對方的腹部………

  戰鬥慘烈而短暫。

  當最後一名常州騎兵被李君慶一槊刺穿咽喉,瞪著眼睛不甘地倒下時,圩田邊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傷者的呻吟、戰馬垂死的喘息,以及晚風吹過稻禾的沙沙聲。

  七名常州哨騎,包括最前死在馬嗣勛槊下的那人,這次出哨的常州騎士全部戰死。

  而保義軍這邊,陣亡兩人,重傷三人,其餘人人帶傷,戰馬損失近半。


  馬嗣勛拄著刀,劇烈喘息著,汗水、血水和泥漿混在一起,順著他的臉頰和甲冑往下淌。

  他環視這片土道,看著倒斃的敵我屍體,看著那些沉默疲憊的兄弟們,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多少年寒暑,最後就是為了這一刻?

  誰能想到,一場意外的哨馬遭遇戰,竟然如此血腥和殘酷。

  可見,戰爭的烈度從來不在於規模,而在於雙方的心氣和榮耀。

  此時,李君慶走過來,拍了拍馬嗣勛的肩膀,聲音沙啞:

  「收拾一下,帶上傷員和能用的馬,立刻撤!這裡動靜太大,很快會有更多敵軍過來。」

  「我們不能再繼續向前了,得立刻回去通知都押!」

  馬嗣勛愣了下,反問道:

  「那咱們豈不是白出哨了?」

  李君慶搖頭,說了這樣一句話:

  「等你打仗多了,就曉得,戰爭從來不管你怎麼看!而是看你怎麼做!」

  馬嗣勛若有所思,點點頭,正要吩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遠處那片水田。

  那裡,躺著第一個被他殺死的、那個落單的常州騎士。

  這人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悍勇,義氣、狡猾!

  他如不死,定然是一方豪傑。

  馬嗣勛沉默了一下,對李君慶道:

  「老李,你們先收拾,我……我去看看。」

  李君慶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嘆了口氣,沒說什麼,轉身去指揮眾人。

  馬嗣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那片水田邊。

  那騎士的屍體半浸在渾濁的泥水裡,面朝下,背上的箭傷和胸前的槊創處,鮮血早已將周圍的泥水染成暗紅色。

  他身上的皮甲做工精良,內襯的鎖子甲,都是上等的吳錦。

  馬嗣勛用刀鞘將屍體輕輕撥轉過來。

  泥水從騎士臉上滑落,露出一張尚顯稚嫩的清秀面孔。

  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比馬嗣勛自己還要小几歲。

  他嘴唇緊抿,眉頭微蹙,仿佛在睡夢中遇到了什麼難題。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少年,竟有那般精湛的騎術和悍勇?

  「各為其主………」

  馬嗣勛低聲說話,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惋惜?是敬佩?還是本能的厭惡?他都說不清。


  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時在父親督促下苦練武藝的場景,想起了第一次隨軍出征時的緊張與興奮。這個常州少年,想必也有嚴厲的父親,有殷切的期望,有屬於他自己的抱負和夢想吧?

  然而,在這片陌生的圩田邊,一切戛然而止。

  只因為他是常州武家子,而自己是保義軍踏白。

  戰爭,就是這樣。

  沒有對錯,只有立場,沒有仁慈,只有生死。

  馬嗣勛蹲下身子,泥水浸透了他的褲腿。

  他伸出左手,拂去少年臉上最後一點泥污,然後右手握緊了橫刀。

  「對不住了,小兄弟。」

  「下輩子,別投在亂世武家。」

  刀光一閃,乾淨利落。

  一顆年輕的頭顱被割下,滾落在泥濘中。

  斷頸處湧出的鮮血,瞬間將周圍一小片水田染得更加猩紅。

  馬嗣勛提起那顆頭顱,用少年身上的吳錦胡亂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後將頭顱系在腰間。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少年無頭的屍身和那片血染的水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正在集結的同伴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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