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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遭遇

  光啟三年六月三日,黃昏時分,常州武進縣以南的鄉野。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與逐漸瀰漫的暮色交織,勾勒出江南水鄉特有的朦朧輪廓。然而,這片本該寧靜的田野,此刻卻被急促的馬蹄聲和肅殺之氣所籠罩。

  一支約二百人的騎兵,正沿著一條廢棄的官道向北疾馳。

  他們人人頭戴兜整,身著保義軍特有的赤色戎服,外罩輕便皮甲,馬鞍旁掛著騎弓、箭囊,腰佩橫刀,馬槊斜指天空。

  隊伍雖在奔馳,卻還大體保持著隊形,只有馬蹄踏過土埂時發出的悶響,以及甲葉偶爾的碰撞聲,打破了黃昏的寂靜。

  為首一將,年約三旬,面容冷峻,全身披掛亮光閃閃,正是保義軍飛龍大將,衙都指揮使劉知俊。白日裡,有探馬回報,常、蘇大軍包圍了他設置在梅塢的一處傷兵站,劉知俊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齊還能聚攏的二百騎士,兼程趕來。

  是,他劉知俊是莽撞人,是衝鋒起來容易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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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劉知俊從來沒有把兄弟們拋在一旁,獨自逃命!

  以前沒有,現在也不會!

  「都衙,前方三十里,便是張莊地界!」

  一名黑衣社的密探,策馬靠近,對劉知俊大喊。

  一般來說,大軍坐營,會出哨二十里,所以這個位置實際上已經進入到敵軍哨探的邊緣了。劉知俊微微頷首,勒住戰馬,隨後降下馬速,向前續行。

  身後的騎士們也紛紛在道兩旁放慢馬速,最後停在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緣。

  劉知俊馬槊朝後一指,大喊:

  「馬嗣勛!」

  「末將在!」

  一名銳氣十足的年輕驍將縱馬而出,塵土在馬蹄下飛揚,馬嗣勛已撥馬迴轉,對劉知俊大聲回道。「你帶十騎先哨,查看敵軍虛實!」

  「哨後,快馬來報!」

  劉知俊在戰爭中著實成長了。

  按照以往的性格,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他哪裡還會先派人出哨?早就直接殺進去!

  管敵軍什麼布置,管營壘是否森嚴,殺進去,就是干!

  但戰爭是殘酷的,麾下騎士每一次陣亡,都會讓劉知俊明白,仗不是這麼打的,兄弟們的命也只有一條為了救三十多病員,而讓二百多騎士陷入險地,這是他劉知俊的失職!

  至於點馬嗣勛出哨,非是劉知俊不曉得其人是大王的表弟,而是劉知俊在履行自己的主將責任。那馬嗣勛就需要履行他出哨的責任!


  我劉知俊管你是姓馬,還是姓裴!

  點你將!就給乃公上!

  馬嗣勛奉命後,點齊十名騎術最精悍的騎士,向北出哨。

  出發前,馬嗣勛下令:

  「把兜整都裹起來,到夜裡會反光!」

  十名騎士迅速執行,用竹編斗笠或者繳獲的寬檐草帽包著光亮的兜整,甚至有的,直接在兜整上繞了一圈黑布,簡單有效。

  「兩人一組,散開成扇面,間隔百步,交替掩護前進。重點探查通往梅塢的主道兩側,有無伏兵、哨卡,敵軍大營的具體位置和兵力分布。」

  「遇到小股敵軍哨騎,能避則避,避不開就速戰速決,不留活口!」

  「遇到大隊,立刻撤回!以鷓鴣哨聲為號,三長一短示警,兩短一長集合。明白了嗎?」

  馬嗣勛快速布置戰術。

  「明白!」

  十人低聲應諾。

  「出發!」

  十一騎在暮色中,借著最後的餘暉,小心奔走。

  他們不再走大路,而是利用地形掩護,時而在稻田埂上疾馳,時而鑽入茂密的桑林,時而涉過淺窄的河溝。

  馬嗣勛親自帶著一名老練的斥騎,走在最靠前、也最危險的中間位置。

  這騎士叫李君慶,代北漢人,是和史儼他們一批被李克用賭輸給趙懷安的代北騎士。

  此時,馬嗣勛和李君慶策馬沿著一條較高的田埂緩緩前行,田埂兩側是已經抽芽的稻田,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嗣勛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與逐漸瀰漫的暮色交織,稻田裡的青蛙爭先恐後地鼓鳴著,如夢如幻。

