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揚子
光啟元年,九月下旬,瓜洲。
江水濤濤,北風獵獵。
此前,梁纘、韓問這支先鋒軍一戰克瓜洲,將這座在楊行密叛變時交給鎮海軍的江心洲再次奪回。但瀰漫在梁纘、韓問這支淮南先鋒師營壘中的,卻非勝利的歡欣,而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焦慮。瓜洲渡口,鎮海軍戰船殘骸的焦木尚未沉盡,但江面東南方向,已能望見更龐大的帆影。
那是周寶聞訊後暴怒之下,盡發鎮海水師主力,大小舟船數百艘,正逆江西進,意圖報復並重新控制江囗。
梁纘站在揚子戍的望樓上,手按冰涼的垛口,目光穿過初秋的薄霧,死死盯著那片漸次逼近、如同移動島嶼般的船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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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不能再等了。」
韓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砂石般的粗礪:
「瓜洲無險可守,我軍水師兵力薄弱,若被周寶鎖在江南,斷了歸路,這萬餘弟兄就成了瓮中之鱉。」梁纘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深處「嗯」了一聲。
他何嘗不知?
本來這一次出兵瓜洲就是高駢的意思。
使相覺得他們一兵不打,只做個佯兵,實在丟士氣!所以,臨行前,就和梁纘囑託,打一打。所以他這一次和韓問一併攻打瓜洲,本就是冒險之舉。
勝了,固然能挫鎮海銳氣;可一旦周寶反應過來,以其雄厚的江海舟師力量,封鎖江面對缺船少槳的淮南軍而言,幾乎是致命的。
現在看來,還是得撤。
「傳令!」
梁纘終於開口,斬釘截鐵:
「各部依序撤退,焚燒不能帶走的輜重,特別是江邊那些新繳獲的鎮海小船,一艘不留!戌時前,必須全部退回北岸揚子戍大營!」
「諾!」
身邊牙兵轟然應命,飛奔傳令。
撤退比預想的還要慌亂。
儘管梁纘、韓問盡力維持秩序,但面對江面上越來越近、鼓譟而來的鎮海軍巨艦,許多士卒難免心生恐懼。
拋棄營柵時引發的零星火頭,更添了幾分敗退的蕭瑟。
當最後一批斷後的弓箭手乘著小舟搖搖晃晃抵達北岸,回頭望去,瓜洲方向已是火光隱隱,鎮海軍的旗幟正在殘破的戍牆上緩緩升起。
就這樣,淮南兵垂頭喪氣返回江北。
既然打下來守不住,那當日為何要打呢?
而且瓜洲這地方本身就是江防重地,據此可以將鎮海軍攔在江面上。
現在退回了揚州戍,這裡雖比瓜洲堅固,背靠陸地,但同樣也直接暴露在敵方水師威脅之下。總之,不戰而退,士氣如何能高?
而這邊一回來,更糟心的事就來了。
等梁纘他們回來,糧料官就愁眉不展地過來了。
那糧料判官臉色發苦,捧著簿冊回道:
「二位將軍,本該送來的補給已經斷了三日了,戍中原有存糧,加上從瓜洲搶運回來部分,合計……不足半月之需。」
「但若算上隨軍民夫,撐不過十天。」
梁纘愣了一下,沒明白補給沒來是什麼意思。
而那邊,韓問則重重捶了一下桌案:
「十天?」
「那呂用之是想死嗎?軍糧都能斷了三日?」
「你就沒去催?」
糧料判官臉色發苦。
梁纘沉默地擺擺手,示意糧料判官退下。
現在不是抱怨這些的時候,趕緊聯繫上後方的糧,讓馮綬、董瑾送糧上來。
梁纘又問了個事:
「斥候派出去沒有?」
「那些諸州兵,還有西面吳王方向,有何消息?」
韓問搖頭:
「我們也是剛回來,營里的都不是管事的,最近的情報都是三日前的。」
說到這個,韓問壓低聲音:
「我總覺得不對勁。呂用之那廝也太老實了吧,一點不像他!」
「使相奪了他的權,他吭都不吭一聲,這種才叫壞呢!」
「咬人的狗不叫!」
梁纘想了一下,搖頭:
「這人都被攆去協糧了,翻不起什麼風浪!」
兩人正說著,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喧譁和馬蹄聲,夾雜著牙兵的嗬斥與來人的高聲通報。「報!」
「使君!」
「戍外有大隊人馬自稱從揚州而來,為首者是幕府裴鍘裴長史、顧雲顧書記,還有鮮于岳將軍!他們要求立即入戍見將軍!」
「裴釧?顧雲?」
梁纘和韓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這兩人可都是幕府的核心,他們不在揚州侍奉高駢,怎麼突然帶著兵跑到這前線來了?而且還是鮮于岳的「西川都」護送?
