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604章 破砦(萬字大章)

第604章 破砦(萬字大章)

  高祝這邊開始調集水師,準備糧草器械,對此他心中忐忑,卻也有了一絲希望。

  或許……真能成事?

  與此同時,揚州城內的揚州節堂中,呂用之正與張守一、諸葛殷飲酒作樂。

  有察子來報,說高祝在調集船隻兵馬。

  呂用之嗤笑一聲:

  「讓他折騰去吧。周寶豈是易與之輩?高祝此去,必敗無疑。到時,看他還有何顏面留在副使之位!」張守一諂媚道: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真人妙算。高祝若敗,使相必怒。屆時真人再進言,這節度副使之位……或許就該換人了。」諸葛殷捏著虬結的鬍鬚,陰惻惻笑道:

  「高家子弟,尸位素餐久矣,合該讓讓位置了。」

  三人舉杯相視而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江水滔滔,濁浪排空,楊行密帶著船隊直濟江海。

  巨大的樓船在江心破浪前行,船身隨著波濤起伏,甲板上的水手們喊著號子,奮力搖櫓。

  楊行密站在船頭,任憑江風吹拂著他黝黑的臉龐,身後船艙內,燭火搖曳。

  楊行密將自己的九名元從兄弟都喊了進來,他們分別是田顴、蒙、張訓、李宗禮、李神福、李濤、李德誠、秦裴、劉金。

  九人分列兩側,披甲執兵,神色肅穆。

  「都坐。」

  楊行密轉身入艙,率先在簡陋的木案後坐下,揮手示意。

  待眾人落座,他開門見山:

  「這一次我主動請纓,為大軍先鋒,拿下瓜洲成,逼周寶交出張瑰及其部眾。」

  「此戰,關乎我等前程,更關乎淮南顏面。」

  「勝,則常州刺史之位可期;敗,則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田顴最心急,當即抱拳:

  「大哥放心!周寶那老兒,守著潤州富庶之地,兵甲雖利,但久疏戰陣。」

  「瓜洲戍雖險,守軍不過千餘,我等麾下兒郎皆百戰精銳,破之如摧枯拉朽!」

  蒙卻相對謹慎:

  「老田不可輕敵。瓜洲乃長江咽喉,周寶在此經營多年,戍牆高厚,江面又有水寨相連。」「且鎮海軍水師精銳,樓船高大,非我等這十餘艘快船可比。強攻恐傷亡慘重。」

  李神福沉吟道:

  「兄所言有理。我前日已派斥候扮作漁夫靠近查探。」

  「瓜洲戍分南北兩寨,中以浮橋相連。」


  「南寨臨江,水門堅固,有戰艦二十餘艘泊於其內,當是張瑰叛逃帶來的淮南樓船。」

  「北寨靠陸,牆高兩丈,設有箭樓四座。守將名喚許再思,原是周寶帳下牙將,以悍勇著稱。」「許再思?」

  秦裴冷哼一聲:

  「某在廬州時聽過此人名號。昔年周寶剿兩浙亂軍,此人曾率百騎沖陣,斬首三十餘級,周寶因此擢為牙將,是個猛將。」

  楊行密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眾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猛將才好。」

  「若是個軟骨頭,我等縱然拿下瓜洲,周寶也可推說守將無能,不肯服軟。」

  「唯有打疼他,打斷他幾顆牙,他才知道我淮南軍不是好惹的。」

  說完,他挺起身,大聲下令:

  「田顴、蒙聽令!」

  「在!」

  二人起身。

  「你二人率本部三百人,今夜子時,乘小舟暗渡至瓜洲南岸蘆葦盪潛伏。」

  「明日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之際,舉火為號,突襲南寨水門。」

  「不必強攻,只需製造混亂,吸引守軍注意力。」

  「得令!」

  「張訓、李宗禮!」

  「在!」

  「你二人率二百敢死士,從北岸潛行。」

  「瓜洲北寨牆外有片灘涂,潮落時可見。明日寅時初,潮水最低時,你等涉灘接近,以飛鉤攀牆。」「李宗禮,你曾做過泥瓦匠,善於攀爬,此戰你為先鋒。」

  李宗禮是個精瘦漢子,聞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大哥放心,爬牆某最在行。只是……若牆上守軍警覺,箭矢如雨,恐難近前。」

  楊行密看向劉金:

  「劉金,你善射。帶五十名弓手,埋伏於北岸林中。寅時一到,先以火箭射其箭樓,製造混亂,掩護攀城。」

  劉金抱拳:

  「某必不負所托!」

  「李神福、李濤!」

  楊行密繼續點將:

  「你二人率餘下人,乘快船於江面游弋。」

  「一旦南寨火起,北寨攀城開始,立即駕船直衝江中浮橋。」

  「不必接舷戰,以火油罐、火箭焚橋,斷其南北聯繫!」

  李神福皺眉:


  「大哥,焚橋易,但鎮海軍水師若從潤州來援……」

  「不會。」

  楊行密斬釘截鐵:

  「周寶老奸巨猾,不會為了一戍之地傾巢而出。且高副使大軍在後,他必疑是誘敵之計。待他猶豫之時,瓜洲已下。」

  最後,他看向秦裴、李德誠:

  「你二人隨我坐鎮中軍樓船。秦裴善使大刀,為左翼;德誠持盾護衛,為右翼。待南北寨亂起,我等親率二百牙軍,直撲南寨水門,一舉破之!」

  秦裴眼中閃過興奮之色:

  「某的大刀早已饑渴難耐!」

  李德誠卻有些擔憂:

  「大哥身為主將,何必親冒矢石?讓我等衝鋒即可。」

  楊行密搖頭,目光掃過眾人:

  「此戰乃我等在高副使帳下第一仗,必須勝,且要勝得漂亮。」

  「我不親臨前線,兒郎們如何肯效死力?再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諸位兄弟隨我楊行密離鄉背井,賭上性命前程,我豈能安坐後方?要死,我先死;要活,大家一起活‖」

  九人聞言,皆動容。

  田??更是紅著眼,大喊:

  「大哥既如此說,某等必效死力!明日必破瓜洲!」

  「必破瓜洲!」

  眾人齊聲低吼。

  楊行密舉起酒碗:

  「今夜不許飲酒,以水代酒。待破瓜洲,擒許再思,再與諸君痛飲!」

  「飲!」

  水碗相碰,燭火搖曳,江淮豪情。

  次日,寅時初,瓜洲北岸。

  夜色如墨,江風凜冽。

  潮水已退至最低,露出大片泥濘灘涂。

  李宗禮口中銜刀,赤足踩入冰冷的淤泥中,身後二百敢死士悄無聲息地跟隨。

  每人皆黑衣蒙面,背負繩索飛鉤,腰佩短刃。

  北寨牆上,幾點火把在風中明滅。

  箭樓上隱約可見守軍身影,但大多抱槍倚牆,昏昏欲睡,連日的對峙並未爆發戰事,守軍早已鬆懈。對岸林中,劉金眯眼估算著距離。

  他緩緩張弓,箭鏃裹著浸透火油的麻布。身旁五十名弓手同樣引弓待發。

  「放!」

  劉金低喝。


  五十支火箭劃破夜空,如流星般墜向北寨箭樓。

  其中七八支正中箭樓木牆,火苗「呼」地竄起。

  「敵襲!敵襲!」

  寨牆上頓時炸開鍋。

  守軍慌亂奔走,有人提水桶救火,有人張弓盲目向黑暗中還擊。

  就在這混亂當口,李宗禮已率人沖至牆下。

  「上鉤!」

  他低吼一聲,奮力擲出飛鉤。

  鐵鉤「哢」地扣住牆頭,數十條繩索同時掛上。

  「攀!」

  李宗禮率先咬住刀背,雙手交替上拉,泥濘的腳在土牆上蹬出深坑。

  身後敢死士如猿猴般緊隨。

  牆頭守軍終於發現攀城者,驚呼著探身下望。

  「放箭!快放箭!」

  箭矢零落射下,但黑暗中準頭大失。

  李宗禮左臂中箭,悶哼一聲,卻不停歇,反而借力猛躥,竟率先翻上牆頭!

  刀光一閃,一名鎮海軍武士脖頸噴血倒地。

  李宗禮如猛虎入羊群,單刀左劈右砍,瞬間清出一小片空地。

  敢死士接連翻上,迅速擴大突破口。

  「奪門!開北門!」

  李宗禮渾身浴血,帶頭向寨門殺去。

  同一時間,瓜洲南岸蘆葦盪。

  田??趴伏在泥水中,已近半個時辰。

  潮濕的蘆葦杆搔著他的臉頰,蚊蟲嗡嗡作響,他紋絲不動,只死死盯著南寨水門。

  水門由粗大木柵構成,後設鐵閘。

  門內可見二十餘艘樓船黑影,桅杆如林。寨牆上巡邏的守軍腳步聲清晰可聞。

  寅時末,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田??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亮:

  「舉火!」

  身旁親兵立刻點燃浸油的蘆葦束。

  三支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殺!」

  田??率先躍起,拔出橫刀。

  三百伏兵從蘆葦盪中衝出,撲向南寨水門。

  寨牆上警鑼大作。

  「淮南軍!淮南軍來了!」

  箭矢如雨落下。

  奔跑間,田顴舉盾格擋,腳步不停。


  身旁不斷有人中箭倒地,慘叫連連。

  但田??絲毫沒有停歇,即便是佯攻,但佯攻也要攻得真,攻得狠!

