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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提兵入揚

  光啟元年,八月初一。

  這一日,揚州城門剛開,一騎背插紅旗的信使瘋也似沖入,直奔節度使府。

  幾乎同時,江陽、揚子、六合、烏江、歷陽等沿江重鎮,都收到了同樣的東西,一份抄寫在素絹上,蓋著周寶鎮海軍節度使大印的檄文。

  

  這份檄文也送到了壽州的趙懷安處。

  而趙懷安只是看了個開頭,就意識到淮南、鎮海之間的大戰已是不可避免。

  因其上寫著:

  「淮南節度使高駢,本出將門,世受國恩,然不思報效,反行桀逆。今列其罪,凡一十二條,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一曰:寵信妖道,廢弛政務。呂用之、張守一、諸葛殷等,以左道惑亂,把持權柄,殘害忠良,民不聊生。」

  「二曰:苛斂暴征,民脂民膏。借迎仙之名,行巧取豪奪之實,揚州富戶破家者十之六七,百姓流離,餓浮載道。」

  「三曰:私練妖兵,圖謀不軌。淮兵八萬,甲械精良,逾制僭越,其心叵測。」

  「四曰:截留貢賦,目無君上。三司綱運,半入私門,以致朝廷用度匱乏,藩鎮效尤。」

  「五曰:交通藩鎮,暗結黨羽。與時溥密使往來,共謀割據。」

  「六曰:嫉賢妒能,排擠功臣。宿將張瑰、何茂等,或走或囚,致使淮南軍心離散。」

  「七曰:妄興土木,勞民傷財。築「迎仙樓』、「通天』,役使萬民,死者相枕。」

  「八曰:迷信巫蠱,戕害生靈。以童男童女煉丹,以生人魂魄祭旗,人神共憤。」

  「九曰:縱弟行兇,挑起邊釁。高祝指使楊行密擅殺我鎮海大將周質,意圖吞併鄰鎮,禍亂東南。」「十曰:暗蓄異志,僭越稱尊。服御儀仗,比擬帝王,揚州城內,只知有高駢,不知有天子。」「十一曰:勾結草賊,養寇自重。昔年黃巢過境,饋以糧草,縱其北竄,致使中原板蕩,神都淪陷。」「十二曰:陰養死士,窺伺神器。廣陵城中,察子密布,羅織罪名,冤獄遍地,士民鉗口,道路以目。「以上諸罪,罄竹難書,神人共嫉,天地不容!今我周寶仗義於時,合兵共舉,誓清妖氛。」「凡我江淮士民,當共討此獠,以安社稷!檄文到日,速做抉擇。順天應人,爵賞有加;執迷附逆,玉石俱焚!」

  將檄文全部看完,趙懷安緩緩放下,長嘆一聲:

  「要開戰了。」

  堂下,張龜年、袁襲、趙六等心腹肅立兩側。

  趙六性子急,搶先問道:

  「大郎,這周寶是何意?真要和高駢撕破臉?」


  趙懷安將檄文遞給眾人傳閱,沉聲道:

  「十二條大罪,條條誅心。周寶這是要和老高玩命啊。檄文一發,再無轉圜餘地。」

  袁襲接過細看,沉吟道:

  「周寶所列諸罪,雖多有誇大,但並非空穴來風。」

  「高駢近年寵信呂用之等妖道,揚州民怨沸騰,這是事實。」

  「截留貢賦、私練妖兵、僭越稱尊……這些罪名,朝廷未必不知,只是無力過問。如今周寶以此為藉口發難,名正言順。」

  張龜年捋須道:

  「關鍵是第九條,「高祝指使楊行密擅殺我鎮海大將周質』。這條說出來,這是在挑撥離間啊!」「就擔心那個高祝昏了頭,做出什麼蠢事來。」

  正議論間,外頭趙虎來報:

  「節帥,裴釧,裴先生與鮮于岳大郎君已至府外!」

  趙懷安精神一振:

