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鴻儒
時間進入十月,實已入冬,來自北方的寒潮正陸續南下過淮,只是幾日,江淮地區的溫度就降低了不少因為這次寒潮,趙懷安讓主力緩行幾日,催促壽州儘快送來冬衣,他可不想自己犯了三德子的錯誤。於是,在距離壕水只有八十多里的一處糧站,趙懷安勒令全軍在此暫駐三日,一面補充後方送上來的軍資,一面等待前方消息。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今日,冬日的暖陽送入帳內,趙懷安剛與張龜年等人議完後續進軍方略,巡完營後,就回到休息的帥帳帥帳簡易,不過是一座稍大的牛皮帳,內設木案、馬扎、行軍床。
這會,趙懷安正就著鹹菜啃著胡餅,想著今夜去陪一陪濤濤,溫暖一下她受傷的心靈。
那邊,帳外背嵬右都指揮使趙虎就掀簾稟報:
「大王,營外有四位士人求見,自稱江淮儒生,聞大王義師東來,特來拜謁。」
「士人?」
趙懷安略感意外。他自起兵以來,接觸的多是武人、胥吏、商賈乃至僧道,主動來投的儒生倒是不多,尤其這般結伴前來,又是在這行軍途中。
「可問了姓名來歷?」
「問了。為首者自稱宋東陽,廣陵人;其餘三位分別是吳郡范祖沖、廬江葉常、彭城劉繼學。皆著儒服,未攜僕從,風塵僕僕。」
「守營軍校不敢擅專,特來稟報。」
趙懷安略一沉吟。
大戰在即,他並無多少閒情與文人清談,但「江淮名儒」四字,又讓他心中微動。
在地方執政久了,他對文教的作用越發理解。
無論是凝聚軍心,將保義軍從「義」向「忠」去轉變,還是從打天下到治天下的現實需要,又或者是為了樹立正統形象,獲得士人階層的支持。
文教都是欲成大事中必不可缺的一項。
現在,這些士人主動來投,無論真心假意,都是一個信號。
何況,他趙懷安向來有「呼保義」、「孝義黑大郎」之名,禮賢下士的姿態不可不做。
「請。」
他放下胡餅,抹了抹嘴,對趙虎道:
「帳內稍整,引他們進來。態度恭敬些。」
「是!」
不多時,四位中年文士在趙虎引領下步入帥帳。
雖衣衫略顯陳舊,步履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態,但皆神情肅穆,儀態從容,目光清正。
見趙懷安立於案後,四人齊整躬身作揖:
「廣陵宋東陽、吳郡范祖沖、廬江葉常、彭城劉繼學,拜見吳王殿下。」
趙懷安繞過木案,虛扶一下:
「諸位先生遠來辛苦,不必多禮。荒營簡陋,無有坐席,委屈諸位了。」
他指了指帳內鋪著的幾張氈墊:
「請坐。趙虎,取些熱水來。」
四人謝過,依序落座。
趙懷安也回到馬紮上,仔細打量。
宋東陽年約五旬,面容清癱,三縷長須,目光沉靜,有長者風範。
范祖沖稍年輕,約四旬,眉目疏朗,氣質剛直。
葉常面白微胖,眼神靈動,也是四個人中唯一帶著笑容的。
劉繼學最為年輕,約三十餘歲,身形瘦削,目光銳利,似有鬱結之氣。
「趙大行軍之人,不解風雅。敢問諸位先生,何以至此荒郊野營?」
趙懷安開門見山。
宋東陽作為代表,再次拱手,聲音平穩清晰:
「回殿下。吾等四人,散居江淮,或開館授徒,或閉門著書,本不求聞達於諸侯。」
「然近年天下板蕩,黃巢肆虐於中原,藩鎮割據於四方,天子蒙塵,百姓倒懸。江淮之地,雖暫得偏安,然綱紀廢弛,禮樂崩壞,武夫擅命,文教不彰。」
「吾輩讀聖賢書,思家國興亡,豈能坐視神州陸沉,斯文掃地?」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趙懷安:
「近聞殿下提義師,扶社稷、清淮甸,平亂撫民,有古名將之風。更兼呼保義之名播於四海,言殿下雖起於行伍,然重信守諾,恤士卒,愛百姓,非尋常跋扈武夫可比。」
「尤其光、壽營田之事,殿下親政,活人無數,仁聲遠播。」
「吾等私相議,或可往見。」
「若殿下果有安天下、繼絕學之志,吾等雖才疏學淺,願效綿薄之力;若徒具虛名,亦可當面陳說治國安邦之道,盡書生之本分。故相約西來,輾轉尋至軍前,冒昧求見。」
趙懷安聽了這個宋東陽的話,暗自撇嘴。
這老頭說話真沖,徒具虛名這種話張口就說,一點不給面啊!