  等衝到寨下,蒙持盾大吼:

  「撞木!撞開水門!」

  說著,親自指揮著十餘名壯漢,扛起臨時砍伐的樹幹,狠狠撞向木柵。

  「砰!砰!」

  木屑紛飛,柵欄劇烈搖晃。

  寨牆上,守將許再思已被驚醒,披甲登牆。

  見此情景,他冷笑:

  「區區數百人,也敢襲我水寨?弓弩手,集中射殺撞門者!步槊手準備,待其破門,堵住缺口!」江心,楊行密的樓船上。

  秦裴焦躁地踱步:

  「南寨火起已有一刻,北寨殺聲震天,大哥,我們何時出擊?」

  楊行密立於船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戰場。

  南寨水門處火光沖天,箭矢往來如蝗;北寨牆頭已有多處火起,隱約可見人影廝殺。

  江面浮橋處,李神福的快船隊正與幾艘鎮海軍巡邏船纏鬥,箭矢往來飛舞,雙方不斷跳幫血戰。「再等等。」

  楊行密聲音沉穩:

  「等許再思把預備隊都調去南北兩寨。」

  忽然,李德誠指向南寨:

  「大哥快看!水門開了!」

  果然,南寨水門木閘緩緩升起,數艘鎮海軍戰船駛出,顯然是要包抄田??後路。

  「就是此刻!」

  楊行密拔刀出鞘,虎吼:

  「傳令:全軍突擊,直取南寨水門!秦裴左翼,德誠右翼,隨我沖!」

  樓船鼓帆,如離弦之箭沖向水門。

  身後十艘快船緊隨,船頭士卒齊聲吶喊,聲震大江。

  許再思在寨牆上看得分明,臉色驟變:

  「中計了!那是楊行密的主船!快關水門!弓弩集中射擊那艘樓船!」

  但已來不及,楊行密的樓船憑藉順流之勢,速度極快,轉眼已至水門前。

  船頭包鐵撞角「轟」地撞碎殘破的木柵,卡入水門。

  「隨我殺!」

  楊行密披三層甲,身先士卒,縱身躍上搖搖欲墜的木柵。

  身後,秦裴、李德誠一左一右護持,二百牙軍如潮水般湧上。

  寨牆守軍瘋狂放箭。


  李德誠舉巨盾護住楊行密,盾面上瞬間插滿箭矢,如刺蝟一般。

  秦裴則揮舞大刀,左劈右斫,砍翻迎面之敵,直接殺入寨內。

  江水滔滔,濁浪拍擊著瓜洲水寨的木柵。

  震耳的廝殺聲迴蕩在瓜洲上空,各種金鐵相擊聲在寨內外此起彼伏,號角聲,海螺聲,聲聲入耳。寨內火光沖天,殺聲震地,屍體在地上推擠,血水流淌,將寨內土地面染成暗紅。

  水寨內院的廝殺已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嘶啞的喊殺聲遮蓋了江濤,楊行密率麾下的黑雲都精銳牙兵與鎮海軍許再思部武士擠在狹小的水寨。狼牙棒、橫刀、長斧此起彼落,雙方都已經殺瘋了。

  這個時候,一支二十人左右的精銳黑雲都武士因為冒進已險象環生。

  最先沖入內寨的幾名黑雲都武士已倒在血泊中,殘存的十來人擠成一團,被鎮海軍武士們用重兵圍攻。最外側兩名黑雲都武士橫刀折斷,左側一人舉起左臂,試圖用綁在左臂的圓牌抵擋。

  可這種皮木小盾原為防箭,如何擋得住重兵砸擊?

