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將計就計
那天從保義軍大營返回浮橋時,盧泰坐在車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跳如鼓,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高仁厚、郭琪的話猶在耳畔,刺史之位、淮南使府的一席之地……這些許諾像火炭一樣灼燒著他的心。他太想進步了!
「盧長史,到了。」
車外隨從的聲音將他驚醒。
盧泰睜開眼睛,鍾離城西門已在眼前。
城門半開,守卒執戟肅立,城頭燈火初上,映照著鄭漢章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正站在瓮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歸來的車隊。
盧泰心中一凜,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下車。
「盧長史辛苦了。」
鄭漢章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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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泰擡頭拱手:
「鄭使君,下官幸不辱命。保義軍前鋒都督高仁厚、郭琪已接下犒勞之物,並邀下官入營敘話。」「觀其軍容,確實嚴整,但言語間似只欲借道東進,無意與我濠州為難。」
「哦?」
鄭漢章緩步走下階梯,來到盧泰面前。
他身材魁梧,甲冑在身,走動間鐵片鏗鏘,一雙眼晴如鷹隼般銳利,上下打量著盧泰:
「他們只說要借道?就沒提別的?」
盧泰硬著頭皮,按照高仁厚囑咐的內容答道:
「提了……他們問及糧秣供給、嚮導引路之事,也問及……畢使君在揚州情形。」
「下官只推說不知,言明濠州兵微將寡,只能略盡地主之誼,助其過境。」
鄭漢章「嗯」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往城裡走:
「盧長史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今日所見所聞,稍後可寫個條陳,報我知曉。」
盧泰應下,心中稍安。
看來鄭漢章並未起疑。
回到刺史衙署旁自己的官舍,盧泰屏退下人,獨坐書房。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外面街道上的更聲若隱若現。
他攤開紙筆,卻遲遲難以下筆。
寫條陳不難,難的是高仁厚他們交給自己的任務。
他腦中飛快回憶:
西門浮橋守軍約二百人,分兩班,子時、午時換防;兩岸弩各有弩手數十人,箭矢充足。鄭漢章每日辰時必巡城一次,西時在衙署與心腹部將議事……
這些細節,他平日本就留心,此刻更絲毫不敢忘。
還有就是接觸非畢師鐸嫡系軍官……
這最難,也最險。
濠州軍分兩類,一類是畢師鐸、鄭漢章從草軍中帶出來的老兄弟,約一千五百人,掌控要害。另一類是濠州本地的牙兵武士,這些人有五百人,都是地方勢力豪家,現在就是不曉得這些人對畢師鐸是個什麼態度。
他們本地人,對畢師鐸未必忠心,但常年受壓制,也未必敢輕易反水。
盧泰思忖良久,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人名:濠州押牙趙虔,水師樓船將孫橫,還有倉曹佐吏陳圭等人。這些人要麼是平日有怨言,要麼一直得不到提拔,或許可以試探。
他剛寫完,門外傳來腳步聲。
盧泰一驚,忙將紙揉成一團,塞入袖中。
門被直接推開,卻是鄭漢章身邊的牙兵都頭王琮。
「盧長史,使君有請,今夜有緊急軍情商議。」
盧泰心頭一緊,面上強作鎮定:
「好,我即刻便去。」
衙署正堂,燈火通明。
鄭漢章端坐上首,左右坐著幾名心腹將領。
騎兵都頭唐宏、步軍都頭李托佛、水軍指揮使韓彪,還有一個面生的人,約三十餘歲,精瘦幹練,目光陰鷙,盧泰並不認識。
「盧長史來了。」
鄭漢章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
「剛收到揚州回報,畢使君與秦彥、李罕之聯軍,在城外打了一次大勝仗!但呂用之兵多,莫邪都也精,負隅頑抗下,一時難下。」
「但想來也是蹦跳不了多久了!」
眾人精神一振,唐宏咧嘴笑道:
「使君,那咱們是不是該動一動了?趁保義軍被擋在濠水西面,咱們抽調部分兵力,東進與畢使君會合,早日拿下揚州?」
鄭漢章卻搖了搖頭,看向那個面生的人:
「周先生,你說說看。」
那姓周的人緩緩起身,聲音沙啞:
「唐都頭想法雖好,但不可行。」
「保義軍前軍雖只萬人,但其後續主力何在?若我軍抽調兵力東進,保義軍趁虛強渡濠水,攻我空虛,如之奈何?」
「如今大軍在揚州城外,使君根基全在濠州,一旦丟了濠州,大軍孤懸,如不能短時間拿下揚州,那就危險了。」
此人分析入理,眾將默然。
盧泰心中滿是疑惑,這人是誰?
