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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破軍

  梅塢外圍,蘇常聯軍大營,中軍帳內。

  燭火搖曳,將常州刺史丁從實肥胖的身影投在帳壁上,顯得有幾分臃腫和不安。

  他剛剛卸下厚重的明光鎧,只穿著內襯的絲綢短衣,額頭上依舊沁著細密的汗珠。

  江南夏夜的悶熱,加上心頭莫名的煩躁,讓他感覺格外不適。

  「六郎帶隊出哨還沒回嗎?」

  丁從實忽然停下擦拭汗巾的手,轉頭問侍立在一旁的牙將丁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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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惠是他的族侄,也是心腹。

  六郎是丁從實的第六子,名丁真,今年剛滿十六,卻已長得猿臂蜂腰,勇力過人,性子更是像極了年輕時的丁從實,悍勇好鬥。

  今日午後,丁真主動請纓,帶著六名丁家最精銳的家生騎士,往南邊方向出哨,探查保義軍游騎的蹤跡,並約定日落前回營。

  如今早已過了時辰,卻杳無音信。

  丁惠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抱拳道:

  「使君,六郎君尚未回營。末將已派人去營門處問過幾遍,都說沒見著。」

  丁從實的心猛地一沉。

  他這兒子雖然勇猛,但並非魯莽無智之輩,更不會無故違令遲歸。

  難道……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纏上他的心頭。

  之前也有哨騎沒有按令而回,但丁從實也沒當回事,因為即便是常州牙兵在本地作戰,出哨快活也是常有的事情。

  在一個以武人為統治階級的社會中,百姓幾乎就和牛羊沒什麼分別。

  可現在,自己兒子帶隊出哨沒回來,他覺得不對勁了!

  「六郎性子不會如此……」

  「恐怕是遇到保義軍了!」

  他霍然起身,對丁惠下令:

  「快!立刻點齊一百……不,兩百白甲軍精騎!」

  「再調三百州兵弓弩手隨行!你親自帶隊,立刻往南邊搜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務必找到六郎!」」還有,令各營加強警戒,預防敵軍襲營!」

  「末將領命!」

  丁惠也意識到事態可能嚴重,不敢怠慢,抱拳應諾,轉身就要出帳安排。

  然而,就在丁惠的手剛剛觸到帳簾的瞬間……

  「轟!!!」

  黑暗中,火光沖天而起,猛地從大營的東南角方向爆發!


  那火光並非尋常篝火,而是迅猛燃燒的烈焰,瞬間映紅了半邊夜空!

  緊接著,是第二處、第三處………

  火光如同被點燃的烽火線,沿著大營外圍的柵欄、帳篷、草料堆迅速蔓延開來!

  熊熊烈焰在夜風中瘋狂舞動,發出劈啪的爆響,濃煙滾滾而起!

  「敵襲!!!」

  「保義軍殺進來了!」

  「火!快救火啊!」

  悽厲的警報聲、驚恐的呼喊聲、雜亂的奔跑聲、兵器的碰撞聲……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整個龐大的聯軍營地中炸開!

  丁從實和丁惠同時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時間倒退回一個時辰前,梅塢西南二十五里,廢棄村落。

  馬嗣勛、李君慶帶著剩餘的踏白騎士,以及繳獲的幾匹戰馬,踉蹌著回到了劉知俊的臨時集結地。人人帶傷,戰馬疲憊不堪,更帶來了兩名陣亡兄弟的遺體。

  當馬嗣勛簡要匯報了遭遇戰經過,尤其是提到對方哨騎裝備精良、戰術嫻熟,並且很可能已經驚動了敵軍主力時,軍帳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劉知俊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陣亡兄弟的遺體旁,親手為他們合上未瞑的雙眼,又看了看馬嗣勛腰間那顆頭顱,眉頭緊鎖。「都衙,敵軍哨騎被我們全殲,但動靜肯定瞞不住。」

