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地煞(加更,求月票)
六月的揚子砦,昏昏欲睡。
正午的日頭毒辣,曬得營寨土牆發燙,連江風都帶著黏稠的熱氣。
砦牆上的哨兵拄著步槊,眼皮打架,汗水順著額角滑進領口。
江面波光粼粼,幾艘巡江的小船懶洋洋漂著,船夫躲在篷下打盹。
揚子砦距離揚州城不過三十里,控扼江津,是揚州西面水陸門戶。
當年隋開皇十年,剛剛平定沒多久的江南皆反,楊素就是從這裡渡江平叛的。
後來隋大業九年,吐萬緒等率軍,也是從揚子津夜渡,這才擊退了劉元進叛軍。
到了高駢時代,這位素愛大興土木的高使相又在這裡的津渡邊修建此砦,之後就一直為淮南水軍屯駐要地。
平日裡,這裡舟船往來,士卒操練,也算熱鬧。
可在前些日的那場叛亂中,過半的淮南水軍捲入其中,最後更是有兩千多水軍裹挾著水軍大將張瑰投降了對岸。
所以這砦內的人一下就少了不少,直到這兩日淮南節度使副使高祝帶著兩千馬步抵達這裡,這才稍微恢復了些,但也和過去不能相提並論了。
這會,從長江送來的風,稍稍吹散了些炎熱,但砦內依然炎熱。
所以高祝所部抵達後,索性就在砦外設壘,並沒有入寨。
在一片帳篷的中間,三重帷幕內,高祝這位高駢之弟,地位顯赫的副使,正在和幕僚們談著揚州城內的動靜。
雖然他們已經離開了揚州城三十里了,可這些人的注意力還是沒有離開那裡,對城內的一舉一動都瞭然於胸。
三重帷幕隔絕了暑氣,也隔絕了帳外的喧囂。
帳內四角擺著冰盆,絲絲涼意沁人心脾,與帳外的酷熱判若兩個世界。
高祝斜倚在胡床上,一身素色綢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貔貅。
他年近五旬,面容與高駢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少了那份沙場磨礪出的銳利,多了幾分養尊處優的圓潤。
此刻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一卷帛書上,愁眉不展。
「使君……」
坐在下首左側的韓歸范率先開口,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癱,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
「城內最新消息,呂用之前日又往迎仙樓送了三名女冠,說是從茅山新尋來的仙姑,能煉九轉還丹。」韓歸范所說的九轉還丹可不是呂用之瞎編的,而是此時外丹術中最高等級的丹藥。
此九轉非是燒煉九次,而是契合易學思想中「九為陽數之極」,也就是燒到最後,丹藥已凝聚天地純陽之氣,服之可脫胎換骨,實現長生不老甚至羽化成仙。
所以本朝帝王也多痴迷於此,太宗、憲宗、武宗等均召方士入宮煉製九轉還丹。
但結果都不怎麼好。
如憲宗時期,方士柳泌為皇帝煉九轉還丹,憲宗服後暴亡;武宗更是廣集道士,在宮中設煉丹爐,最終因丹藥中毒身亡。
所以後面敢服丹的已經非常少了,也不知道呂用之又是如何說服高駢的。
而高祝聽了後,也不怎麼裝了,直接「噗嗤」一聲笑了:
「什么九轉還丹?我看是九轉催命丹!兄長這些年服的那些丹藥,哪一丸不是呂用之那妖道獻的?服了這些年,身子不見好,脾氣倒是越發古怪了。」
「只是我那兄長向來聰明,難道不知道之前幾位先帝都服了此丹,最後都暴斃了,他難道不怕死嗎?」坐在右側的程朴,也是他的行營長史,接過話頭。