  遠方地平線上有村落的輪廓,田野間稀稀拉拉有些人影在走動。

  那些人影都是附近的百姓,之前蘇、常聯軍從這裡經過,顯然驚擾了鄉民。

  很多人從村里逃出,躲進桑林、河溝或者更遠的親戚家。

  現在大隊兵馬過去,這些百姓見似乎沒有新的危險,才又試探著返回村中,查看田裡的莊稼。這些都是他們一家子的生計,去了哪裡心裡都記掛著。

  然後,他們就正好和北上的保義軍哨騎碰上了。

  遠遠地,這些農人也看到了田埂上的騎士,慌忙趴在了草叢間,瑟瑟發抖。

  這會,在馬嗣勛的周圍,還有九名哨騎,分散在百步開外的不同位置,藉助田埂、桑樹、土堆隱蔽著身形,同樣如臨大敵!


  在平時行軍中,這種前哨雖然也危險,但多少是可控的。

  但現在,敵軍重兵圍困梅塢、外圍必然布滿游哨和伏兵的情況下,前哨的死亡率是最高的!可馬嗣勛卻是毫無所謂,他騎在馬上,看著那邊伏在草叢間的農人,一邊將一把豆料遞到坐騎面前。戰馬用溫熱的舌頭舔過,將豆料一口吞下。

  馬嗣勛拍了拍戰馬油光水滑的鬃毛,又摸出一把豆料,後者剛嚼完,又迫不及待地舔食著。長距離的奔行,對戰馬的消耗是非常大的,而他們這些哨馬,其一身安危全都系在胯下戰馬上,所以如馬嗣勛這些騎士,幾乎將戰馬當成親兒子一般。

  今天天氣晴好,暮色降臨較快,對隱蔽行蹤十分有利,他們奔了至少有十里路了,按道理已經是進入了敵軍的哨探範圍了,可直到現在,卻依舊沒有遇到敵軍蹤影。

  但馬嗣勛知道,敵軍必定在加強外圍搜索和警戒,否則他們無法防禦這麼寬大的區域,也無法確保圍困梅塢的部隊側翼安全。

  所以,更大的危險就來自於天黑後,到時候,他們只能將隊伍分散得更開,看是不是能找到敵軍的大營此時,馬嗣勛一邊餵馬,一邊盯著前方草叢裡的農夫們,他低聲對身旁的李君慶道:

  「李君慶,你說常州和蘇州的哨騎,會不會已經撒出來,正在這一片拉網?」

  李君慶眯著眼睛,警惕著前方土道,聞言低聲道:

  「肯定會!」

  「梅塢是咱們安置病員的,非常隱秘,而能被敵軍發現,證明他們是曉得我們的存在的。」「現在他們大張旗鼓將梅塢圍住,傻子都曉得,這些人是想對咱們動腦筋!」

  「都衙還是要勸一勸,這種情況下,梅塢內的人可能是死定了,幹嘛還要帶著兄弟們往死路上送呢?」「應該趕緊收攏附近的騎隊,雖然我騎軍主力已經回撤到了潤州集結,可在常州境內的,少說有三四百騎,如此都集結起來,也更安全!」

  馬嗣勛「嗯」了一聲,心裡卻並不贊同李君慶的話,但他又不想說什麼大道理,只好更加專注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人都是說心靜下來,就能聽到一些過往不曾聽到的聲音。

  此刻,馬嗣勛莫名安寧,剎那間,風聲,蛙鳴,遠處村落隱約的犬吠,還有……坐騎的細微反應。突然,他發現愛馬的耳朵在向後偏轉,輕輕抖動著。

  接著,他注意到附近其他幾匹戰馬的耳朵也有類似的轉動,大多是指向西北方向。

  馬匹的聽覺遠比人類敏銳,這是它們感覺緊張或發現異常的信號。

  馬嗣勛立刻轉頭,用眼神示意李君慶和其他幾個能看到的同伴。

  李君慶會意,立刻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傾聽。


  過了片刻,他擡起頭,搖搖頭:

  「聽不到明顯的馬蹄聲。」

  但馬嗣勛沒有放鬆警惕,他細眯著眼睛死死盯著西北方向。

  暮光之中,那片桑林和稻田交錯的地帶,光影模糊。

  突然,他看到之前已經往後跑的百姓,似乎改變了方向,開始小跑起來,重新躲回了桑林里。於是,馬嗣勛語氣肯定地道:

  「有人往這邊來。」

  「那些百姓在躲。」

  眾人立刻停下餵馬、手按向了刀柄和弓囊。

  馬嗣勛從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個窺管,舉到眼前,緩慢地移動視線,掃過西北方每一處可能藏人的田埂、樹叢和水塘。

  此時夕陽即將完全沉入地平線,西面的天際殘留著最後一線光亮,背光看去,很多細節都淹沒在暗影中看了半響,窺管中似乎只有搖曳的稻禾和靜止的桑樹。

  但馬嗣勛沒有放棄,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和戰馬的反應。

  終於,在鏡頭掃過一條與主路平行、但更靠近河溝的偏僻小徑時,他捕捉到了兩個極其模糊、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移動黑點。

  是騎馬的!

  「兩個騎馬的。」

  馬嗣勛低聲道,將窺管遞給李君慶,用手指了指方向。

  李君慶接過,按照指示仔細查看,片刻後,也確認了:

  「是騎兵,走的另一條小路,身形藏在河溝和桑樹的陰影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們在沿著小路走,偶爾停頓,應該是敵軍哨馬。」

  就在這時,那兩個模糊身影的後方,桑林的縫隙間,又隱約出現了幾個騎馬的身影。

  「敵軍哨騎,目視確認……至少五人。」

  李君慶的聲音冒出,讓周圍的氣氛瞬間緊繃。

  霎那間,馬嗣勛低喝一聲:

  「上馬!」

  連續行軍,人和馬都很疲倦,都盼著完成偵察任務後能回去與大隊匯合,好好休息一下。

  這個時候撞上敵軍精銳哨騎,無疑是最糟糕的情況。

  其餘分散的騎士也迅速向馬嗣勛靠攏,眾人檢查裝備,準備戰鬥。

  馬嗣勛和幾名箭術好的已經將騎弓握在手中,箭搭在弦上。

  保義軍騎兵的騎弓是標準的大消弓,弓身短而勁,適合馬上使用。

  而馬嗣勛的箭術雖稱不上神射,但在這支小隊中,也是佼佼者了。


  「目視確認七人。」

  那邊,李君慶還在舉著窺管,又說了一個壞消息。

  此時,馬嗣勛大腦飛速運轉。

  對方七人,己方十一人,人數略占優,但對方是養精蓄銳的哨騎,而且很可能附近還有大股。這是哨騎的規律,要不遇不上,要麼遇到了一隊,附近必有大股!

  現在己方人困馬乏,此地又一馬平川,除了些田埂桑林,無險可守,一旦被纏住,對方很可能發出信號,引來更多敵軍。

  這時,馬嗣勛手心的汗都冒出來了,他問向李君慶:

  「老李,怎麼打?」

  李君慶經驗最豐富,類似的戰鬥遇到過不下一次。

  李君慶快速掃視周圍地形,目光落在東南方向一片相對開闊、但有幾條交錯田埂和水溝的地帶:「不能硬拚,咱們人困馬乏,拖不起!」

  「而且主力現在就在咱們後面歇馬,更不能往後撤,那樣會打亂都押的節奏!」

  「所以必須速戰速決!」

  「分出兩組去接戰,佯攻誘敵,把他們往那片水溝方向引,利用地形分割他們,剩下的,並肩膀上!」「好!」

  馬嗣勛當機立斷:

  「我帶四人,往東北方向迎上去,做出正面遭遇的姿態。」

  「老李,你帶剩下的,繞到東南那片桑林後面,等我們交上手,你們從側後方突然殺出,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明白!」

  眾人低聲應命。

  馬嗣勛點了四名最勇悍的騎士,乘著遠處那些騎士還在逡巡,他們又稍稍整理了一下坐騎和武器。此時,馬嗣勛將綁在兜整上的黑布扯去,隨後深吸一口氣,向著前方土道奔去。

  其他四騎也是有樣學樣,五頂兜鼇在餘暉下散發著明黃的光輝,很快就引起了遠處哨騎的注意。而那邊,李君慶已經帶著另外六騎,撥轉馬頭,借著桑林的掩護,撤到了東南。

  暮色蒼茫,江南的田野上,原先還紅彤彤的夕陽忽然就跳入了地平線。

  天地間,只有最後一絲光輝,隨後慢慢消逝。

  而對面,一陣急促的馬蹄與喊叫聲已經響起。

  天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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