  在狼牙棒的猛擊下,木屑橫飛,牌面支離破碎。

  那武士左臂骨瞬間就斷成幾截,身上的鐵鎧面對鈍器也毫無用處,狂暴的砸擊全由身體承受。他每受一擊便吐一口血,眼神渙散,最終癱軟倒下,壓在後排同袍身上。

  旁邊兩名黑雲都武士舉著雙手盾牌吃力抵擋,盾面牛皮被撕扯稀爛。

  惶恐中剩下的人終於要往後退,想要和後面的袍澤匯合在一起,前面,兩個抵抗的武士也終於扛不住,癱軟在地。

  但這個時候,從後方傳來一陣暴喝,原來是又一隊鎮海軍已堵在後面,其中混雜著不少披亮甲的精銳。片刻後,這支冒進的黑雲都牙兵小隊就全軍覆沒。

  在水寨的正門,寨外的田??和蒙終於攻破寨門,怒吼著廝殺進來。

  田??依舊大步追在最前,手裡長柄鐵骨朵朝最近的鎮海軍猛砸。

  棒頭擦過門楣,木屑嘩啦啦飛濺。

  對面鎮海軍軍陣中,有長受刺來,直接被錘成了兩節,其中一截還插在了一名鎮海軍武士的臉上,直接倒地。

  田??怒吼著,仗著身上的鐵鎧,不擋不顧,蒙頭就往前面砸。

  後面的蒙也有樣學樣,同樣拿著杆長柄鐵骨朵,只是因為他位置稍後,不能上下揮舞,所以只能改成小半徑的砸擊。

  對面的鎮海軍武士們堵在門口不動,後排的就用步槊從縫隙間攻擊,也不管看到看不到,就架著前面袍澤的肩頭一陣亂捅。


  而前面的鎮海軍武士們,有拿牌盾的,有拿加厚橫刀的,在蒙這邊亂砸的時候,他們也,連續捅在蒙的胸甲上,砍得甲片一陣亂飛。

  蒙被打得急眼了,怒吼一聲,雙手舉起鐵骨朵先是重重砸碎面前的腦殼,隨後騰出一隻手,直接抓住面前盾牌,一用力,那鎮海軍握持不住,手裡的牌盾直接被推開,露出空擋。

  這人也是個狠人,曉得要死了,索性將牌盾丟開,握著一把短刃就撲上來,朝蒙頸項就刺。蒙左臂一擡,用鐵臂手格開短刀,接著也丟了鐵骨朵,抓住對方握刀手腕,右手則摸到對方的面孔,將對方的鐵面扒開,帶著鐵手套的手指就插了進去。

  只是一用力,手指就插進了對方面門眼眶裡。

  血水頓時從面甲下湧出,那鎮海軍武士慘厲嚎叫。

  隨後蒙用力一撞,將人撞入人群里,接著再次舉著長柄鐵骨朵,就與旁邊同樣打開缺口的田??,一併殺崩了堵在門口的鎮海軍武士。

  隨即,二三百人的黑雲都武士從正面攻入,散開一片。

  半個時辰後。

  在鎮海軍瓜洲戍的內寨外,已經殺到這裡的黑雲都武士和守在大堂的鎮海軍廝殺在了一起。轅門位置,雙方披甲武士擁擠在門內,各種兵刃撞擊在門框上梆梆作響。

  一面圓牌剛被舉起來,就連手臂一起被砍飛到了牆邊,破碎的兜螯甚至還帶著一點白漿,在雙方的腳下來回滾來滾去。

  雙方鱗甲互相緊貼,在搏鬥推擠中發出刺耳摩擦聲。

  前排相互擠著,後排的武士們則不斷敲擊著對面的頭盔,發出噹噹脆響,慘叫聲與怒吼混雜。有時候,陣線往前壓,有時候,陣線又被逼著往後退。

  到處是人擠人,只要倒下一個,後面立刻被擠到前方。

  這種情況下,即便再怕死也無法後退。

  雙方毫無戰術可言,也無人指揮,所謂的指令在一片嘈雜中也根本無人理會。

  帶著一隊人殺過來的張訓,提著刀,看著擠成一團的人群,只能眼巴巴看著袍澤們的背影,在後面根本擠不進去。

  瘋狂嚎叫聲中,間雜著強弩發射的哨咖聲。

  好像有人在叫喊什麼,聽起來有些熟悉,張訓也無精力分辨。

  擁擠的背影不時前移,又停頓下來。

  偶爾有飛濺血水從人群中灑來,落在他頭臉上。

  腳下踩到坑窪不平的東西,也不及去看。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激昂叫喊,卻是前面的袍澤們終於打開了缺口,擁擠的人潮頓時一松,隨後面前的背影就都朝轅門內涌去。


