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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秋聲

  長樂坡上,無數篝火叢叢,星星點點。

  在腰坡陣地的一處寨子裡,傅彤站在人群中央,手裡端著一個粗陶大碗,看著火光映照著八十六張臉。他環視著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喉嚨有些發緊。

  「弟兄們!」

  傅彤的聲音格外洪亮,壓過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壓過了不遠處其他營的歡呼聲:

  「舉起碗來!」

  此時,八十六名軍漢,無論坐著的、站著的,都默默舉起了手中的碗。

  碗裡是濁酒,辛辣,也晃蕩著月光和火光。

  傅彤深吸一口氣,低沉道:

  「今天,咱們在這裡喝酒。可這第一碗酒,咱們不喝。」

  他頓了頓,指了指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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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碗酒,敬給那些……沒能跟咱們坐在這兒的兄弟。」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聲。

  火光在許多人眼中閃爍,分不清是淚光還是火光的倒影。

  是啊,他們是贏了,但也走了那麼多兄弟,而他們再也不能和自己一起吃酒,一起跳舞了。「一百三十四個。」

  傅彤走了下來:

  「出發的時候,咱們營是一百三十四個龍精虎猛的好漢子。現在,坐在這裡的,是八十六個。」他緩緩轉動身體,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黑郎那小子,命大,老天沒收他。醫匠說了,箭沒傷到要害,養幾個月,又是一條好漢。」「趙長耳那廝,腿上挨了一刀,走路有點瘸,可嘴還是那麼碎,剛才還嚷嚷著要酒喝,被我罵回去了。」

  提到這兩個名字,人群里響起幾聲短促的、帶著淚意的笑聲。

  黑郎是營里的開心果,趙長耳作為隊將雖然滑頭,但關鍵時候從不掉鏈子。

  他們還活著,這比什麼都好。

  「可是……」

  傅彤的聲音陡然沉重:

  「有二十二個兄弟,永遠留在了章敬寺的台階上、院子裡、佛殿前!他們回不來了!」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聲音。

  許多人都低下了頭,攥緊了拳頭。

  「王四郎,跟了我四年,從光州山里就跟著我。他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等著他寄錢買藥。」傅彤的聲音有些哽咽,

  「陳狗驢,才十八,上次發餉,還傻笑著跟我說,攢夠了錢,回去就能娶村頭的竹馬……還有劉驢貨,李大嘴,張悶葫蘆……」


  他一連念了十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們為什麼死?」

  傅彤猛地提高聲音,

  「為了攻下這章敬寺!為了咱們保義軍!為了咱們的兄弟恩義!」

  傅彤舉起碗,將碗中酒緩緩傾灑在地上,酒液滲入泥土,無聲無息。

  「兄弟們,走好。」

  「你們的家人,大王說了,他養!」

  「你們的四時香火,也有咱們保義軍照料著!」

  「你們家裡的子弟,也有咱們這些老兄弟們幫襯著,苦不了他們!」

  說完,傅彤大吼:

  「敬兄弟!」

  八十六個聲音同時嘶吼出來。

  酒碗紛紛傾斜,清冽的酒水灑入大地,仿佛在與地下的袍澤共飲。

  傅彤重新給自己倒滿一碗酒,這次,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驕傲、如釋重負:

  「這第二碗酒……」

  他朗聲大喊:

  「敬咱們自己!敬咱們這八十六個從鬼門關門口逛了一圈又爬回來的孬種、好漢!」

  他目光灼灼:

  「章敬寺是什麼地方?黃巢五虎將之一趙璋的親弟弟趙玨守著!」

  「牆高溝深,弩跑如林!咱們呢?咱們一個營,二百人不到,硬是啃下了這塊硬骨頭!」

  「趙玨的腦袋,是咱們砍下來的!寺門,是咱們撞開的!裡面的賊兵,是咱們殺散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這一仗,打出了咱們營的威風!打出了咱們保義軍的精神!上面傳來了消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

  「咱們營,打殘了,但打出了魂了!」

  「大王有令,咱們營,不撤編!就地修整,以咱們這些老兄弟為骨架,補充新兵,擴編為一個新都!」「新都?」

  底下有人忍不住驚呼。

  「對!新都!」

  傅彤重重地點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自豪:

  「而且……」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

  「我,傅彤,蒙大王和都將擡舉,升任都將!且大王親賜咱們都為「無前』,即所當無前!」「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都將!

  那可是和一手提拔傅彤的老上司周德興平起平坐的位置了!

  周德興是誰?那是跟著大王從光州殺出來的老兄弟,戰功赫赫的悍將!

  傅營將……不,傅都將,竟然要和他同級了?

  「傅都將!傅都將!」

  不知誰先喊了起來,緊接著,所有人都舉著碗,聲嘶力竭地喊著,臉上的陰霾被巨大的榮耀和興奮衝散了許多。

  出生入死,圖的不就是功名利祿,圖的不就是出人頭地嗎?