他比韓歸范年輕些,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微胖,麵皮白淨,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此刻卻斂了笑容:「左右不過是說些,什麼以前先帝們沒選址好,又或者擇日、祭祀不對,又或者他呂用之有什麼獨門煉法,總之這種事情,越是覺得天命不凡的,越是深信不疑。」
「而且那妖道也的確有點手段,使相再被騙,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
程朴說完,韓歸范就擔憂道:
「現在呂用之越發肆無忌憚,直接把持幕府,所有文書都要經他過目。」
「前些日,某遞上去的漕運帳冊,被他扣了兩日,後面競然又被退回來了,裡面竟然還多了幾處批註,全部都是他不懂,不能批。」
「他一個道士,能懂什麼漕運?」
這個時候,坐在最末的鄭杞冷冷插了一句:
「呂用之哪裡是不懂啊,他可太懂了!」
這位滎陽鄭氏子弟,向來以直言敢諫著稱,這會在高祝的行營,他也是直接說道:
「這呂用之全然一副手段,他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淮南道的事,沒有他點頭,什麼都辦不成。」帳內一時沉默。
冰盆里的冰塊繚繞著煙氣,融化的水珠順著銅盆邊緣緩緩滴落。
高祝坐直身子,腦子裡想著自己兄長哪天吃藥吃死的場景,心噗通噗通在跳。
忽然高祝搖頭,問了韓歸范一句:
「張瑰那邊……有動靜嗎?」
韓歸范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今晨江上哨船回報,對岸連日增兵,旗號雜亂,但隱約可見「張』字大旗。」
「張瑰降敵後,被周寶授以水軍都兵馬使之職,如今正在江對岸整編水師。」
「據探,他已收攏原淮南水軍殘部近三千人,加上周寶撥給他的海陵水軍,麾下戰船已逾百艘。」「百艘……」
高祝咀嚼著這個數字,臉色擔憂:
「揚子砦原有戰船一百二十艘,如今砦內只剩四十餘艘老舊船隻。」
「張瑰帶走了一半家底,還都是樓船、鬥艦之類的大傢伙。」
「此消彼長,這江防……懸了。」
程朴輕咳一聲,壓低聲音:
「使君,某聽到些風聲……說張瑰被裹挾時,是打算投奔到保義軍那邊的,要不是忽然颳了一場江風,將他們刮到了瓜洲,他們這會多半都已經投到保義軍那邊去了。」
「哈?」
高祝擡頭,臉上帶著驚愕,然後更加擔心了:
「你們說,那趙懷安會不會趁火打劫啊!」
程朴不吱聲了,這事有點敏感,不能亂說。
倒是鄭杞年輕膽大,冷笑道:
「那趙懷安現在肯定是虎視眈眈。」
「他本封是潤州,可潤州又是周寶麾下的核心重鎮,如何會輕易放手。」
「所以周寶和趙懷安是一定不會聯合的。」
「其實,如果不是這麼一趟事,我們倒是能利用周寶和趙懷安起摩擦,從而從中漁利。」
眾人默然,但說這話明顯已經是遲了。
程朴換過這個話題,忽然說了最近一事:
「前幾日,呂用之是又奏請使相,要增設江防巡察使,而他舉薦的人就是他的義子呂師雄!」「若是這長江水道交給了呂師雄,以後淮南財政不是要盡落於呂用之手裡?」
高祝聽得鬱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就感覺呂用之這些人就像在他們姓高的這些人脖子上套了繩索,現在越勒越緊了。
此刻,帳內冰盆的涼意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高祝只感到一陣燥熱從心底升起。
他猶豫了下,說道:
「兄長他……」
「這些日還不理政嗎?」
在場三位幕僚對視一眼,韓歸范斟酌著詞句:
「使相……仍居迎仙樓頂層,除呂用之、諸葛殷、張守一等寥寥數人外,旁人難得一見。」「前日裴長史求見,在樓下候了整整兩個時辰,最後只得了一句知道了,便被打發回來。」「裴鍘?」
高祝眉頭皺得更緊:
「他可是兄長心腹,連他都見不到?」
程朴嘆道:
「使君有所不知。自去歲那場大病後,使相性情大變,愈發親近道流,疏遠舊臣。」
「如今節度使府的大小事務,多由呂用之一黨把持。」
「裴長史雖仍居長史之位,實則已被架空。」
「某聽說……他近日屢次上書請辭,都被呂用之扣下了。」
「扣下?」
高祝不解:
「呂用之留他作甚?」
鄭杞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留著他做事唄!」
「呂用之這些人除了裝神弄鬼,還能做甚?」
「而且現在淮南下面各州,還是比較認裴長史的押印的,現在文書有他這位幕府長史過個目、畫個押,也算是名正言順。」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高祝忽然笑了,笑聲乾澀:
「所以我現在帶著兩千人馬駐在這揚子砦,怕也是遂了呂用之他們的心了,把咱們支開出揚州,免得礙了他們的眼。」
可高祝的自嘲並沒有讓幾人同情,韓歸范欲言又止,程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倒是是鄭杞更要再次冷哼,直視高祝,目光灼灼:
「使君既知如此,更當早做打算。」
「打算?」
高祝手抖了下,故作不解,看向他:
「什麼打算?」
鄭杞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呂用之專權,妖道惑主,淮南軍政已亂。」
「使相受其蒙蔽,深居簡出,大權旁落,長此以往,淮南必生大亂!」
「使君乃使相胞弟,名分所在;如今又在外掌兵馬,實力所依。」
「當此危局,正該挺身而出,清君側,正朝綱!」
「清君側……」
高祝整個人抖了一下,連連搖頭:
「你說得輕巧。呂用之把持迎仙樓,掌控兄長飲食起居,身邊還有諸葛殷、張守一這些妖人輔佐。察子遍布揚州,稍有異動,頃刻便知。」
「我拿什麼清?」
「有兵。」
鄭杞斬釘截鐵:
「使君麾下這兩千人馬,皆是淮南精銳。揚子砦雖殘破,仍是江防要衝。只要控制此砦,扼住江津,進可呼應揚州,退可過江再圖。」
他頓了頓,聲音放大,繼續道:
「再且,呂用之倒行逆施,軍中早就怨聲載道。」
「張瑰為何叛?雖是裹挾,不也是受其排擠,走投無路?」
「使君若振臂一呼,必有豪傑壯士響應。」
「某聽聞,濠州刺史畢師鐸對呂用之一黨早已不滿;滁州刺史李罕之,為人桀驁,未必能容呂用之……
「畢師鐸?」
高祝打斷他,眼神銳利起來:
「你想讓我借外州兵?」
面對高祝的眼神質疑,鄭杞坦然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畢師鐸這些人本就是草軍降黨,在呂用之這些人的傾軋下,早就惴惴不安。」
「一旦使君你高舉旗幟,只需修書一封,彼輩必群起響應!」
高祝不說話了。
忽然,那邊韓歸范也跟著開口了,一如既往的沉穩:
「使君,鄭杞所言,雖有些……激進,但大勢如此,不得不慮。」
「呂用之一黨,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
「如今他們掌控使相,把持府衙,下一步恐怕就要對使君你們這些族親下手。張瑰是第一個,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程朴也擡起頭,臉上慣常的笑容消失無蹤:
「某在揚州還有些故舊,近日傳來消息,說呂用之正在暗中排查各軍將領與使君的往來……尤其是,與使君往來過密的。」
聽到這話,高祝手指一僵。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馬蹄聲和呼喝。
高祝神色一凜,韓歸范已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一角帷幕向外望去,隨後出帳。
片刻後,他又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使君,是呂師雄……他帶著一隊察子來了,說要巡視江防。」
「呂師雄?」
高祝終於繃不住了,大罵:
「呂用之的這個義子,一個靠著獻妻妹給諸葛殷當鼎爐,才爬上來的貨色?他也敢來欺我?來我營中巡視?欺人太甚!」
鄭杞則是皺眉,低聲道:
「使君,來者不善。怕是呂用之不放心使君你久逗揚子砦,派他來盯著呢。」
高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已恢復平靜:
「那就讓他巡視,我看他能耍什麼花樣!」
說著,高祝走到帳門邊,最後回頭看了三位幕僚一眼,目光深沉:
「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記下了。但眼下……先拿下瓜洲再說。」
帷幕掀開,熱浪撲面而來。
高祝眯起眼,看向砦門外那一隊鮮衣怒馬的騎士。
為首之人一身錦袍,面白蓄著長須,人模人樣的,正是呂師雄。
他端坐馬上,身後數十察子黑衣佩刀,同樣高踞馬上,一路入營,眼神倨傲。
高祝臉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呂巡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這大熱天的,快請入帳歇息,喝碗酸梅湯解解暑……
他的聲音熱情洋溢,仿佛真在迎接上差巡查。
在他身後,帷幕落下,韓歸范、程朴、鄭杞三人也出帳迎接。
沒一會,呂師雄帶著數十騎一直走到了高祝面前,他乜著高祝,打量了下左右,忽然譏諷道:「高副使,使相讓你去打瓜洲,你倒是在揚子戍躲了起來!」
「你呀,讓使相和真君,太失望了!」
那邊高祝臉上沒有任何尷尬的樣子,正從牙兵手上端來一冰好的三勒漿,就要捧給呂師雄,後者正要冷哼去接。
忽然,外邊一名信使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進來,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手中漆筒上的火漆猶自鮮紅。他滑跪在地上,高舉著漆筒,大吼:
「大捷!黑雲都將楊行密已克瓜洲,俘獲無算!」
聽到這話,高祝猛地擡起了腰,急步上前,搶過軍報,光急速掃過那幾行墨字,胸膛劇烈起伏,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卻是讓呂師雄覺得那麼刺耳。
高祝哈哈大笑,手裡的三勒漿直接就是一飲而盡,讓呂師雄更是憤怒。
但這會高祝哪裡還在乎這小人物,意氣風發:
「好!好一個楊行密!不愧是我淮南猛虎!」
說完,他轉身對左右高聲道:
「傳令!即刻在揚州戍設宴,我要親自為楊都將慶功!所有參戰將士,賞錢翻倍,酒肉管夠!」隨後,高祝才轉身,對呂師雄笑道:
「呂巡察,你可務必要來,不然本公會失望的!」
三日後,楊行密親率有功坐船返回揚子戍。