  張訓跟在最後,剛過轅門就被地上的東西一絆,直接摔倒在地。

  周圍都是屍體,張訓倒在一人肚子上,那人頭盔沒了,光額頭上一個巨大創口,眼睛還不停眨著,左手還抓著一把橫刀。

  張訓想也不想,橫刀朝那人臉上一刀刺去。

  鎮海軍腦袋一歪,刀鋒從左臉刺入,但距離太近,張訓發力時不是直刺,刀鋒從臉頰劃出一道傷口,血水馬上流滿臉頰。

  那鎮海軍像毫無察覺,眼神都沒變化,連叫都沒叫一下。

  張訓胡亂又砍一刀,顧不得殺死沒有,爬起來繼續往門外沖。

  過了轅門,裡面才是人間地獄。

  到處堆積著屍體,他就這樣從屍體上踩過跳入外院。

  外院已一片紛亂,數十人殺成一片。

  還有受驚戰馬在其中奔跑,將雙方隊列拉扯得更加支離破碎。

  你中有我,我中有人,到處都是。

  張訓一眼就看到最顯眼的田??,他正和一個高大的披甲鎮海軍武士抱在一起,手中短刀朝對方後背胡亂猛刺,似乎沒破開鱗片。

  那鎮海軍武士明顯是個胡人,非常悍勇。

  他忽然矮身抱住田??的腰,扭動中一聲怒吼,將田??拉得一個越趄。

  接著,趁田顴重心不穩,他朝田??右腿猛地後勾,將體力下降的田顴摔倒在地,隨即撲上去壓住。張訓顧不得多想,猛撲到那鎮海軍武士身上,用橫刀朝其頓項砍殺。

  但橫刀太長用不出力,對方用臂手格擋,甚至還得空一把將張訓給拽在了地上。

  頓時,三人就這樣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田顴粗重喘氣,用力拉歪對方面甲,一邊用短刀刺對方頓項。

  而那鎮海軍武士則用頭盔頂在前面,不讓田??刺到脖子,一邊嚎叫著用鐵臂手砸張訓的頭。這武士也不曉得吃什麼長大的,力大無比,張訓幾下就被砸得腦袋昏沉。

  急切間,張訓尖叫一聲,腦袋往前一頂,頂到對方腋下位置,肩膀猛力將對方左上臂架起,口中不停嚎叫:

  「捅啊!捅啊!」

  說著,張訓臉貼在對方胸甲前,兩手和腦袋同時夾住對方的身軀。

  田??也急了,大吼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匕就刺向對方被架起來的腋窩,隨後壓著刀鋒捅了進去。那鎮海軍武士痛得尖聲叫喊,血水從腋窩噴射而出,灑了張訓滿頭滿臉。

  對方力氣也幾乎瞬間消失,可田顴的短刀還在使勁往裡捅刺,最後脫力地趴在了屍體上,不動彈了。張訓鬆開手,先是用刀柄朝那鎮海軍武士的面門砸了兩下,感覺對方徹底斷氣了,這才搖搖晃晃站起身。


  他去拉田??,可躺在地上的田顴沉重無比,張訓用盡全力幾乎沒作用。

  他放棄這打算,提刀往前走一步,準備去喊旁邊得空的袍澤,一併來拉田??。

  可還沒張口,一匹受驚的戰馬呼地從眼前跑過,撞倒不知哪方的人。

  幸好張訓躲得快些,不然也要被撞倒。

  那戰馬被前面的人群所擋,停了下來,扭動臀部,還朝後面連連蹬腿,惹得一眾黑雲都武士們紛紛避讓而這個時候,張訓忽然看見大哥楊行密走了過來,他舉著手裡的長鐵棍,猛地砸在了馬頭上。只聽一聲低沉鈍響,那馬哀鳴一聲歪斜倒地,屎尿一地,四蹄顫抖地抽搐著。

  張訓還沒來得及和對面的楊行密打招呼,一柄長柄鐵骨朵就突然出現在前方,並朝他猛力橫掃過來。張訓下意識用橫刀一擋,可三斤重的鐵骨朵勢不可擋,張訓被掃得仰天倒地,胸膛一陣悶痛,頓時喘不上氣。