  「丁從實和趙載不是傻子,很快就會加強戒備,甚至可能派兵出來拉網搜索。咱們……還去救梅塢嗎?」

  一名營將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猶豫。

  敵眾我真,又失了先機,強攻無異於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知俊身上。

  這位以勇猛莽撞著稱的飛龍大將,此刻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急躁,只有一種審慎後的冷靜。

  他緩緩掃視著眼前的軍吏們,最後走到他們面前,沉聲道:

  「救!」

  「不僅要救,還要快!就在現在!」

  他走向前,用馬鞭在地上快速劃拉著:

  「丁從實和趙載合兵八千,圍困梅塢,看似勢大,但弱點也很明顯!」

  「那就是兵多而雜!」

  「俺們在常州游弋這麼久,常州的虛實已經非常了解。」

  「那丁從實手下精銳的不過就是白甲兵和一些衙內兵,攏共不過一兩千人!而趙載的蘇州兵和各家豪族私兵也是良莠不齊,剩下大部分都是臨時徵發的土團、鄉勇!」


  「精銳和精銳在一起,那自然錦上添花!」

  「可和膽怯的雜兵共處,那也就和雜兵一般!」

  「再加上黑暗中,內心的膽怯會更放大,一旦遇到夜襲、火攻,極易炸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

  「馬嗣勛他們幹掉了一隊精銳哨騎,丁從實肯定會警覺,會派人搜索,甚至會加強營防。」「但俺就是要打這個時間差,用兵之道,不過出奇制勝!」

  「只要戰機出現,就算俺等只有二百騎,照樣可以逆轉乾坤!」

  「而且你們再想想!」

  「大王前些日已召諸軍匯合金陵,就是要發動對蘇、常二州的攻略。」

  「可要是俺們率先擊破蘇、常二州在此的主力,這是何等軍功?還要我多說嗎?」

  說著,劉知俊自己都興奮起來了,他左右踱步:

  「很多情況,你們不太了解,俺這麼和你們說吧!」

  「如今宣州已下,歙州山區,就算要打,也輪不到俺們騎軍,後面能用武的地方,也就是蘇、常這片的丘陵、平原地。」

  「等錯過這次,俺等再想立下此等功勳,還要等什麼時候?」

  「而那個時候,又有多少軍中新人崛起?」

  「你們去看看張歸霸那幾個,人家不過一百五十騎,就能奪下丹陽!而俺們呢?」

  「時不待俺!」

  「大爭之世,不僅大王要爭,你俺更要爭,爭上游!」

  「所以,俺打算賭上一切!」

  「今夜,不成功便成仁!」

  「俺也不玩虛的,願意跟俺上的!出列!」

  話落,在場的兩個營將,五個隊將,全部出列。

  於是,劉知俊將大氅一甩,大吼:

  「傳俺將令!」

  「全軍分為三隊!俺親率第一隊六十騎,全部換乘休息好的戰馬!只帶橫刀、馬槊和火油罐,從正南方向,直插敵軍大營核心,目標是中軍旗鼓和丁、趙二人的帥帳!」

  「第二隊,由安金全率領,八十騎,從東南方向切入,沿途縱火,焚燒營帳、草料,驅趕潰兵,將混亂向整個營地擴散!」

  「第三隊,由王離帶領,繞到西面,待營中大亂、敵軍注意力被吸引後,從相對薄弱的西側突入,直撲梅塢!接應塢璧內的兄弟們出來!」

  「記住!所有人,以火光和俺的號角為令,得手後不要戀戰,迅速向西北方向預定地點集結撤退!」「此戰,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俺曾聽大王講三國,說當年有個張遼,以八百破十萬!而俺劉知俊今日以二百破八千!誰說今人不如古!」

  「今日,俺劉知俊不是賽子義!是賽文遠!」

  「殺!」

  「江東鼠輩!」

  眾騎將們舉臂大吼:

  」殺!」

  武人最激昂的時刻就是此時,問敵在哪,追上去,殺了他!!

  他們迅速出帳,按照命令分隊、換馬、檢查裝備,將火油罐綁緊,將刀槊磨利,最後帶著騎士們集中在了大帳外!