  「快請!」

  說完,趙懷安親自跑到節堂外去迎接。

  不多時,風塵僕僕的裴鍘與鮮于岳快步而入。

  二人皆面帶倦色,衣袍沾塵,顯是日夜兼程趕來。

  趙懷安連忙笑著問道:

  「裴先生,大兄!你們怎會一同前來?」

  裴釧和鮮于岳望了一眼,隨後由裴鍘拱手,神色嚴峻:

  「使君,揚州已危如累卵!」

  「周寶檄文傳遍江淮,沿江諸鎮人心浮動。」

  「呂用之一黨惶惶不可終日,競在揚州城內大肆搜捕通敵之人,一日之間下獄百餘人,冤死者不知凡幾‖」

  旁邊,鮮于岳更是急道:

  「趙大,高使相……已近乎被呂用之架空!」

  「如今揚州軍政,皆出呂用之、張守一之手。」

  「高祝前日欲調兵加強江防,競被呂用之以妄動刀兵、驚擾天官清修為由駁回!江都諸將敢怒不敢言!」

  趙懷安心中一動,連忙引二人入堂,隨後命人奉茶。

  待二人稍稍緩和,趙懷安才沉吟問道:

  「檄文我也見了,以周寶的架勢是肯定要和老高玩命的。」

  「就為了他侄子?」

  裴釧點頭,但又搖頭,說道:

  「的確是這一次瓜洲之戰,意外殺了周寶的侄子引起的。」

  「但使相和周寶也是嫌隙久生,非一日之功。」


  然後裴釧就和趙懷安具體說了兩人的瓜葛。

  早些年的時候,高駢和周寶的關係是非常好的,因為二人都是同出右神策軍,又都是邊地戰功起家,所以高駢曾以兄事周寶,周寶也愛高駢,雙方關係很是親近。

  甚至周寶子周佶、高駢從子互入對方幕府,一度到了這樣的私誼。

  可後來,高駢先立功、先富貴,對周寶漸生輕慢,禮儀不復往日。

  說到這裡,裴鍘也和趙懷安說:

  「趙大,使相什麼性格你也是曉得的,那周寶能受得了被使相當下屬訓?所以早生不滿。」不過裴鍘說,後面高駢調淮南節度使,周寶接任其鎮海軍節度使,兩邊轄境隔江相鄰,常因鹽鐵、漕運、邊界等細故爭執,於是嫌隙就更是日深。

  但真正讓雙方開始信任崩塌的,就是去年,當時長安淪陷,僖宗在漢中詔高駢勤王,而這件事直接引發了雙方交惡。

  說到這個,裴鍘又是長嘆一聲,顯然在勤王這件事上,也是對高駢有點失望。

  他告訴趙懷安,當時高駢得到檄書後,只是虛應,他屯兵揚州東塘百餘日,無北上之意。

  可他不去就不去了,卻發檄給周寶,讓他共援京師。

  當時周寶得令,整備水師待命,可高駢兵馬久候不至,那個時候,就有傳言說,是高公欲併吞江東,聲言入援實圖鎮海。

  周寶那會其實還不怎麼信的,後面偵察後確證高駢無勤王之心,才開始疑慮轉深。

  後面高駢邀周寶赴瓜洲議軍事,但周寶已經不再信了,甚至還直接傳來一句:

  「我非李康,公欲作家門功勳欺朝廷邪。」

  原來當年高駢祖父高崇文南下平劉辟之亂,就是以守土不利,斬殺的東川節度使李康。

  所以周寶的意思是,高駢想藉機除掉自己。

  這下子,高駢開始怒斥其輕侮大臣,後者反罵,大家都是夾江為節度使,你為大臣,我豈坊門卒邪?而到了今年,雙方衝突更加升級,不斷向朝廷上書,攻訐對方。

  於是,雙方徹底撕破臉,直到這一次高駢突然發起瓜洲之戰,周寶侄子因此而死,這一下才終於全面爆發。

  等裴鍘全部說完,在場眾人才面面相覷。

  這高駢和周寶之故事怎麼看都像是他們和高駢故事的預演啊。

  老高這人太乾綱獨斷,只要在上面,就絲毫不把下面看成人,這和誰能不崩呢?