西川都可是使相麾下另一支精銳,素來執行緊要任務……
「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梁纘大步向外走去,韓問緊隨其後。
戍門打開,只見百餘名風塵僕僕卻甲冑齊全的西川都騎兵拱衛著幾輛馬車和十餘騎。
當先一人翻身下馬,正是淮南都押衙鮮于岳。
他看見梁纘,只是重重抱拳,眼神里滿是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急迫。
中間一輛馬車的帘子掀開,裴鍘和顧雲相互攙扶著下來。
兩位文人幕僚此刻皆是鬢髮散亂、官袍沾塵,裴釧手中甚至緊緊抓著一個素白的包裹,臉色蒼白如紙。顧雲也好不到哪去,眼圈深陷,嘴唇乾裂。
「裴公!顧公!鮮于將軍!你們這是……」
梁纘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裴釧張了張嘴,卻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發不出聲。
還是顧雲強撐著,用嘶啞的聲音顫巍巍道:
「梁使君……韓使君……揚州……天塌了!」
鮮于岳捏住拳,猛地跺腳,身後任通、宋遠同樣悲憤,罵道:
「呂用之那狗賊弒主!高使相……已於九月初九,在迎仙樓……遇害了!」
「什麼!」
仿佛一道驚雷劈在揚子戍大營上空,梁纘和韓問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周圍聞訊聚攏過來的偏裨將校、親信牙兵,也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難以置信的消息震得魂飛魄散。
使相……死了?被呂用之殺了?
那個曾經率領他們南征北戰、立下無敵威名、坐鎮淮南的大帥,就這麼……沒了?還是死於他最寵信的妖道之手?
「不……不可能……」
韓問喃喃道,後退一步,撞在後面一個甲士身上:
「使相他……武功蓋世,身邊還有落雕武士,那呂用之怎麼可能……」
裴釧終於緩過氣來,老淚縱橫,他舉起手中那素白包裹,緩緩打開。
裡面赫然是一方小印,正是淮南節度使的官印。
「這就是淮南節度使大印,我趁亂從幕府中搶來!」
說到這個,裴鍘泣不成聲:
「呂用之聯合張守一、諸葛殷,策動部分莫邪都兵變,夜圍迎仙樓……使相拒降,自焚而死……」此刻,一些來自高駢天平軍的舊部的將領再也繃不住了,發出壓抑的嗚咽。
梁纘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滲血。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從昭義軍被推薦到使相麾下時,那個意氣風發、談笑用兵的大帥。
又想起後來使相日漸沉迷丹藥、寵信呂用之,自己屢次勸諫卻反被疏遠。
再想起使相在歸寧宴上的跳舞,那竟成了絕舞!
梁纘的聲音乾澀無比:
「揚州……現在如何?」
鮮于岳抹了把臉,恨聲道:
「呂用之已篡奪留後之位,掌控揚州城,正在大肆清洗「高黨』。」
「我與裴公、顧君等人,得舊部暗中報信,拚死逃出。許多同僚……已遭毒手。使相家人……恐已凶多吉少。」
顧雲補充道:
「現在揚州周邊的幾家外州兵態度都很曖昧,畢師鐸、秦彥他們雖然聲稱討呂,但一直坐懷觀望,一直沒有行動。」
「但李罕之那邊已經在六合那邊阻斷交通了,咱們去不了淮西。」
他看了一眼梁纘和韓問,坦然道:
「如今揚州周邊,唯一成建制、且未明確投向呂用之的淮南軍隊,恐怕就是二位使君麾下這揚子戍萬人了。」
壓力,瞬間如山般傾軋過來。
梁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環視周圍,只見聞訊聚集的將校越來越多,人人臉上寫著震驚、恐懼、茫然,還有對家人命運的深深擔憂。
他們的父母妻兒,絕大多數都在揚州城內!
「諸位,且入廳議事。」
梁纘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邊裴釧實際上後背都是汗。
他們就是要測一下樑纘的心思,所以才把節度使大印拿了出來。
如今呂用之拿下揚州,諸軍的家眷都被控制,所以裴鍘、顧雲他們也不敢確定,梁纘會不會把他們給賣了。
而現在看,梁纘還是可以信任的。
眾人入廳,氣氛凝重
梁纘、韓問位居上首,裴釧、顧雲、鮮于岳坐在左首,右首及下首則坐滿了這支軍隊的主要將領:都知兵馬使、各營指揮、兵馬副使……粗粗算來,競有二十餘人。
這些人大半是長武、天平、靜海、西川舊人,與高駢都有很深的淵源。
可以說,這一支軍隊就是典型的高家軍!