不過這些人文人也都是這樣,說話總是彎彎繞繞,捧你一下,還要裝模作樣一番。
不過,趙懷安也是高興的。
因為他從宋東陽的話里捕捉到了一個關鍵信息,那就是自己經營多年的「義」與「仁」終於發揮了作用,使得這些知識分子從各地來投。
這太符合自己「聖王」的形象了。
於是,趙懷安暗自滿意,臉上越發誠懇,擺擺手:
「先生們過譽了。」
「咱趙大不過淮西土錘,恰逢其會兒有些許微名,實賴將士用命、百姓信賴,豈敢自矜?」「至於安天下、繼絕學……實不相瞞,咱也日夜思之,常感力有不逮。」
「說個不怕諸位笑話咱趙大的。」
「就是這打仗啊,咱一點不虛,可這治國經邦,化民成俗,咱還真不曉得從何做起。」
「我保義軍中,猛將如雲,謀士如雨,然能與之論《春秋》大義、商《尚書》治道者,寥寥無幾。」「咱也曉得,能讀能講這些的,不少。可能講出大道理來的,非胸有丘壑、學貫古今者不能為。」「但大憾,咱趙大這麼久,一直也沒遇到過。」
「不知幾位可有教於我?」
趙大可以說是第一流的談話高手。
這話講得又謙虛,又表明自己求才若渴,還把話題順給了宋東陽等人,好讓他們來接。
這邊宋東陽幾人互看了一眼,這次由四十多歲的范祖沖接口。
他先是對趙懷安下拜,然後語氣直接:
「殿下不必過謙。亂世用武,治世需文。武能定亂,文能興治。」
「昔漢高祖起身亭長,光武起於南陽,皆能延攬文武,故成帝業。殿下有雄才,有仁義之名,有武膽之師,根基已備。」
「所缺者,正是一套致治之略,一群明經懂史、能敷教化、定製度的文才。」
「正如可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
「若只知殺伐,不知教化,縱得土地,亦如沙上築塔,難以持久。」
「即便如淮南高使相,出入淮土,也曾禮賢下士,但現在親小人,幾有烈禍。」
趙懷安的笑容凝固了,看了一眼這個狂妄的中年士人。
這麼狂的嗎?上來就陟罰臧否了?
我說我保義求才,那是我謙虛,你還裝起來了。
那邊,四人中,一直在笑的葉常最為敏銳,他看到了眼前這位吳王臉色好像不怎麼好,連忙出來補充解釋:
「吳王殿下,范兄之意,是盼殿下能以史為鑑,文武兼資。非獨為殿下王業計,亦為天下蒼生計。若能使仁義之師,行王道之政,則江淮可安,百姓可蘇,斯文可續。」
那三十多歲,一直苦著臉的劉繼學,忽然也插嘴進來:
「殿下軍中,諸吏士來自四方,風俗各異,想法不同。」
「若無仁、孝、禮、義、忠,加以凝聚約束,僅靠恩義與利害,日久難免生變。」
「藩鎮之禍常生於下,這也是歷代藩帥皆重武輕文,重軍功而少教教化。」
「而要想久治,軍中當明尊卑、辨華夷、知進退。」
「諸將也得正心誠意、修齊治平。」
「此非空談,實乃強軍固本、長治久安之必需。若能教化,潛移默化,久之,軍心自正,紀律自明,志向自遠。」
嗯,這人說話也不好聽,但卻說到了趙懷安的心坎里。
這幾年保義軍擴張迅速,成分日益複雜,如何確保核心凝聚力,一直是他思索的問題。
僅靠「義社」兄弟情誼和嚴格的軍法,豐厚的待遇,似乎還不夠。
若能給軍隊灌輸一套共同認同的價值觀和歷史觀,確實有必要。
實際上,他也是這麼做的,自己有事沒事就講修改後的《三國演義》,不就是如此嗎?