剛下船,高祝竟親自津口迎接。
楊行密受寵若驚,慌忙下船行禮,卻被高祝一把拉起,隨後用力拍著楊行密,高興得不能自已:「小楊此戰,一日克瓜洲,大漲我淮南軍威!」
「好啊,就得這麼打!不然那周寶老匹夫,當真以為我淮南無人耶?」
之後,高祝將慶功宴設在大帳,那呂師雄果然沒來,顯然是讓高祝失望了。
當夜,燭火通明,樂舞不絕。
高祝高居主位,連飲三觥後,忽然當眾宣布:
「自今日起,海陵縣及沿海三鎮,盡付楊行密治下!」
「海陵乃江海交匯之地,商船雲集,鹽鐵之利甲於東南。」
「以此為基,行密可廣募壯勇,打造舟師,為我淮南再揚軍威!」
此言一出,楊行密等人激動壞了。
原來海陵是之前高祝的本鎮,不僅是稅賦重地,更控扼長江口,南通閩越,東望新羅、日本。這高祝將自己的就食地直接分出一塊最肥的給楊行密,是真的出了大腿肉了。
所以,當場,楊行密就離席跪地,甲葉鏗鏘,激動大喊:
「末將必肝腦塗地,以報使君知遇!」
宴至深夜,高祝酩酊大醉,被侍從扶回內室時,猶自抓著楊行密的手喃喃:
「有了海陵……行密,你當可大展拳腳……來日,這淮南……」
「還要看你我!」
「我非;……」
他沒有說完,便沉沉睡去。
可高祝是睡著了,楊行密卻被說得徹夜難眠。
可高祝並不知道,同一封捷報,在揚州高駢的案頭,卻掀起了完全不同的風暴。
三日後,揚州的迎仙樓內。
「混帳!」
紫檀木案幾被一掌拍得震顫,筆架硯傾倒,墨汁潑灑在丹青上,將一隻剛剛畫好的仙鶴染得污黑。此刻,高駢鬚髮皆張,眼中寒光如刀,掃過跪了滿地的文武。
「誰給高祝的膽子?誰給楊行密的軍令?殺周質?他周質是周寶的親侄!是鎮海軍衙內都知兵馬使!」「現在周質一死,周寶必然是要和咱們拚命的!」
堂下鴉雀無聲。
一些淮南將的內心卻是完全弄不懂。
不是使相要教訓一下周寶嗎?現在還怕人家來拚命?拚唄!我淮南藩坐擁雄兵八萬,還怕一個周寶?這個時候,呂用之輕咳一聲,出列拱手:
「天官息怒,誰能想到周質會去瓜洲巡營呢。」
「楊行密到底是有功的!」
說著,呂用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而那周寶年老昏聵,內部傾軋,如今只是死了個侄子,未必敢真與我淮南全面開戰。」
也不曉得是不是那句「年老昏聵」刺激到了高駢,他猛地轉身,忽然從案几上拿起幾封書報,直接狠狠摔在呂用之面前,罵道:
「未必?」
「你自己好好看看!」
「濠州畢師鐸報,壽州方向,保義軍日夜操練,然後是滁州李罕之密信,說廬州方向,有糧草大規模轉運,恐有異動!」
「現在趙大這條狼,已經盯上我們!」
「而這個時候,我們和鎮海軍鬧成這樣,不是給他趁虛而入的機會嗎?」
被當眾罵,呂用之卻很淡定,甚至從容俯身拾起軍報,略略一掃,還不以為意:
「天官多慮了。」
「趙懷安?縱是吳王,不過也是一介武夫,守著淮西幾州窮地,能成什麼氣候?」
「他是虎狼不假,可咱們是鷹。」
「鷹擊長空,虎狼在地上跳得再凶,還不是任由咱們在他頭上拉屎?」
說著,呂用之直起身,聲音壓低,卻帶著蠱惑:
「眼下正是他們清丈田畝的關鍵時候,那些豪強地頭怨氣衝天。」
「咱們只需派幾個得力察子潛入淮西,稍稍煽動,許以好處,保准讓趙懷安後院起火,自顧不暇。」「屆時,咱們先並鎮海,再回頭收拾保義軍,整個東南,盡入天官囊中………」
可不等呂用之說完,高駢竟然怒喝如霹靂炸響:
「夠了!」
他抓起倚在案邊的手杖,那是新皇帝即位後,讓使者崔緯昭送來的,以示恩遇。
和他的兄長不同,這位新皇帝,果然有些手段。
此刻,高駢抓著這御賜的紫檀鳩杖,疾步走到呂用之面前。
呂用之還欲爭辯,高駢已怒極,手臂一揮,鳩杖帶著風聲狠狠砸下!