  而趙懷安聽完後,心裡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直到,裴鋼忽然起身,鄭重一揖:


  「吳王,此乃天賜良機!」

  趙懷安挑眉:

  「哦?」

  裴釧眼中滿是堅定,認真說道:

  「昔年劉玄德取益州,有張松獻圖、法正為謀。」

  「我裴釧不才,也願為法正。」

  「今日揚州之亂,恰似當年成都。呂用之專權,使相老昏,淮南士民怨聲載道。」

  「現在,周寶來襲,內必生肘腋,淮南上下急需英雄。」

  「當此時,大王若能以助高使相為名,提兵入揚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可效法劉玄德取益州故事。」

  「使相,諸子侄不成器。使君若能入主揚州,撫定淮南,則北控淮泗,南扼長江,東連海岱,西接荊襄,則霸業可成!」

  這個時候,鮮于岳也毫不猶豫,起身勸道:

  「大郎,裴先生所言極是。」

  「高使相對我兩是有知遇之恩,我本不該說這話…」

  「但如今揚州城內,忠良遭戮,百姓塗炭。呂用之一黨倒行逆施,高使相又深居迎仙樓,不問政事。」「如今周寶來犯,淮南淮南必遭兵火。唯有你……唯有保義軍入揚州,方能既保高氏一門性命,又安淮南百萬生靈。」

  「說個難聽的,其他任何人得了揚州,高家滿門都不保,你入了揚州,至少還能留他們性命和富貴,這已經是報了使相對咱們的知遇之恩了!」

  趙懷安沉默不語,眾人也不敢說話。

  就在局面僵在這邊的時候,裴鍘和鮮于岳看了一眼,決定還是要繼續談深了。

  於是,裴鍘直接起身,當場對在場保義軍文武說了他們二人此行來的目的。

  此時,堂內內氣氛凝重,唯有廳外秋風颯颯。

  趙六、張龜年、袁襲等人皆垂首肅坐,目光低垂,心中卻各自翻騰。

  果然,裴鍘與鮮于岳倍道兼程,不是只為了說這些話的。

  當著眾人的面,裴釧清了清嗓子,開口:

  「吳王殿下,我二人此番前來,是奉了使相之命。」

  趙懷安擡起頭,目光如炬:

  「使相有何吩咐?」

  裴釧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

  「使相親筆。」

  趙懷安拆開信,開始翻看。

  信是高駢親筆所書,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信中只是說了一些他們過去相處時的話,敘說舊誼,然後轉而就說當年自己去老高家中拜訪,見了他的小女兒高濤濤,此後就總向老高問起咱趙大的事。

  看到這裡,趙懷安心裡還挺美,覺得,難道這就是,一見趙大誤終身?

  然後老高就覺得自己是留不住女兒的心了,現在他年紀大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女兒的終身大事。現在他就想以愛女高氏許配自己,結為秦晉之好,從此淮南、保義,便是一家。

  趙懷安看了後,心裡一驚,隨後對眾人說了其中最關鍵的部分:

  「高使相想將小女兒嫁給我,結為秦晉之好,從此淮南、保義,便是一家。」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驚。

  張龜年眼中精光一閃,袁襲捋須沉思。

  趙六則瞪大了眼睛,心裡暗道:

  這高駢老兒也是個壞種,這種情況下聯姻,不就是為了穩住咱們?或者更直接,就是想拉咱們保義軍下水,幫他去打鎮海軍。

  那邊,趙懷安說完後,沉默,不發一言。

  裴釧見趙懷安不語,繼續道:

  「吳王,此非尋常聯姻。」

  「使相年事已高,膝下子孫不孝,唯有此女,視若珍寶。」

  「若你與高氏成婚,便是淮南節度使府的女婿,名正言順。」

  「屆時,待使相百年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鮮于岳也幫忙補充道:

  「大郎,高小姐年方二八,才貌雙全,也習弓馬,更兼韜略,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使相曾言,此女有巾幗之氣,若為男兒,也是豪傑。」

  聽得裴釧和鮮于岳兩人來回說,趙懷安也終於開口,只是有點苦笑:

  「老裴,大兄,你們這不是害苦我嗎?」

  「我都有王妃了,那高濤濤嫁進來,總不能做個側吧,這老高能同意?」

  可沒想到,裴釧還真的就點頭了,還直接拿高駢親口說的話:

  「使相親口說的,趙大你是個英雄,濤濤能給你做側,也不辱沒高家門楣。」

  其實這話也不錯,他們不曉得的是,現在在後宅做側的兩個,還是大唐公主呢。

  旁邊,鮮于岳也有點急了,索性說得更直接了:

  「大郎,如今局勢看似是可控的。」

  「如那周寶,他鎮海軍能有多強?實力怕是連咱們淮南三成都沒有。」


  「但你我都是用兵打仗的,當曉得,兵不在多寡,而在是否上下一心。」

  「此前呂用之因事被使相訓斥,好似稍卻,但實際上,他的權力早就布滿州府,而對此,使相一無所知,還以為自己大權在握。」

  「現在周寶來襲,需要諸將用命了,可誰願意拚命?」

  「使相常年閉居迎仙樓,我淮南將就算前線立功了,使相也不曉得。」

  「而你要想封官許願,就只能投靠呂用之,所以此次和鎮海軍的戰事,呂用之的權勢將會更加大,到時候,他還能容得了使相?」

  「而那時,高氏滿門,恐無憔類。」

  「現在大郎,你答應聯姻,就可以女婿之名,領兵入揚州。」

  「一則可得淮南之寶,二則也是為了關鍵時刻能保住高家一門啊!如此,也算不負老高簡拔一場了。」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這個時候,張龜年忽然開口:

  「裴先生、鮮于大郎君,話是如此,可對咱們風險不小啊。」

  「如今我保義軍正在整訓擴編,六州也在推行新政,當有重兵留藩,如此可用之兵不過萬餘,這種情況下,摻和到淮南局勢,恐怕得不償失啊!」

  「的確,揚州,江淮之樞,天下財賦重地。得揚州者,可得江淮。得江淮者……可圖天下。」「但現在,高使相只是願意和我聯姻,卻沒有說讓咱們帶兵入揚州。」

  「如果咱們貿然提兵東進,恐怕會被高使相給誤會,說咱們趁火打劫啊!」

  「所以,至少至少,當要有高使相許肯咱們出援,方為名正言順。」

  而旁邊的袁襲則是搖頭:

  「高使相的為人,如何會向咱們求援?」

  可話音未落,堂外又是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背插「急」字旗的信使滿頭大汗沖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大王!揚州高使相急信!」

  趙懷安接過,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只看了數行,就臉色大喜。

  真是要什麼來什麼!

  原來信中說了一個大事。

  原來當年那個高駢親自改名的楊行密竟然於海陵舉兵反了,而且還向周寶求援。

  而周寶競然沒在乎楊行密就是殺他侄子的那人,竟然還真的就命令此前叛逃過去的張瑰率兵萬人渡江,與楊行密合流,兵鋒已指江都。

  本來這事算什麼大事?

  對高駢來說,楊行密算什麼人物?就算有張瑰相助,那也不過是萬把兵,反手可滅。

  於是,他就令大將俞公楚出精兵三千,姚歸禮精銳三千繼後,主動迎擊楊行密和張瑰,卻沒想到在海陵西三十里橋一戰,大敗,最後俞公楚和姚歸禮竟然先後投降了。

  這下子高駢頓時覺得不妙,意識到自己對諸將有點掌控不住了。

  他暗暗後悔縱容呂用之壓制諸將,現在卻又離不開呂用之手上的察子來管控局面,只能想到,讓趙懷安帶保義軍前來救援。

  高駢給趙懷安許諾,他們翁婿聯手,先滅叛軍,後攻鎮海,而自己一旦百年,他手上的淮南也是你趙懷安的。

  這些承諾就這樣落在紙面上。

  而看到這些,剛剛還有些扭捏的趙懷安,將此信貼身放好,然後對裴釧和鮮于岳道:

  「去!這婚結定了。」

  「現在楊行密反了還和周寶聯合,淮南諸將思變,似乎有意要讓楊行密殺呂用之,現在老高請我出兵,我決定帶兵入淮南,一方面幫老高平叛,一方面就在揚州完婚。」

  這個時候,張龜年問道:

  「大王,那咱們出兵多少合適呢?」

  趙懷安想了一下說道:

  「六州要繼續深化推行新政,沒有大兵坐鎮是不行的。」

  「這樣,就帶馬步萬人。」

  可張龜年卻擔憂道:

  「大王,會不會太少了。」

  「周寶和楊行密一聯合,既有兵力,又能聯絡淮南諸將,情況已經很複雜了。」

  「還有淮南諸州的軍頭,如今他們態度也曖昧,我保義軍雖勇,但如此情況下捲入亂局,恐有危險的。此刻裴鍘剛從楊行密造反的消息中回過神,聽到張龜年的話後,搖頭道:

  「老張,不然!」

  「揚州乃天下雄城,牆高池深,糧草充足,諸將縱然猜忌離心,卻不會縱叛軍入城的,因為他們父母家小全在城內。」

  「以叛軍的兵力,就算兵臨城下,也不可能拿下揚州。」

  「而且鎮海軍渡江而來,客軍作戰,補給線長,若久攻不下,其勢自沮。」

  「至於吳王出兵萬人,實際上已是夠了。」

  「因為城內諸將,或多或少都和吳王有交情,只要從中拉攏,就能穩定局面。」

  「此次入揚州,當發揮長袖善舞,而不是與眾人為敵。」

  「至於楊行密和周寶,二人豈是真心合流?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那楊行密與周寶有殺侄之仇,現在周寶就算是為了大局,想吞併揚州,一時忍耐,可如此同床異夢,遲早生變。」

  聽完裴釧剖析,趙懷安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以為如何?」

  張龜年沉吟片刻:

  「如能拉攏淮南諸將,那對咱們的確是天賜良機。」

  「揚州,江淮之樞,得揚州者得江淮。」

  「昔劉備取益州,亦是借劉璋之邀,入主成都。」

  「今高使相以女妻主公,入援揚州,若得揚州,則北控淮泗,南扼長江,東連海岱,西接荊襄,霸業之基,由此始也。」

  袁襲亦是撫掌贊同:

  「右丞所言極是,且即便大王不應,待周寶、楊行密取揚州後,必窺伺壽、光、廬三州。」「屆時我保義軍還是要打這一仗!」

  「與其別人來打我們,不如我們主動入居,先發制人,入主揚州,整合淮南之力,繼而揮師南下,吞併鎮海。」

  但趙六卻不這麼想的,他依舊擔憂道:

  「兵馬還是要帶多一點,此去揚州,如入虎穴。」

  「那呂用之一黨在揚州城中經營日久,黨羽遍布。」

  「額說個難聽的,縱然高老兒有心助咱們,然其勢已衰,能否制住呂黨,尚未可知。」

  「若入城後高老兒反為所制,如之奈何?」

  對於趙六的擔憂,鮮于岳也是深有同感的,他說了這樣一個事:

  「呂用之所培植的察子在江都無孔不入,據說一些淮南將在宅邸私話都能被察子探知,有一次兵馬使韓問到迎仙樓請安,當時出來後整個人汗涔涔的,嚇得不輕。」

  「後來才曉得,原來韓問這人愛吃酒,有幾個酒搭子,常來他家中吃酒,那韓問也聽聞察子厲害,所以每次吃酒言必遙敬使相,然後再吃,也從不說揚州事。」

  「可即便如此,那一次韓問請安,使相還說了一句,你每日和軍中大將在家中吃酒,是要結黨嗎?」「當時韓問駭得說不出話,訥訥出了樓。」

  「這就是察子們的厲害!」

  「大郎去了揚州,首要注意的就是這股力量。」

  趙懷安聽了鮮于岳的提醒,腦海里卻想的另外一個層面的事情。

  因為他是頗有點理解高駢的做法的。

  如趙懷安和高駢這樣的位置,除了要和朝廷打交道,和鄰藩的摩擦外,最最要小心的就是藩內大將。這麼多節度使,幾乎八成以上都是倒在自己麾下大將的刀下的。


  尤其是前幾年,中原地區的諸藩幾乎是掀起了一波下克上的浪潮,如周岌驅逐忠武軍節度使,時溥作亂做了感化軍節度使,還有本為平盧將的曹存實,也是曹全晟的侄子,占據了天平軍。