看鄭漢章對他的樣子,頗為倚重啊!
那邊,鄭漢章撫髯:
「周先生乃我故交,精於謀略,近日特來助我。」
「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眼下,我軍不宜妄動,當以靜制動,固守濠州。」
「保義軍若真只借道,那便放他們過去,等他們到了楚州境內,我們便襲擊他們的後路!」「若保義軍心v懷叵測,想圖我濠州,那就和他們死磕!」
他語氣森然,堂內氣氛頓時凝重。
盧泰手心冒汗,知道鄭漢章是真決定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就不怕外面的保義軍嗎?如此雄壯大兵壓境,還要和人家死磕?
草軍俘人都是這麼瘋的嗎?
正當盧泰心思搖曳的時候,鄭漢章忽然點名:
「盧長史。」
「你今日與保義軍接觸,觀其營壘、士氣,若真強攻,我濠州有幾成把握守住?」
盧泰定了定神,斟酌道:
「回使君,保義軍營地井然,士卒操練有素,確為勁旅。」
「且其攜帶攻城器具,似有準備。」
「然我鍾離城堅池深,濠水天塹,更有將士用命。下官以為,彼若強攻,必損兵折將,難有勝算。但其若長期圍團困;……」
鄭漢章不以為意,追問道:
「糧草呢?」
「城中存糧,可支用多久?」
盧泰主管錢糧,對此了如指掌:
「府倉存粟約八千石,雜糧三千石,加上富戶囤積及近期強制徵購,總計約一萬五千石。」「若僅供城中現有兵馬兩千、民夫雜役千餘及百姓口糧,省吃儉用,可支三月有餘。但若被長期圍困,外援斷絕,則……」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三個月後,若援兵不到,城內必亂。
鄭漢章沉默片刻,道:
「三個月……夠了,足夠畢使君拿下揚州了。」
「周先生,你以為如何?」
周先生點頭:
「使君所慮周全。當務之急,是加固城防,清查內奸,穩定人心。」
「尤其是內好………」
他目光似有意無意掃過盧泰:
「保義軍遠來,必思裡應外合。城中若有心懷異志者,乃心腹大患。」
盧泰心頭狂跳,背上冷汗涔涔,幾乎以為被看穿。
他強自鎮定,附和道:
「周先生所言極是,當嚴查來往人員,尤其是與城外可能通聯者。」
鄭漢章點了點頭,本來守城就是要查奸,於是就說:
「此事,就請周先生協助盧長史辦理。盧長史熟悉州務,周先生明察秋毫,你二人配合,我是放心的!」
「下官……領命。」
盧泰躬身,只覺得那周先生的目光如針般刺在背上。
接下來幾日,盧泰如坐針氈。
他既要與周先生合作清查內奸,又要設法開展高仁厚交代的任務。
那周先生名叫周潛,自稱是鄭漢章舊日同鄉,避亂來投。
此人行事縝密,手段狠辣,帶著一隊鄭漢章撥給他的牙兵,日夜巡查,盤問可疑之人。
已有幾名私下抱怨軍糧剋扣的士卒被以動搖軍心為由當眾斬首,人人自危。
盧泰不敢有大動作,只能借職務之便,偶與名單上的人不經意交談。
他先找了倉曹佐吏陳圭,以核對糧帳為名,在無人處嘆息:
「唉,這仗不知要打到何時,糧倉再滿,也經不住坐吃山空啊。若是能早些了結……」
陳圭是個機靈人,左右看看,低聲道:
「長史,小的聽說保義軍那邊放出話來,只誅首惡,脅從不問。」
「若他們真能快點過去,或……或有什麼轉機,咱們這些小人物,也能有條活路不是?」
盧泰聽他話里似有鬆動,心中微喜,但不敢深談,只含糊道:
「但願如此吧。做好分內事,總有出路。」
順手將一小錠銀子塞進陳圭手裡:
「近日辛苦,拿去打點酒喝,但嘴巴要緊。」