「眶郎!」
呂用之頭上那頂鑲嵌明珠、符篆的蓮花寶冠應聲落地,珠玉迸散,滾了一地。
呂用之僵在原地,冠發散亂,臉上血色盡褪。
再然後,就見高駢用杖頭指著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狗奴,還敢亂吠!」
「我早就曉得,那張瑰是被你下面的察子逼迫,為了個長江商卡,你競然敢在我淮南水師中惹下此等大禍!」
「本公一直等你自贖,哪曉得你一絲悔過沒有,還敢在這裡大言不慚!」
「趙大也是你說的?一介武夫?你是什麼東西!」
「不過是靠我而有今日的狗奴,也敢亂吠我忌憚的人物!」
「你如此小覷趙大,那是不是也覺得本公是個老物?老而昏聵?」
「還有你手下那些人,幹得事情,多少揚州富商被你們逼得舉家跳河?你手下那個張守一,強占民田百頃,逼死佃戶十七人!」
「諸葛殷借做法事,勒索各縣錢帛巨萬!還有你呂用之,修這迎仙樓貪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本公自有得找你算帳!」
「還敢在這裡狗叫?」
高駢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呂用之則跟蹌後退,額角冷汗涔涔。
直到呂用之的後背抵上冰涼的柱子,高駢才停住,直接以單手擎著鳩杖,幾乎戳到呂用之的鼻尖:「還不知罪?」
「噗通」一聲,呂用之直接跪倒在地,頭扣在地板上,渾身都在發抖。
而這一幕同樣把來走過場的文武們看呆了。
他們如何見使相這般狂怒?不過,好爽!
看著平日踩在他們頭上的呂用之,像狗一樣瑟瑟發抖,他們就大感快意。
現在,他們就想看呂用之怎麼死。
但下一刻,高駢竟然又將鳩杖放下了,冷冷地看著呂用之,眼睛眯著。
忽然,呂用之直接以頭搶地,大喊:
「使相,都是我失察,用之有千般罪……但用之絕無二心啊!」
高駢冷笑,將鳩杖重重頓地:
「絕無二心?你最好是!現在都滾!給我滾出去!」
呂用之如蒙大赦,連滾爬出正堂。
而在場的文武卻都愣住了。
就這?
雷聲大雨點小啊!
此時裴釧想要出列說話,然後高駢就對所有人大喊:
「你們也給我走!去將我那廢物弟弟喊回來!」
「我看他要什麼聰明!」
於是,眾人或無奈,或無感地出了迎仙樓。
只有裴釧和鮮于岳走出後,憂心v忡忡地回望一眼。
而在樓側,剛剛爬出去的呂用之同樣注視著裡面的高駢。
昏暗燭光下,高駢獨立堂中,背影挺直如松,哪有半分平日煉丹服餌的渾渾噩噩之態?
難道高駢所謂痴迷長生只是權謀手段?只是拿我來削弱軍中那些尾大不掉的軍頭?
而如果是那樣,現在自己已為了高駢不容於諸將,一旦到後面,下面群情激奮,這高駢只需要把自己往外面一推,他立馬又能收攬人心。
高駢,六十了吧!還這麼狠?
剎那間,一股寒意,從呂用之腳底直竄頭頂。
二十餘日後,高駢得知鎮海軍真的大舉出兵,急令高祝速回揚州。
高祝一路是志得意滿,想著兄長這次定會褒獎自己識人之明、用兵之決。
他甚至還盤算著,如何趁勢再請調一些水軍舊部給楊行密,好徹底掌控長江,如此自己手裡的本錢又會更多點。
這一次,高祝是被引入幕府節堂,如此也讓高祝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測。
然而,剛進節堂,迎接他的不是嘉獎,而是劈頭蓋臉的怒罵。
「蠢貨!無知蠢貨!你可知你闖了多大的禍!」
高駢將一疊周邊藩鎮的調兵文書摔在他臉上。
高祝懵了,跪在地上,看著兄長因暴怒而扭曲的臉,聽著那些「擅啟邊釁」、「引狼入室」、「葬送淮南」的斥責,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哈,兄長……這是如何啊!不是打贏了嗎?大揚我軍威啊……」
「揚威?你現在是把淮南架在火上烤!」