  帳內,劉知俊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禱告:

  「俺也不曉得常州這邊拜哪路神仙,總之誰路過,就幫幫俺!俺一定有厚報!」

  說完,劉知俊將插著翎羽的兜鼇戴上,隨後對大王賜予的金箭重重磕了個頭,然後站起,從帳內走出!外面,舉滿了火把,火光下,是二百精銳敢戰的騎士!

  於是,劉知俊咧嘴一笑,要多猙獰就有多猙獰!

  下一瞬,劉知俊翻身上馬。

  「出發!」

  「好漢都跟上!」

  子時三刻,正是人最睏乏、戒備相對鬆懈的時刻。

  劉知俊親率六十騎,連火把都不舉,就在月色下,走了七里。

  他們小心牽著馬,馬蹄包裹著厚布,武士們咬著竹枚,戰馬套著嚼頭,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常州軍大營的南側外圍。

  空氣中瀰漫著江南夏夜特有的潮濕水汽,混雜著營地傳來的汗味、馬糞味。

  人在這個時候,嗅覺總是那麼的靈敏!

  遠處,營內的刁斗聲隱約可聞,與草叢間不知疲倦的蟲鳴交織在一起。

  月光勉強勾勒出營地的輪廓,江東大營是有規制的,營地的防務都是按照唐軍兵法來規劃的,但顯然執行的卻非常勉強。

  目光所及,營地周圍的柵欄參差不齊,許多地方只是簡單地用削尖的竹木插在地上,再用繩索草草綑紮。

  劉知俊與身後六十名精挑細選的騎士屏息凝神,人與馬都仿佛融入了夜色。

  此時,一隊騎士匍匐前進,利用陰影和雜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柵欄下。

  他們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麻繩,然後將柵欄挪開到一邊,開出一條通道。

  劉知俊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橫刀,隨後翻身上馬,動作輕盈利落,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身後的騎士們也是如此,人銜馬枚!


  「點火。」

  劉知俊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了黑暗中。

  後方的騎士們點燃箭矢,向著前方成片的帳篷射去!

  火矢劃破夜空,帶著橘紅色的尾跡,精準地落向草料堆和那幾頂帳篷!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轟」地一聲,明亮的火焰猛地竄起!!

  附近的帳篷布也迅速被引燃,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木質支架!

  「敵襲!!!」

  柵欄門處,一名被火光驚醒的土團兵發出變了調的尖叫,但聲音很快被更大的喧囂淹沒。

  「破柵!衝鋒!」

  劉知俊舌綻春雷,一夾馬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沖向那處開出的通道!

  而其他騎士則緊隨其後,用馬槊的橫枝向著附近的柵欄,奮力一撞!

  「嘩啦!」

  本就鬆動的柵欄應聲向內倒塌,露出一個更寬面的缺口!

  「殺!!!」

  六十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缺口處洶湧而入!

  馬蹄終於不再掩飾,重重地踏在鬆軟的土地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雷鳴!!

  劉知俊一馬當先,沖入營地。

  迎面是幾個剛從帳篷里鑽出來、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土團兵。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群從黑暗中衝出的鐵騎,還沒來得及舉起武器,就被疾馳而過的馬槊挑飛,或是被橫刀掠過脖頸!

  「擲油罐!放火!」

  劉知俊一邊揮刀砍翻一名試圖敲鑼報警的軍官,一邊大吼。

  騎士們紛紛解下馬鞍旁的火油罐,用刀背或短斧砸破罐口,將裡面粘稠的黑油奮力潑灑向沿途的帳篷、糧垛、器械堆,然後將手中的火把或仍在燃燒的箭矢扔過去!

  「轟!轟!轟!」

  一團團新的火焰接連爆起!火油助燃,火勢蔓延的速度遠超尋常!

  烈焰沖天,濃煙滾滾,瞬間將營地南側照得亮如白晝!