梁纘命牙門將守住廳門,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先請裴鍘將揚州事變的前後經過,以及目前掌握的各路情報,儘可能詳細地又說了一遍。每多說一句,廳內的空氣就冷一分。
片刻後,梁纘聲音低沉:
「情況,諸位都聽到了。」
「呂用之逆賊,弒主篡位,天地不容。然其現已竊據揚州堅城,掌控莫邪都等精銳,短時間內可調動兵力恐不下三萬。而我軍……」
他頓了頓:
「兵僅萬餘,糧秣不足半月。更要緊的是,我等家小,盡在揚州賊手。」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一時間,廳內響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怒罵。
「打他娘的!」
韓問猛地站起來,雙眼赤紅:
「呂用之就是個裝神弄鬼的妖道,懂什麼打仗?他手下那些兵,除了莫邪都還有點樣子,其他都和他不是一條心!」
「咱們這一萬人是實打實的精銳!趁他立足未穩,回師揚州,為高使相報仇!救回家人!」「對!打回去!」
「殺了呂用之!」
「為使相報仇!」
一些性情火爆的將領跟著附和,群情激憤。
但更多的將領保持著沉默,眉頭緊鎖。
一名老成持重的都將遲疑開口:
「使君,報仇之心,人皆有之。可是……我軍孤懸在外,補給短缺。揚州城高池深,呂用之以逸待勞。」
「我們就算能打到城下,如何攻城?一旦頓兵堅城之下,周寶的水師從背後襲來,與呂用之前後夾擊,我軍必敗無疑啊!」
另一名將領也憂慮道:
「而且……家小都在他們手裡。呂用之狠毒,若知我們攻城,必會以家人性命相脅……這仗,怎麼打?」
韓問怒道:
「那怎麼辦?難道投降呂用之?向那弒主的狗賊搖尾乞憐?」
「然後看著他把咱們一點點拆散、收拾?」
「別忘了,咱們可是高使相的舊部,呂用之清洗名單上,咱們一個都跑不掉!」
「我們死了,家人就能保全?」
不得不說,韓問可見是個狠人!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揚州家人他都不要了,就要和呂用之干!
那高駢如泉下有知,曉得自己有這樣的舊部,也對自己奮鬥的一生功績會感到值得吧!
這話又引起一陣騷動。
降,是死路;戰,似乎也是死路。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裴鍘一直靜靜地聽著,悄悄地觀察諸將的神態。
確定這些使相老部下都沒有要投呂用之的意思,這才開口。
而他一開口,聲音雖然沙啞,但那份屬於長史的鎮定與條理漸次恢復:
「諸位將軍,請聽老夫一言。」
裴釧站起身,向眾人微微拱手:
「韓使君忠勇,所言在理,呂用之必須討,仇必須報。」
「然則,正如方才幾位將軍所言,此時硬攻揚州,確是以卵擊石,非但報不了仇,反會害了自身,更連累城中家小。」
「但眼前絕境,並非無解。
說著,裴捌指了指壽州、光州方向:
「此前我等逃出時,已遣快馬分赴壽州、廬州,所以吳王必有所動!」
「吳王趙懷安,乃高使相之婿,使相對其有知遇之恩、翁婿之親。」
「此人雄才大略,麾下保義軍兵強馬壯,更兼仁義之名,素為淮南舊部所敬。如今使相遇害,於公於私,吳王都是最名正言順的討逆領袖!」
顧雲也補充道:
「據我等所知,吳王在廬州設有江東行營,本為應對鎮海軍。」
「如今揚州劇變,其必有所動!」
「若我等能奉吳王為旗幟,以其名義號召淮南,則大義在我。」
「吳王兵強糧足,只要他提兵東進,與呂用之逆賊對決於揚州城下,勝負之勢必將逆轉!」鮮于岳沉聲道:
「趙大……吳王用兵,諸位不少人是見識過的。」
「大渡河之戰、舒州之戰、鄂北之戰,乃至代北、長安之戰!」
「哪仗不是大仗!而他都贏了!」
「今年保義軍又整軍經武,兵滿五萬,以其軍力之精,絕非呂用之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且吳王為人重情義,我等投入其下,也能安心!」