高駢指著一份急書,冷聲道:
「周寶已調集潤、常、蘇三州兵,向長江移動。」
「而趙懷安在壽春磨刀霍霍,一旦我淮南空虛,必會襲擊我淮南!」
「這就是你的揚威?」
「我只是讓你去教訓一下周寶,讓他識點時務!」
「本來形勢盡在掌握!」
「周寶與趙懷安已不可調和,在三方中,周寶的實力最弱,他不倚靠我,趙大能把他生吞活剝了!」「所以我讓你出兵過江,就是以瓜洲為止,好逼迫周寶速速服軟。」
「這些情況,周寶不知道嗎?他知道!」
「所以只要你出兵,他就一定會把張瑰他們給送回來!」
「周寶這人,我太了解了!」
「可現在,全被你搞砸了!」
「周寶的這個侄子是一直養在周寶身邊的,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脈,如今死在楊行密的手上,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還敢在我面前自鳴得意!」
此刻,高祝徹底慌了,如過去那般,慌忙下跪,連連叩首:
「弟知錯!弟願戴罪立功,前去與周寶和談……」
「和談?」
高駢像是聽到什麼笑話:
「周質的人頭都被你硝制送了過來,你拿什麼和談?周寶現在恨不得生啖你肉!」
他疲憊地揮揮手:
「事是你惹出來的,你自己去擦屁股。怎麼辦我不管,但若因此引發大戰,動搖我淮南根基……」高駢的眼神冰冷如鐵:
「你就自戕吧,去下面給列祖列宗請罪吧。」
說完,高駢就離開了。
最後,高祝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離開節堂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雖然六月伏天,他還是不斷打寒顫。
兄長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事情必須平息,但黑鍋不能由高家背。需要一隻替罪羊。
這是要他把楊行密給賣了,而且必須是他來賣,不能讓兄長的名聲有任何損害。
想著想著,高祝的腦海里忽然閃現出楊行密感激涕零的臉,接著就閃過一絲大膽的想法。
接著,一個模糊的計劃,就這樣在高祝走路的時候,慢慢成型。
當天,高祝沒有回自己府邸,而是連夜輕車簡從,直奔海陵。
楊行密在海陵新城外的軍營接見了他。
短短月余,這裡已初具規模,新募的士卒在海灘操練,號子聲與濤聲相和。
楊行密甲冑未解,雄姿英發,在聽聞高祝來了,連忙跑了過來。
在大帳,高祝讓楊行密屏退左右,繼而長嘆一聲:
「小楊,你禍事了,我此番是來救你,也是自救。」
楊行密心中一凜:
「使君何出此言?」
「你殺了周寶的侄子,周寶大怒,已經盡起大軍殺奔長江。」
「如今,他以你擅殺大將、挑釁鄰藩,要求我兄長將你交出。」
「而現在,我兄長就要我把你賣了!」
「所以我連夜來見你!」
說完,高祝定定看著楊行密,想看出他的想法。
忽然聽到這話,楊行密臉色驟變,手下意識按在刀柄上。
高祝見此,心裡一慌,按住他手臂,安撫道:
「莫慌!我有一計,或可逆轉乾坤!」
「如今淮南大患,不在外,而在內!呂用之妖道惑主,把持權柄,殘害忠良,民怨沸騰。」「我兄長受其蒙蔽,若不清除此獠,淮南永無寧日,你我亦死無葬身之地!」
他盯著楊行密的眼睛:
「小楊,你乃淮南干城,豈能坐視妖道禍國?」
「我已聯絡附近幾個鎮的守將,他們都是我的舊部,願以兵馬響應。」
「只要你以「誅妖賊』為名起兵,兵鋒直指揚州,我必在城內策應。」
「屆時擒殺呂用之,肅清妖賊,兄長醒悟,也就罷了。如還執迷不悟,我就只能請他在迎仙樓修仙,這淮南就靠你我來保護了!」
楊行密呼吸粗重起來。
誅呂用,他當然想。
那妖道剋扣軍餉、安插親信,早是軍中公敵。
但……所謂的起兵攻揚州,這是直接讓他造反啊!