陳圭會意,連連點頭。
接觸陳圭如此,盧泰接觸西門戍副,也是牙兵押衙的趙虔時更是謹慎了。
盧泰以巡察防務為名上了西城,與趙虔並肩而立,望著濠水對岸連綿的保義軍營寨。
盧泰感慨:
「趙戍副,你看對岸軍容,若真打起來,這第一線,便是你我腳下之地啊。」
趙虔冷笑:
「打它個狗卵子!」
「老子祖輩在這濠州生息,憑什麼給那外來之人驅使賣命?他們若真有本事,自去揚州爭天下,何苦拖我們濠州子弟墊背!」
盧泰低聲道:
「慎言!此話若被聽見,恐惹禍端。」
趙虔鬱郁道:
「聽見便聽見!大不了老子也反了!長史,你也在濠州成了家的,算是咱們濠州人了,難道真願看著濠州淪為戰場,父老塗炭?」
盧泰心中一動,卻不敢接話,只拍拍他肩膀:
「好生守城,見機行事吧。」
趙虔眼睛眨了眨,明白過來了。
至於水軍校尉孫橫,盧泰暫時沒找到合適機會接觸。
與此同時,他與城外保義軍的聯絡也開始了。
按照約定的暗號,他派了絕對心腹的老僕盧安,於子夜時分,悄悄來到濠水東岸一處蘆葦盪。盧安按照吩咐,點燈,舉高三下,熄滅,再舉高三下,再熄滅。
對岸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劃來一葉小舟。
船上兩人,皆著黑衣,與盧安低聲交談片刻,接過一封盧泰手書,內容主要是城內布防細節、鄭漢章作息及周潛此人的信息。
之後,這兩人又交給盧安一個小竹筒,便悄然退去。
第一次聯絡順利,盧泰稍稍安心。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一切,都沒有逃過周潛的眼睛。
此前畢師鐸出兵揚州,為了穩定鄭漢章,直接表其為濠州刺史。
而聽聞昔日鄉人做了使君,同樣在江淮流浪的周潛連忙來投靠。
周潛以前就是盜賊出身,雖然像是個讀書人,但手段狠辣,比於盜賊。
到了淮南後,也是常掠鄉人孩童,販於江北豪家。
所以這樣的人一進濠州衙署,就將盧泰視為眼中釘。
因為有稽查奸人的權力,周潛早早就在盧泰官舍內外布下眼線。
本來一切都很隱蔽,但盧泰的那個僕人回來時,露了行跡,讓周潛察覺出來了。
可卻沒能曉得那盧安是從哪裡回的,所以周潛也沒實質證據。
但不用證據,只要誣告就行!
於是,第二日,周潛私下對鄭漢章道:
「使君,盧泰此人,不可全信。」
「此人是讀書人出身,向來負心腸,這等人和咱們不是一條心。」
「此前他入保義軍大營,就曾短暫和保義軍將領密談,那些保義軍若許以厚利,此人很難不動心。」「最近幾日,我又觀他行為反常,多與牙將們聊話,恐是在串聯啊。」
卻沒想到鄭漢章並不意外,反而露出一絲冷笑:
「我早有所料。盧泰這人,能用,但得防著。我留他在城中,本就是看中他打理庶務之能,也早防備他臨陣變節。」
「你說,他若真與保義軍勾結,會如何行事?」
周潛內心大喜,連忙說道:
「無非就是探聽軍情,傳遞出去;或拉攏不穩之輩,以為內應;在關鍵時刻,奪門,無非就是這些。」鄭漢章點頭:
「既如此,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你繼續暗中盯緊他,但不要打草驚蛇,讓他繼續聯絡,繼續拉攏。」
「等那些保義軍上鉤了,我給他們來個狠的!」
「非要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說著,鄭漢章眼中,殺氣凜然。
「喏!」
鄭漢章能得畢師鐸重用留守濠州,豈是易與之輩?