趙懷安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四人:
「諸位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咱趙大讀書不多,亦知馬上得天下,焉能馬上治之的道理。」
「只是……」
他故意露出一絲為難:
「如今戰事未息,軍中皆為粗豪武夫,讓他們靜坐聽講經史,恐非易事。且咱即將東進揚州,軍務控惚,亦難有安定環境供先生們從容施教。」
宋東陽微笑道:
「殿下所慮甚是。然事在人為。昔孔子困於陳蔡,弦歌不輟;諸葛武侯於軍中亦常與僚屬講論典籍。」「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吾等不求安逸館舍,不圖豐厚俸祿。」
「願隨軍行動,見縫插針。或於大軍休整時,聚將校一二時辰,講論一番;或於行軍途中,與殿下及幕僚探討古今。」
「或編寫淺顯歌訣、故事,由識字士卒傳誦軍中。」
「初始不必求深,但求撒下種子。」
「待局面稍定,再圖建制學堂,廣而教化。至於武夫不耐煩……殿下軍紀嚴明,令出必行。」「只需殿下首肯,定為要務,初時或有喧譁,久之自成習慣。且將士中必有向學之心者,以此為階,亦可甄拔人才。」
葉常也補充:
「況且,殿下若能用文教漸染士卒,本身便是向天下昭示:殿下之志,非止於割據一方,而有澄清天下、重建秩序之雄心。」
「江淮乃至天下士人聞之,必有更多賢才來附。此乃千金買骨之效。」
趙懷安心裡想著,將這些文人弄到軍中宣講教化,這不就是那什麼嘛。
於是,他不再猶豫,一拍大腿,霍然起身,對四人鄭重一揖:
「四位先生不遠千里,獻此良策,咱趙大真是茅塞頓開!」
「若蒙不棄,咱懇請四位先生暫留軍中,屈就行軍學士之職。」
「暫無具體官署,隨我中軍行動。」
「先為我及麾下將領講解經史要義,待人員備齊,可嘗試於軍中推行文教,讓保義軍的兄弟們認識點字,曉得些道理。」
「這樣等兄弟們卸職軍中,也能有益於地方。」
「不過咱趙大還是要提醒一句,我軍中皆武人,戰事又急,恐怕脾氣不會小,怪話不會少,所以幾位先生還是要有這個準備。」
「而餉祿呢,暫按我軍中幕僚標準支給,雖不豐厚,必不使先生們饑寒。」
「待揚州事定,江淮粗安,再為先生們安排妥帖去處,興建翰林院,大興文教。」
「未知先生們意下如何?」
四位儒士對視一眼,皆有欣然之色。
他們冒險前來,所求不過就是將滿腹經綸,貨於帝王家。
這位吳王已經能看出有氣吞南方的氣象了,而今日的態度和安排,雖顯倉促,但誠意十足。能聽得進話,能讓他們才盡其用,這已經是明主了。
於是,宋東陽代表四人再次長揖:
「殿下虛懷若谷,從善如流,真乃明主之象!吾等願附驥尾,竭盡愚鈍,以報殿下知遇之恩,亦為天下文脈存續,略盡心力!」
「好!」
趙懷安大喜,也不囉嗦,直接喊道:
「得四位先生相助,如添羽翼!」
「趙虎,即刻安排,在帥帳附近搭設一座專帳,供四位先生居住、備課之用。」
「所需筆墨紙硯、簡易書冊,儘快籌措。」
「通告全軍主要將校:自明日起,宋、范、葉、劉四位先生為我行軍學士,見之如見我,務必禮敬!」「每日午後若無緊急軍務,中軍以上將校隨我一併聽經筵。」
「要學習啊!再忙也要學習!」
命令一下,軍營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波瀾。
武夫們聽說來了幾個「教書先生」,還要讓大家去聽課,多是摸不著頭腦,私下嘀咕。
但既然是大王的嚴令,無人敢公開牴觸。
張龜年、袁襲等幕僚知趙懷安深意,也表示支持,但對所謂江淮名儒保留意見。
開玩笑,你要是真牛,怎麼呆在老家教書?真厲害的,得如我張龜年一般入京考科舉。
雖然我也沒考上!但那不是我不行……
趙懷安行動飛快,當天下午沒事,就讓四人開講。
也是要考量一下這幾人是否有真才實學。