  「保義軍大軍殺到啦!」

  「丁從實已死!降者不殺!」

  「逃啊!快逃啊!」

  騎士們一邊縱火衝殺,一邊用盡力氣嘶吼。

  他們並不停留與任何稍有組織的抵抗糾纏,而是沿著營中主要通道,向著中軍核心區域猛插!營地徹底炸開了鍋。

  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土團鄉勇們,大多數根本來不及披甲,甚至找不到武器,只看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耳邊充斥著喊殺聲、慘叫聲、火焰燃燒的爆裂聲。


  恐懼摧毀了最後一絲理智。

  成千上萬的雜兵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互相推擠、踐踏,只想逃離這裡。

  許多人並不是死於保義軍的刀下,而是死於同伴的踩踏,或是慌不擇路撞進火海。

  建制完全崩潰,軍吏的嗬斥聲被淹沒在無邊的混亂喧囂中。

  而與此同時,東南方向,安金全率領的八十騎也成功突入,點燃了另一片營區。

  兩股火頭迅速合流,將大片的營區變成煉獄。

  而營地西側,原本相對平靜,守軍注意力都被東南方的火光和混亂吸引。

  王離看準時機,率領五十餘騎突然殺出,輕易撕開了薄弱的防線,直奔梅塢方向!

  而直到他到了塢璧下,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何人?」

  王離這才驚覺,大郎競然在這裡!

  丁從實在中軍帳外,看著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渾身肥肉都在顫抖。

  他聲嘶力竭地呼喝著,命令親兵和白甲軍彈壓潰兵、組織反擊,但命令在營嘯前是如此蒼白無力。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反而衝垮了試圖列陣的白甲軍小隊。

  更有甚者,一些驚慌失措的蘇州兵或豪族私兵,在黑暗中不分敵我,互相砍殺踐踏。

  「使君!快走!營已亂了,擋不住了!」

  丁惠帶著幾十名白甲軍拚死護在丁從實周圍,焦急地喊道。

  丁從實看著火海中那些奔逃踐踏的士兵,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白甲軍也被沖得七零八落,心如刀絞,更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六郎……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完了,多年苦心經營,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走……」

  他剛吐出一個字,一股潰兵的人潮猛地涌了過來,將他和丁惠等人衝散!

  「使君!」

  丁惠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更多潰兵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

  而丁從實肥胖的身軀在人群中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被推操、擠壓、衝撞……不知被誰絆了一下,他踉蹌倒地。

  還沒來得及爬起,無數隻驚慌逃命的腳便踩了上來……

  「呃啊……

  短促的慘叫聲淹沒在更大的喧囂中。

  曾經叱吒風雲的龐勛舊將、常州刺史丁從實,就這樣被自己麾下的亂軍,活活踩踏成了一灘模糊的肉泥,與他那些同樣死於踐踏的士兵們,再無分別。


  而蘇州刺史趙載,在最初的混亂中,就被其牙將護著,試圖向後營撤退,尋找馬匹逃離。

  然而,在穿越一片火場時,坐騎受驚,將他掀落馬下。

  牙將們自顧不暇,很快被潰兵衝散。

  趙載掙扎著爬起,沒走幾步,便被一根燃燒倒塌的營柱砸中,倒在火海中,再無聲息。

  這位同樣來自周寶牙將出身的蘇州刺史,最終連屍骨都難以尋覓。

  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梅塢外圍的聯軍大營,已然變成一處巨大的廢墟,到處都冒著青煙。

  燒毀的帳篷、散落的兵器、狼藉的屍體,以及茫然呆坐或低聲哭泣的潰兵,就這樣在朝陽下,緩緩呈現。

  當劉知俊頂著紅彤彤的眼睛再次返回這裡,看到這一幕,陶醉地深吸一口氣。

  隨後,他舉起馬槊,迎著緩緩升起的朝陽,大吼:

  「我乃保義軍劉知俊!」

  「降者不死!」

  「哈哈哈!」

  「記住我,劉知俊!」

  「哈哈!」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在大地上,滿是屍體的水田,躍光浮動!

  今日,又是嶄新的一天!

  來年的稻子,會更豐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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