「使君……此事關乎重大,末將需與部下商議……」
「沒時間了!」
高祝截斷他:
「呂用之的察子無孔不入,你我今日相見,恐怕他已得知。」
「若他先下手為強……」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行密,你在揚州的宅邸,可還安好?」
楊行密不敢信,一直不肯開那個口。
對此,高祝無奈,當夜就奔回了揚州。
這事沒過兩日,高祝說的事就應驗了。
從家中來的老奴,渾身塵土,被扶入帳內,泣不成聲對楊行密哭訴:
「郎君,昨夜……昨夜有兵圍了宅子,將老夫人、夫人、郎君全都抓走了!說是……說是呂用之下的令!」
楊行密如遭雷擊,雙目瞬間赤紅。
他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砍斷案角,木屑紛飛。
「呂用之……老賊安敢!」
至此,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高祝的策應,家人的安危,對呂用之的舊恨,對權力的渴望……
種種情緒交織沸騰。
他轉身對侍立身後的田??、蒙等老兄弟,哭喊道:
「兄弟們,如今該如何?」
田顴、蒙他們二話不說,抽出刀,大吼:
「誅妖賊!」
「誅妖賊!」
楊行密大哭一場,表示如事成當與諸兄弟們同富貴,最後傳令全軍:
「傳令各營,整備軍械糧草。三日後,發兵揚州!」
就在楊行密於海陵誓師誅妖的同時,揚州城內的氣氛卻詭異地平靜。
高駢獨坐靜室,思考著後面的應對。
呂用之最近異常安靜,甚至主動交還了察子的領導權,稱要靜心煉丹,為高駢煉出九轉還丹,助天官早日羽化登仙,還於天班。
這樣也好,果然呂用之這種人就是要敲打才行。
實際上,周寶之流,壓根不被高駢放在眼裡,他只是利用這一事,從呂用之手裡奪權,並壓制弟弟高祝尤其是高祝,他打了勝仗,如果不來這一手,必然要威望大漲,這並不是自己樂意看到的。現在周寶來就來了,他正好一舉將周寶給滅了,然後拿下鎮海軍。
但這裡面,有個麻煩的地方,那就是趙懷安那邊會不會趁虛而入。
或許,該給他一點甜頭。
想到這裡,高駢想起當年小女兒看趙懷安的樣子,心中有了計較。
若以姻親羈縻趙懷安,至少能暫時穩住淮西,讓自己騰出手先解決內部問題,再解決周寶。想了想,高駢決定讓裴釧和鮮于岳作為使者,去吳藩試探一下趙懷安的意思。
這事肯定是要趙大來提的。
裴釧和鮮于岳被召來後,聽到要他們去趙大那邊提高濤濤的親事,大喜。
兩人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
只是裴釧有點擔心地問道:
「只是趙大已有王妃,濤濤嫁過去,怕是難有正妻名分?」
在裴鍘面前,高駢也沒有什麼扭捏,他嘆了一口氣:
「這是濤濤的命歹,也是我當年想岔了。」
「我比那裴家更早識得趙大,他還是我簡拔的,也更曉得他的本事必是前途無量。」
「當時我就該將濤濤嫁給他,如今也不會如此難看。」
「哎,算了,這人算從來不如天算,如今事已至此,就讓濤濤做個側妃吧!」
「不過趙大是英雄,濤濤也不算吃虧的。」
說完,高駢這才對裴鍘說道:
「你去了,就告訴趙大,我高駢願和他善始善終,不負過去一場。」
裴釧明白這才是高駢最重要的意思。
他重重點頭。
對於說服趙懷安,他是非常有信心的。
因為道理很簡單,只有趙大是高駢的女婿,他才有機會繼承淮南。
現在這局面,一旦使相死了,能由趙大繼承高駢大事業,恐怕是最好大結果了。
於是,裴捌和鮮于岳只是簡單收拾一下,就驅車向壽州出發。
然而,當裴捌和鮮于岳帶著高駢大意思剛走,一場大風暴,就在揚州席捲開來。
將趙懷安、高駢、楊行密、呂用之、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等人全部捲入其中。
未幾,天象易變,熒惑守輿,太白晝見。
恰是群凶噬虎,孤陽無輔,亂局應命,地煞死劫。
一場大亂,耗於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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