在簡陋的學士帳中,趙懷安讓四位新晉「行軍學士」進行了第一次正式講經。
帳內除了馬扎,添置了一些案桌和充當書架的木板箱。
宋東陽取出一部隨身攜帶、略顯殘舊的《春秋左氏傳》,范祖沖帶了《尚書》,葉常準備了《論語》《孟子》節選,劉繼學則帶來了《漢書》。
趙懷安開門見山:
「先生們,軍中時間寶貴。請直接告訴我,若欲最快讓我及將領們明白這些書對當下征戰、治軍、理政有何用處,該如何講起?」
宋東陽暗嘆這位吳王急功近利,但還是淡然撚鬚道:
「殿下,《春秋》重義,講尊王攘夷,辨華夷之防,亦記征伐盟會之禮與詐。」
「當今之世,王道不彰,藩鎮林立,恰如當年春秋不義時。」
「書中記載戰例、外交辭令,於軍爭、交涉亦有啟發,但真正重要的,就是其中王道伸張,才是治亂之道!」
那邊,范祖沖也道:
「《尚書》載古先王治國語錄、典謨訓詁。可先講《洪範》九疇,論治國之根本原則;《無逸》篇,勸誡為君者勤政勿耽樂;《康誥》《酒誥》等,言治民需明德慎罰。於殿下,可明治國大體,知敬畏,重民生。」
坐在稍側,葉常笑道:
「吳王殿下,學生可講《四書》節選。《大學》之三綱八目,是內聖外王路子;《論語》之仁政、足食足兵民信之,對治人,治軍皆有裨益。」
「而《孟子》之民貴君輕、仁者無敵,可堅殿下仁心,亦可用於宣教士卒,使其知為何而戰,非僅為俸祿,更為保境安民,廣行仁義。」
劉繼學最是乾脆:
「學生所講《漢書》可視為一部前漢興衰的鑒書。」
「可先講高祖如何用人、定製度;文景之治如何休養生息;武帝如何北擊匈奴、開疆拓土,又為何晚年下《輪罪己詔》。」
「昭宣如何中興;至於王莽篡漢及光武中興,於當今尤有借鑑。」
「其中還有《食貨志》講貨殖,《地理志》講疆域民俗,《百官公卿表》講官制,皆實用之學。」趙懷安聽得頻頻點頭,聽著像是那麼回事。
於是,他當即拍板:
「好!便依先生們所言。從明日起,午後先由宋先生講《春秋》,每次一個故事,聯繫當下。」「聽眾包括我、老郭、老劉、老韓、老高等人,其他將校自願參加,但不強制。」
「講後,留有片刻問答。「
「待大家習慣,再逐步推廣至更多將校,並嘗試讓四位先生輪流到各都駐營,進行更淺顯的宣講。」「先生們也可編寫一些諸如忠義勇烈的歷史故事、格言短句,交於軍中識字者誦記傳播。」趙懷安還特意對劉繼學道:
「劉先生,你年輕,精力好。」
「可否先編一些簡單易懂的軍歌、順口溜,將忠義、紀律、團結的意思放進去,讓大夥操練時唱唱?比乾巴巴的訓話管用。」
劉繼學眼中一亮:
「殿下此法甚妙!繼學願試為之。」
定下方略,趙懷安心情舒暢。
其實他也想給大夥講講什麼科學,但這個時代大夥的知識就是經學。
你受教育的方式,就是學經典。
所以他也就只能搞這樣了,等如數學、農學、工學這些實用學科再發展發展,師資力量雄厚起來,他也能搞到下面的州縣去,現在嘛,就只能幕府這邊培養。
說個不太好意思的話。
就是這種理工教育太費錢了,反而是這種講講經,最便宜。
所以在條件有限的時候,讓軍中吏士們識字,完成基本的道德教育和思想教育,就已經足夠了。不要想著一口氣做完幾百年的事,那太不唯物了。
而且有了這麼一批識字,有道德薰陶的軍吏、軍士,他以後搞軍轉地方,也能有一批能用的人手。說到底,打下淮南後,能治淮南的不還是得靠這些人?不然靠地方豪強啊!
於是,趙懷安自然將這事當成了大事來辦。
不僅當天下午耐著性子聽了課,當晚還留下四個碩儒一同用了簡單的軍餐,依舊是胡餅、肉湯、鹹菜。席間趙懷安繼續詢問一些歷史典故和治國理念,相談甚歡。
總之,趙懷安把氛圍弄得棒棒的!
讓這四個老中青,給他往死了干!
而軍隊在修整三日後,換上了後方運來的冬衣,全軍繼續行軍,並在十月二十四日抵達了濠水西岸,與那裡的高仁厚、郭琪合軍。
此時,鍾離依舊未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