  甚至之前是宋威治下的平盧軍,在宋威被褫奪都統,憂憤而死後,他的牙將王敬武也驅逐了當時的節度使安師儒,自立為留後。

  總之,短短兩年間,中原的淄青、平盧、忠武、感化全部換了一遍主人,還不用說南方了。在這樣的背景下,高駢以察子這種特務來監控諸將,其實就是他對此的一個自然反應。

  其實趙懷安又哪裡不是如此呢?

  只不過他外面裹著恩義,又削弱了領兵將們的兵權,將大部分軍力全部集中在壽州。

  然後兵符又在軍院,而各軍的後勤補給也全部收歸軍院,使得趙懷安下面的大將們,如果沒有兵符,最多不過調動百人。

  其實,真正關鍵的時候,百人也能成事,但在趙懷安如日中天的時候,他下面的軍將們顯然是沒有太宗皇帝那麼大能耐的。

  而換到高駢這邊,他不像趙懷安有這麼多的制度鉗制手段,所以用了最不得人心的一種方式,還弄得那麼顯眼。

  但有沒有效果呢?那是相當有的。

  在鮮于岳繪聲繪色說著韓問的故事時,趙懷安甚至能猜到,這事沒準就是高駢自己放出來的。這就和圓形監獄一樣。

  如何鎮壓比你人數多的多的犯人呢?其實就是讓他們覺得,他們每時每刻,做什麼都會被建於中間的高塔看得清清楚楚。

  而可怕的還不是直接的監控,而是你壓根不知道有沒有被監控。

  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會謹小慎微,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最後就形成了一個自我監督的環境。就和現代的攝像頭,它甚至都沒聯網通電,單純擺在那邊,你都不敢犯罪。

  而高駢的這種手段,故意製造出的察子無孔不入的氛圍,恰恰是他花最小的手段,監住麾下的這群虎狼將們。

  甚至高駢這種深居簡出,搞神秘主義,則更是讓下面人難測了。

  自古一些權謀大家無不是慣用這些手段來威懾人心。

  所以,趙懷安把高駢看得透透的。

  他自己就辦了黑衣、錦衣兩個特務組織,他能不知道這些人的局限嗎?

  但對於鮮于岳的提醒,趙懷安也不會覺得是言過其實。

  畢竟這呂用之能以一個賣藥的江湖術士在淮南掀起如此風浪,哪裡是普通人?

  就像現在,按照鮮于岳和裴鋼的說法,這個本是高駢手裡刀的呂用之,早已經能反客為主了。而現在咱們的老高,還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呢!


  說實在的,不是他手段失靈了,而是人人都曉得你老高歲數大了,而且常年看不到人,人家真不曉得你的存在。

  原先他的權力位已經被呂用之一步步侵奪了。

  所以,趙懷安對鮮于岳笑道:

  「大兄,你放心,我這人最是小心謹慎,沒有萬全準備,我是不會下場的。」

  「我所帶的馬步軍,乃是我保義軍精銳之精銳,在正面戰場,輕易能擊潰三倍於己的兵力。」「而且我會布置第二批援軍,隨時可以支援到揚州。」

  「壽州至揚州不過五百里,精騎三日便至,大軍開拔,也不過九十日可至,再如何,我麾下衙內軍,堅持十日還不成?」

  「更不用說,我趙大自問還是有幾分名聲在的,而呂用之雖權傾一時,究其根本,不過倚仗妖術蠱惑使相,結黨營私,其黨羽多為趨炎附勢之徒,並無真心。」

  「昔我在川中,鄂北,淮南舊部多有仰慕我者,等我入揚,還不是等閒便能招徠群雄?」

  鮮于岳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裴釧後,也說道:

  「大郎,我在揚州多年,也交了不少朋友,本身對呂當虛實也甚為了解。」

  「其核心不過是張守一、諸葛殷、許戡這些人,他手裡有莫邪二都,兵馬雖銳,但定然是不如保義軍的。」

  「你既然想得明白,那就聽你的。」

  就這樣,眾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將可能的利弊都分析了一遍。

  最後,趙懷安聽完後,對眾人堅定說道:

  「老高這人毛病不少,但對我是有幾分知遇之恩的,如今更以女妻我,現在淮南危難,我不能坐視。」這是明面上的理由,真實的則是下語句。

  「且揚州乃江淮重鎮,若落於周寶、楊行密之手,我保義軍亦免不了一戰。「

  「所以此戰,乃是不得不為。」

  他頓了頓,隨即下令:

  「然則,出兵需有方略。」

  「我意做如下安排!」

  「此次東進,我親率飛龍都、飛虎都、飛熊都三都精騎,計三千騎。」

  「再領背嵬左、右二衛,拔山左、右二衛,共四衛步甲八千,合計馬步兵一萬一千人。」

  說著,趙懷安看向堂下:

  「王進!」

  王進踏前一步,抱拳:

  「末將在!」

  「你為前軍都指揮使,領飛龍都先行開路,沿途探查敵情,遇小股敵軍可自行擊破,遇大軍則速報。」「諾!」


  「劉知俊、李重霸!」

  「末將在!」

  「你領飛虎都、飛熊都為左右翼,護衛中軍。」

  「諾!」

  趙懷安又看向鮮于岳:

  「大兄,你熟悉揚州情勢,可願為我參軍,隨軍參謀?」

  鮮于岳單膝跪地:

  「願為使君效死!」

  趙懷安扶起鮮于岳,又看向裴鍘:

  「裴先生。」

  「先生大才,懷安欲請先生暫署行營司馬,輔佐我協理與淮南諸方勢力的關係,你可能勝任?」裴釧深深一揖:

  「敢不效命!」

  安排已定,趙懷安走回案前,提筆疾書。

  一封信寫給高駢,言自己作為老高一手提拔起來的老部下,在老領導危難時,提兵入揚,義不容辭!另一封信,卻是寫給周寶,趙懷安筆鋒凌厲:

  「周節帥檄文,本王已閱。」

  「高公確有失察之過,然呂用之作亂,非高公本意。今本王受高公所託,入揚州穩定局勢。」「若周節帥果為社稷計,當止兵戈,退還本境。若必欲趁火打劫,本王雖不才,願提江淮子弟,與節帥會獵於長江!」

  寫畢,用印,交予信使分送。

  趙懷安環視堂下,聲音沉毅:

  「兩日後,祭旗出征。此去揚州,非為私利,乃為拯淮南百姓於水火,還江淮一個朗朗干坤!」眾將齊聲:

  「願隨大王,萬死不辭!」

  當夜,趙懷安在壽州府邸的內堂設下家宴。

  燭火通明,菜餚豐盛,暗香流動。

  趙懷安端起酒杯,環視座中諸女,王妃裴十三娘端坐主位之側,已有大婦風範。

  永福公主因為懷孕,身子發福了,但整個人的圍度卻更加豐滿,在一眾女官的陪襯下,更顯美艷。然後是吳國太和安妃、賢夫人、茂夫人、婉夫人,還有拓跋家的女兒,拓跋高玉等人,總之家宴上一派祥和。

  於是,趙懷安緩緩開口,將自己不日要出兵揚州,並且答應了和高駢聯姻,要在揚州和高駢的小女兒高濤濤完婚,同樣是側妃。

  話音落下,席間一片寂靜。

  這對在場人來說,無疑是個壞消息。

  不僅趙懷安要暫時離開他們,還要再接受後宮裡再多上一人。

  半天,還是吳國太先開口,她總是無條件支持自己的兒子,於是說道:


  「那要帶名長輩去,不能失了禮數。」

  趙懷安笑著應道:

  「嗯,已經和舅舅說了,這一次他會隨我去揚州。」

  見眾人有點沉默,趙懷安還笑著說了句:

  「沒什麼危險,至少沒我去代北時危險。」

  說著,趙懷安抿了口酒,也解釋了句:

  「我不去不行的,如今揚州亂象已生,呂用之把持軍政,老高明顯控制不住局面。若我不去,淮南必落入奸佞之手。」

  這時候,裴王妃忽然笑道:

  「這是好事,待大王回來,宮內又多了一位姐妹,當更是熱鬧了。」

  趙懷安沉默了會,尷尬笑了下:

  「這個嘛,總之後宮之事都聽你王妃的。」

  然後他看到永福公主白了自己一眼,只好默默吃酒。

  但很快,賢夫人也挺著個肚子,開始活躍氣氛,很快眾女就忘了這事,開始享受晚宴,顯然眾女都知道,她們這樣的身份,後宮人數越來越多,也是必然的。

  見此,趙懷安暗自舒了口氣,然後喝得高興起來,又給母親和夫人們跳上了一首。

  當夜,趙懷安宿在了永福公主處。

  不能,但可以。

  兩日後,壽州城外。

  萬人精兵列陣,旌旗蔽日,甲冑耀光。

  飛龍、飛虎、飛熊三都騎兵居前,人馬皆披玄甲,肅殺無聲。

  背嵬、拔山四衛八都步甲居中,步槊如林,甲光耀日。

  後軍輜重連綿,民夫驅車隨行。

  點將上,趙懷安一身明光鎧,腰懸橫刀,背披赤紅大氅。

  身後「趙」字大纛與「呼保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目光掃過下將士,朗聲道:

  「兄弟們!又到了出戰之時,你們銀錢可交給家中?」

  一眾武士們哈哈大笑,有說都用完了,有說交給家裡婆娘了,還有說,都給了家裡老娘,婆娘這種,錢是給她們看的,不是給他們用的。

  總之,這些久經沙場的武士們,早就習慣了征戰生活。

  他們從來不問為什麼出陣,只問敵人在哪。

  趙懷安見士氣可用,看來休假和半年的擴軍操練,效果顯著。

  於是,趙懷安也不廢話,直接嚴明軍紀:

  「現在,我再次嚴明軍紀!」


  「此戰,凡我保義軍將士,當嚴守軍紀,秋毫無犯!敢有擄掠百姓、欺凌婦孺者,斬!敢有臨陣退縮、貽誤軍機者,斬!敢有通敵叛變、泄露軍情者,斬!」

  三聲「斬」字,如雷霆震響,萬人肅然。

  此時裴鍘在旁,見此忍不住讚嘆道:

  「保義軍果然雄師,令行禁止!此我淮南軍不如也。」

  趙懷安哈哈一笑,對裴鍘也不隱瞞:

  「嗨,都是人,其實能有什麼不一樣,下面人怎麼做,全看你上面多重視。」

  「所以每臨戰,我其他不講,但軍紀必講!」

  「而且越是大戰,我講的越多!講得也越重!」

  「有時候我明知道重複了多少遍了,但還不能不再重複,明知道剛剛才講過,卻又不能不再講!」「因為,不講不放心,講了諸將不上心也等於沒講!」

  到這裡,趙懷安也是有點自嘲:

  「這就是「猴子不上樹,你就再多打幾遍鑼』,我反覆講,反覆敲,下面就是想不重視也難啊!」「其實這也是沒辦法,我哪裡不想軍法在那邊,下面人自然就遵循?可做不到啊!」

  「沒有我重視的軍法,那也就是個擺設!」

  聽了這樣一番話,裴釧卻一點沒有小瞧趙懷安,反而更是佩服。

  能將人心和治理想得這麼透徹,吳王堪能為天下主!

  此時,旗幟搖晃,趙懷安拔劍指東,大喊:

  「出征!」

  於是,號角長鳴,戰鼓擂動。

  萬人大軍便如赤色洪流,滾滾東去。

  煙塵起處,赤旗招展,直向揚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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