他勇猛善戰不假,但亂世中摸爬滾打至今,心機手段同樣不缺。
盧泰自以為得計,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網中的魚。
次日,鄭漢章忽然召集眾將,宣布運往揚州的軍糧因為損耗,需再次向城中富戶「借糧」,並加大力度徵調民夫加固城防,語氣嚴厲,不容置疑。
盧泰負責執行,深感壓力,也覺城中怨氣又增了幾分。
他趁機又接觸了趙虔,趙虔果然怨氣衝天:
「還要征糧?還要加役!我濠州的家底都要刮空了!鄭漢章這是要把濠州往死里整!」
盧泰低聲勸慰幾句,心中卻想,這倒是個向保義軍傳遞城內不穩的好機會。
當晚,盧安再次冒險聯絡對岸,將「城中糧草緊張、民怨沸騰」、「西門戍卒趙虔等有反正之意」等情報送出。
他渾然不知,這一次,他放燈、小船接應的過程,已被藏在暗處的周潛手下看得一清二楚,連那小船離岸後劃向對岸的大致方位,也被記錄下來。
保義軍營中,高仁厚、郭琪拿到了盧泰的第二封密信,大喜。
不過郭琪喜完後,沉吟道:
「但會不會太順了?鄭漢章也是宿將,豈會如此疏於防範?」
高仁厚撚鬚道:
「真真假假,難以分辨。但盧泰身在城中,冒險傳出,總有幾分可信。關鍵還是得濠州先動!」「來人!」
外面牙兵入帳,聽令。
「繼續向濠水對岸運兵,這四日我軍運過去八百兵,但不夠!繼續!至少要滿千人!」
郭琪在旁點頭:
「嗯,不能幹等,這一次我親自挑選人手。」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背著旗幟的哨馬奔來,大喊:
「大王軍至!」
高仁厚、郭琪二人一愣,連忙出營。
晨光微熹,遠方曠野上,一支一萬五千甲兵,數萬隨夫組成的龐大隊伍,帶著無窮的煙塵,逶迤而來。當日,趙懷安親主持濠水軍務,以淮水下來的水師進入濠水,直接將濠州的那支小船隊給打得稀巴爛。濠州水師樓船將孫橫落水溺死,橫架在濠水上的浮橋也被淮西舟師給跳幫拿下。
爾後,舟船直接靠岸,近千淮西水師登東岸堤壩,盡掃堤壩上的防線。
身後,數十條巨舟落錨,以鐵索相連,鋪以木板作浮橋八道。
當天下午,濠州軍在附近的烽燧急得燒起了數十道烽煙,但保義軍僅僅用了一個下午,大軍三萬五千渡過濠水,將濠州團團圍住!
保義軍也不落營寨,但見數十飛騎奔向四面,射箭投書,上書一句:
「欲何為?欲為我敵乎?」
得此書令,見城外漫野大軍,旗幟如海洋,西城押衙趙虔直接斬斷吊橋,開西城,迎保義軍入城。同時,大概有數百濠州牙兵在一個叫徐岳的年輕武人的帶領下,直殺牙城。
此人就是當日隨盧泰一併出使的濠州牙將,同時也是馬嗣昌幼時好友。
果然濠州武人是彪悍啊,真敢賭命!
本來在牙城中穩坐釣魚的鄭漢章,壓根沒想到局勢如此急轉直下。
昨夜他因為等消息,熬了個大夜,所以到了下午才醒,剛準備要讓人去拿盧安,拷問他聯絡了哪些人。可還未等行動,城外烽火就起,再然後,保義軍就大軍圍城。
他一邊下令去拿盧泰,一邊準備帶兵去城頭,可人剛出衙署,就聞城內濠州牙兵反了。
鄭漢章還沒反應過來,前面又來人,說趙虔賣了西城,保義軍已經入城了。
這下子,無力回天。
鄭漢章大罵一聲,騎著衙署旁的戰馬,只帶唐宏等將並三十多騎,狼狽出城。
身後,周潛哭喊還有他,前頭鄭漢章卻絲毫沒聽到。
兩刻後,濠州牙將徐岳拿下牙城,縛周潛等人,並以馬嗣昌為中人,開城向保義軍歸正。
再片刻,四面城頭皆懸上保義軍旗幟。
當盧泰被僕人盧安顫顫巍巍扶著走入改換旗幟的牙城時,這位絲毫不曉得差一點就身首異處的濠州長史,望著街道上滿布的甲兵,內心只有一個念頭:
就這樣結束了?那自己在幹什麼?
又是擔心受怕,又是搞情報的,人家直接就是一力破萬法!
什麼心思都在大軍面前成了笑話。
但不得不說,吳王用兵,真雷厲風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