「既有前途,又能為使相復仇,安作他想啊!」
梁纘、韓問等人心中電轉。
趙大的能力和氣度,梁纘是暗自佩服的。
當年在西川的時候,他們關係就很要好。
更重要的是,趙懷安有實力,也有大義名分。
作為高駢女婿,如果他站出來,確實能凝聚起一盤散沙的淮南抗呂力量。
於是,梁纘毫不猶豫,點頭:
「裴公所言,確有道理。」
「對於舉吳王大旗,再好不過!」
「然則,吳王遠在壽州,消息傳遞、大軍調動需時日。而我軍糧草只能支撐半月,如何能等到吳王大軍前來?」
「再者,即便吳王出兵,我等又該如何配合?是就地固守待援,還是設法與之會師?」
裴釧出逃揚州的時候,並沒有直接去壽州,而是南下到揚子戍,顯然是有充分考慮的。
這會梁纘問來,他緩緩回道:
「梁使君問到了關鍵。老夫以為,當務之急,有三策獻上。」
「一,立即以揚子戍全體將卒名義,聯署發布檄文,公告天下,誓死討伐弒主逆賊呂用之,並擁戴吳王趙懷安為淮南節度使,主持大事。」
「檄文需言辭激烈,將呂用之罪行昭告四海,同時派使者快馬加鞭送往壽州吳王處,表明我輩擁戴之心,並呈報我軍現狀及揚州詳情。」
「其二,揚子戍立即轉入全面守備。」
「加固城防,清理周邊,儘可能收集糧秣,哪怕向周邊村鎮征借,也要儘可能延長堅守時間。」「同時,密切注意江邊,如我猜測不錯,保義軍的水師必會先行南下,既是接應我軍,又是控制江面,阻遏鎮海!」
「其三,也是最為緊要者!」
裴釧目光掃過眾將,冷道:
「軍中須立即肅清可能存在的內奸,統一思想。」
「那呂用之察子無孔不入,難保我軍中沒有被其收買或家人被牢牢控制之輩。」
「此事需梁將軍、韓將軍雷厲風行,暗中排查,關鍵時刻,寧可錯疑,不可姑息!」
廳內再次沉默,眾人都在消化裴鍘的方略。
韓問有些猶豫:
「固守待援……若是吳王……不來呢?或者來得太晚呢?」
裴釧斬釘截鐵:
「吳王必來!老夫侍奉使相多年,亦與吳王多有交往,深知其性情。「
「此人重諾,念舊,更兼雄圖大略。」
「入主淮南,匡扶亂局,此乃天賜良機,他絕不會錯過!至於時間……」
他看向梁纘:
「梁將軍,以你之能,依此戍之險,糧秣再設法籌措一些,堅守一月,可有把握?」
梁纘心中評估著揚子戍的防禦:背靠陸地,有城牆壕溝,雖不算特別險要,但也是正經軍鎮。萬人守城,若士氣不崩,面對呂用之那些未必真願死戰的部隊,守上一月……並非不可能。關鍵在於周寶的水師,但如果保義軍水師真的能南下,那就毫無問題!
於是,梁纘看了一遍諸將的臉色,終於重重一錘桌案,鼓舞士氣:
「如得西川都之助!某有信心,為吳王守住這江北門戶一月!」
「好!」
裴釧撫掌:
「鮮于將軍,你意下如何?」
鮮于岳曉得這是梁纘在給他軍功,毫不猶豫抱拳:
「西川都兒郎,願聽梁使君調遣,與揚子戍弟兄共生死!」
「為使相報仇!」
見兩位核心將領達成一致,廳內其他將校也漸漸有了主心骨。
雖然仍有對家人安危的擔憂,對前途的忐忑,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條看得見的路。
呂用之和趙懷安,傻子都曉得選哪個!
「既如此……」
梁纘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所有人:
「我意已決!依裴公之策行事!」
「韓問!」
「末將在!」
「你負責整肅內部,排查異己,統一軍心!!手段要硬,非常之時,要行非常手段!」
「讓大夥明白!唯有抱團擁戴吳王,才有生路,才可能救回家人!」
「得令!」
「鮮于將軍!」
「在!」
「你的西川都,與我本部精銳混編,組成督戰隊和應急銳卒,負責最關鍵防區及處置突發情況!」「遵命!」
「裴公、顧公,檄文之事,就勞煩二位大手筆了!要快,要狠,要能打動人心,傳檄四方!」「義不容辭!」
一條條命令下達,原本茫然絕望的揚子戍,終於有了主心骨。
在沒有外界任何情報的情況下,決定懸「保義軍」大旗,意堅守。
背水一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