  接著,一個身穿鎖子甲的鎮海軍武士出現在視野中,張訓不能動彈,眼看著對方高舉起鐵骨朵就要砸在自己的腦門上。

  蹦一聲震響,一支破甲錐從後方飛出,菠菜葉形狀的箭頭猛烈撞擊在甲上。

  沉重而鋒利的箭頭打擊下,互相交織的鐵環斷裂成碎塊。

  鎮海軍身體往後一退,發出一聲慘叫,鐵骨朵頓時脫手,將將錯過張訓的頭顱,砸在了地上。張訓仰天躺在地上,嚇得滿頭是汗。

  這個時候,一個人影快步走近,距離那鎮海軍只有兩步,幾乎就站在對方面前。

  鎮海軍胸膛剛受重創,劇痛讓身體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對方手中弓飛快拉滿即放,又一支破甲箭閃電飛出,從咽喉無甲位置沒入。

  鎮海軍腦袋劇烈往後一仰,身體連退兩步,直直往後倒下。

  張訓此時才認出,射箭的是劉金。

  此時劉金還抽空對著自己一笑。

  接著,就見劉金右手往下一摸,指間從箭插夾出一支重箭,朝稍遠處一個正錘殺袍澤的鎮海軍武士放出一箭。

  後者應聲倒地。

  張訓連忙支起身體,正要叫好,可耳邊嘭一聲震響,一支弓箭從頭頂飛過,一名袍澤也慘叫著歪倒在地。

  張訓駭得趕忙偏頭去看,就見一隊鎮海軍武士圍成一個小圓陣,護著一名穿著漆金明光鎧的中年軍將。他是……

  沒顧得多想,張訓就看見圓陣內的軍將,已經又拉開弓,一支破甲錐搭在弦上對準劉金。

  張訓顧不得疼痛,大吼一聲:

  「小心!」

  說著,猛將橫刀往上一甩,橫刀直接被外圍的鎮海軍武士給擊飛了,那鎮海軍軍將手裡的弓也是抖都沒抖一下,隨即一松,破甲錐卻是擦著劉金身側飛過。

  原來,劉金在張訓提醒的時候,就已經扭腰轉了個身,將將躲開。

  真是福大命大!

  此時,一名鎮海軍的武士正撲了過來,轉身過來的劉金將弓砸了過去,接著跑動中身體一矮弓身撲來,用肩膀撞向對方腹部,兩人一同滾落在地。

  張訓想要站起幫劉金,可胸口又傳來疼痛。

  他痛得眥牙咧嘴,待疼痛略減後吸一口氣,才從腰間抽出短匕。

  院中到處都是打鬥人影,楊行密他們剛剛殺入另外一個院子,這會正往這邊趕,而雙方受傷的雙方武士們就在血泊中扭動慘叫。

  距離張訓不遠,劉金就在那和鎮海軍的武士在地上扭打,雙方都拿著短刀,都在往對方身上插。張訓起不了身,索性就在血泊中朝那邊爬動。

  旁邊一個人剛好翻滾過來,擋在張訓的路線上,那人身上頭上都糊滿血水,張訓分辨不清身份,爬到跟前一把抓住那人頭盔外緣,將面孔拉得仰起。

  那人突然被抓住,頓時驚恐叫喊。

  張訓仍看不到他臉,壓在那人背上,用力把頭盔拉得歪斜,在看到鎮海軍的刺青後,不由分說,就朝對方後頸一刀刺進去,跟著朝外拉了一把。

  匕首造成一個巨大創口,那人捂著傷口發出鴨子聲,血水從指縫間狂涌而出。

  張訓臉上混雜血水和汗水,將那人腦袋一推繼續往前爬去。

  胸膛仍然疼痛,但比開始時輕了。

  再爬一步,到了劉金的位置,兩人還在扭打,都試圖控制對方的短刀。

  張訓爬到腿腳位置,朝那鎮海軍的小腿一刀刺去。

  那鎮海軍慘叫一聲,劉金抓住機會,一刀刺進了對方裸露的脖子。

  張訓放開刀柄仰躺在地上,手腳幾乎都沒了力氣。

  眼角看到劉金要起身,張訓連忙拉了他一把,示意遠處那個射箭的鎮海軍軍將還在呢。

  果然,兩人很快就又聽到了一聲慘叫,顯然又不曉得是哪位袍澤中箭了。

  就在院內被壓制的時候,那邊清空了正院卻依舊找不到敵將許再思的楊行密,又帶著黑雲都牙兵們殺了回來。

  一進來,楊行密身邊的悍將秦裴就大吼:

  「殺光鎮海兵!」

  說完,帶著一隊鐵甲兵就沖向了院內還站著的鎮海軍。


  而楊行密也看到了那邊被扈從的鎮海軍軍將,隨即虎吼一聲:

  「許再思,拿命來!」

  說著,舉著鐵棍就沖了上來。

  那邊,被扈從的許再思射了一箭,隨即在牙兵的掩護下向著內院撤退。

  此時,聽到自家大哥帶著人又殺回來了,張訓和劉金動彈了一下,猛用力翻過身體,然後雙手支撐慢慢站起。

  張訓身上不停滴下血水。

  院內滿地血泊,耳中全是痛苦呻吟。

  張訓掃了一圈,看到現在還站立著的袍澤只剩下幾個,這會正喘著粗氣,向著地上未死的鎮海軍補刀。臨江的寨門敞開著,江面上空著的船隻互相碰撞,不時有船影一閃而過,似乎是直接撤退,然後就被外圍江面上的李神福帶船隊給堵住了。

  寨牆內的殺聲還在繼續,這瓜洲渡不愧是鎮海軍要戍,這戰力和抵抗意志都堪稱精銳。

  哎,這一次為了找個靠山,他們黑雲都真是出了大血了。

  只是,只有能靠的,它才是山。

  那姓高的,能靠得住嗎?

  張訓搖了搖頭,將心神又放回現場。

  此時,從江面上瀰漫起的水霧,從寨門和牆壁上方飄進院內。

  院落中痛苦的嘶喊,流淌的血水冒出騰騰熱氣,與淡淡的水霧混在一起,如夢如幻,仿佛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張訓看到自己的一名部下,正揮舞著鐵骨朵,死命往院角落一個還扭動的鎮海軍武士身上砸,沒一會,那人就被砸得稀巴爛了。

  院中其他黑雲都武士也在補刀,但都動作遲緩,顯然也沒甚氣力了。

  這會,劉金彎腰撿起了自己的弓,也掃了一下院內的殘局,最後嘆了一口氣。

  他走到張訓身邊,看了一下張訓胸前的傷口。

  之前被砸的那一下,直接將張訓的胸甲給砸變形了,這會甲片全掉光了。

  張訓看到劉金擔憂的眼神,咧嘴一笑,可一笑,就痛得滿頭大汗。

  旁邊有人在走動,張訓轉頭看過去,只見李宗禮壓到一個鎮海軍身上。

  那鎮海軍也是個雄壯的武士,但這會眼神空洞,口中流著血水,已經沒了生氣。

  而李宗禮卻依舊踩在屍體上,一把掀掉那鎮海軍的頭盔,接著一手拉著髮髻,用短匕開始割著首級,發出噗噗的割裂聲。

  這個時候,張訓一口氣終於順了不少,看到這一幕,搖頭道:

  「都死了,後面再割吧,先去支援大兄,他去追許再思了。」


  可李宗禮沒理會,還是繼續割,直到把首級拎起來,看了一眼,才道:

  「這個才是許再思。」

  李宗禮話落,張訓和劉金二人愣了一下,只當是李宗禮上了頭,發昏了,也就不理他。

  將首級別在腰間,李宗禮嘿嘿笑了兩聲,隨後和部下們一起,開始在地上挨個檢查。

  受傷的鎮海軍見到他們走近,都大聲哀嚎求饒。

  張訓覺得沒意思,便一瘸一拐地坐在一處石墩上,看著遠處的江面。

  那裡,幾艘鎮海軍的大船已經升起了黑雲都的旗幟。

  身後,噗噗的砸擊砍殺聲還在繼續。

  忽然,有人大喊了句:

  「快拉我起來!」

  這時候,眾人才看到田??被一名鎮海軍牙兵的屍體給壓著,扭動幾次都起不了身。

  於是,張訓趕緊喊了一聲,跟劉金兩個一起走了過去,並將那牙兵的屍體給推開。

  田??想自己起來,可第一下,連人都沒翻過來,歇口氣後又翻第二次。

  劉金趕緊蹲下,用膝蓋幫著頂了一下,田??終於翻滾過來,雙手撐地爬了起來,盤在地上,開始喘著粗氣。

  田??渾身都是血水,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他仍戴著他的鐵面甲,站起後東看西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鐵骨朵。

  他走過去要撿,張訓看他腳步發飄,趕緊幫忙撿起。

  田??伸手就拿了,這時候才問了一句:

  「打完了?」

  張訓點了點頭,說道:

  「打完了,老大去追許再思了。」

  田??沒繼續問兄弟們死傷如何,因為他只是稍微看了一下院內的情況,就有數了。

  這會,在隔壁院受傷的蒙也被部下給架到了這裡,這會正靠在一塊石頭邊,由部下給他止血。而劉金手裡的硬弓,弓弦早就斷了,這會兩截弓弦耷拉下垂。

  而張訓呢,只看他臉上的血口子,就曉得這小子有多慘。

  哎,這一把,兄弟們打得慘啊。

  於是,眾人一陣沉默,都在默默消化著。

  院子更深處的廝殺很快也消失了。

  盤在地上的田??用鐵骨朵撐了一下,想要起身,竟然沒能站起來。

  還是張訓趕緊過去擡他手,田顴抓住張訓的肩膀,這才用力站了起來。


  看著在場的袍澤,素為軍中二號人物的田??,對著眾人吃力地揮揮手,聲音嘶啞道:

  「去裡面看看,都將應該是已經拿下許再思了。」

  說著,就帶著眾人逕自就朝內院走去。

  而剛進來,迎面就見到楊行密帶著一隊人走了出來,後面還拉著十幾匹馬,馬首下懸著一串串首級,其中一個赫然是剛剛逃走的鎮海軍軍將。

  田顴正要說什麼,楊行密已經走了過來,嘆了口氣,說了這樣一句話:

  「被殺的不是許再思,是周寶的侄子,周質。」

  「事情麻煩了!」

  田??咋了咋眼睛,沒明白這話是什麼。

  而那邊,李宗禮已經笑著提著一個首級,走過來,對楊行密道:

  「都頭,這是許再思,我之前聽他牙兵這樣稱呼的。」

  看著李宗禮提著首級,嘿嘿在笑,楊行密一陣無力。

  最後,他還是拍了拍李宗禮的肩膀,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

  不管如何,瓜洲水寨,終於拿下了。

  半個時辰後,楊行密站在南寨最高處,俯瞰滿目瘡痍。

  寨內屍橫遍地,血水匯入江中,將岸邊染成暗紅。

  北寨方向仍有零星抵抗,但很快平息。

  那邊田??、蒙渾身是血,前來復命:

  「大兄,南寨已完全控制,俘獲樓船十八艘,斬首四百餘級,俘三百。」

  「這些都是好兵,只要咱們吸收了,實力能再上一層。」

  「尤其是那周質的牙兵,基本都是周寶身邊最精悍的衙內兵,怪不得猛成這樣!」

  「不過現在好了,全都便宜了咱們!」

  蒙也將北面的情況說了一下:

  「北寨亦下,斬首一百五,俘四百,只是我軍……傷亡不小。」

  楊行密心中一沉:

  「細細報來。」

  「死了二百多,都是咱們老兄弟。」

  這句話聽得楊行密心中一痛,直接就是放聲痛哭。

  「都是我楊行密害的大家啊!」

  田??也難過,但還是拍了拍楊行密,安慰道:

  「都頭,人死不能復生,咱們還是得靠前看。」

  楊行密點頭,難過道:

  「死開的兄弟,我們得好好厚葬,不能負了挪們,繳獲的東西分一批給挪們的家人,不能讓挪們子弟受窮。」


  田顴、仫二人點了點頭,這個時候田??才小聲問了句:

  「都頭,這次咱們殺了周寶的侄子,是不是出了事端了。」

  當著核心兄弟的面,楊行密沒有隱瞞,眼睛還紅著,就擔憂道:

  「不錯。」

  「這一次要是沒弄好,淮南軍恐怕要和鎮卻軍全面開戰了。」

  聽到這話,仫反而高興了:

  「都頭,這不正好?許諾咱們的常州還在鎮卻軍那邊了,咱們正好打下來,到時候,沒準因功,還能更蘇州做刺史!那才是好地方!」

  可蒙這話絲毫不能讓楊行密高興,挪嘆了一口氣,說了這樣一句:

  「哎,我就擔心上面不是這麼想的,畢竟人在局勢太複雜了,很多事你們是不清楚的,我也看不明白。」

  「越靠上亥,我就越覺得這裡面的門道深!以後,咱們也要找個先生來幫咱們贊畫一下的!老這樣仫頭幹事,不行!得吃大虧!」

  看到兩兄弟也開始擔憂了,楊行密忽然「嗨」了一句:

  「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了!不管了,走一低算一低!」

  「走,開吃酒!」

  「之前說戰後飲仗,那就不能食言!看看那些鎮卻軍有甚好酒!」

  「把捷報傳給高副使,無論怎麼說,我軍一日拿下瓜州渡,軍功是實打實的!」

  於是,楊行密摟著田??、仫兩個,走了下開。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