  主將高升,他們這些跟著拚殺的老兄弟,自然也能水漲船高!

  傅彤雙手下壓,好不容易才讓激動的眾人安靜下來。

  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我傅彤,一個雙流鄉下的農家子,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大王的賞識,是周都將的提拔,但更重要的,是你們!」

  「是你們這些把命交到我手裡的兄弟!沒有你們在前面替我擋刀,在後面為我拚殺,我傅彤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山溝溝里了!」

  他走到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吳,進大別山的時候,要不是你把我從坑裡背出來,我早就餵了野狗。」

  他又看向一個臉上帶疤的年輕武士

  「小七,打曹州的一戰,你替我挨了那一箭,差點沒救過來。」

  他一個個看過去,點著名,說著往事。

  那些共同經歷的生死瞬間,那些彼此託付後背的信任,此刻在篝火下,在酒意中,格外滾燙。傅彤的聲音有些沙啞:

  「咱們是兄弟!」

  「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

  「往後,我傅彤做了都將,絕不會忘了大家!」

  「有我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你們!有功,大家一起立!有賞,大家一起分!」

  「咱們都要不負「無前』之名,繼續做大王手裡最鋒利的刀!劈荊斬棘,安太平!」

  「誓死追隨都將!」

  「誓死效忠大王!」

  「無前都!萬勝!」

  吼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真誠。

  這不是對什麼上官的奉承,而是對同生共死帶頭人的擁戴。

  古代小卒子們為何會提著腦袋和最上面造反?因為有恩義?人家大帥認識你誰啊!


  為了前途?固然有吧,但小卒子就算從龍有功了,又能升到哪?

  還不是因為他們和自己營將,隊將的恩義?

  這種在血與火中凝練出來的情義,是任何情感都不能比擬的。

  所以大帥對下面的都將有恩,都將們對下面的營將們有恩,營將和隊將們又和普通卒子們恩義相連。這種情況下,大帥就算是舉旗清君側,那也是一呼百應,萬眾景從。

  但要清醒的認識到,那就是最底層的士卒們對最上層的認同,永遠比不上身邊切切實實的上司的。此刻,被一眾兄弟們擁戴的傅彤豪氣干雲,舉起第三碗酒:

  「好!」

  「這第三碗,敬咱們的將來!敬咱們的「無前都』!幹了!」

  「干!」

  八十六隻碗,虛空對碰,辛辣的酒液滾入喉中,燒起一團火,驅散了秋夜的寒意和心頭的陰霾。酒過三巡,氣氛越發高漲。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用刀鞘敲擊著地面,哼起了那首保義軍中流傳甚廣的調子:

  「大河向東流,……」

  很快,更多的人加入進來,哼唱變成了合唱,敲擊變成了有節奏的跺腳。

  傅彤也扔了碗,扯開嗓子跟著吼。

  火光跳躍,映照著這些剛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漢子們的臉龐,忘卻生死,投入在舞蹈中。他們跳著,唱著,動作或許笨拙,歌聲或許跑調,但那股從心底迸發出的、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未來的憧憬,卻無比真實,無比熾熱。

  傅彤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思緒卻飄回了出發前的那個夜晚。

  也是篝火,也是戰舞。

  那時,他手下是一百三十四個生龍活虎的兄弟,他們圍成更大的圈,吼著同樣的歌,踏著同樣的步子,對即將到來的大戰充滿忐忑,也充滿必勝的信心。

  而現在,篝火邊只有八十六人。

  歌聲依舊嘹亮,舞步依舊有力,但那缺少的人,卻永遠也不會出現了。

  月光清冷地灑下來,與篝火的暖光交織在一起,照在每一張流著汗、或許還流著淚的臉上。他們跳著,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把犧牲兄弟的那份也跳出來。

  長樂宮側殿的燈火,與校場上的篝火遙相呼應,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內沒有粗獷的嘶吼與狂放的舞蹈,取而代之的是低語、輕笑、以及杯盞輕碰的清脆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清酒的醇香與士子們身上的薰香,含情脈脈,溫文爾雅。

  行軍長史張龜年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圓領袍服,腰束玉帶,雖已年過四旬,但雙目炯炯,精神鬢鑠。王鐸不在,張龜年就是趙懷安幕府中資歷最老、也最受倚重的謀主,此刻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淡淡的、克制的笑意,舉杯向左右示意。


  他的左手邊是行軍司馬薛沈,面容清癱,三縷長須,眼神沉靜如水。

  他主管軍法、刑名及日常庶務,素以嚴謹周密著稱。

  右手邊則是新近嶄露頭角的行軍參軍王溥,太原王氏子弟,年輕而銳氣內斂,此刻正微微傾身,聆聽張龜年的低語。

  再往下,是三司系統的核心人物。

  董光第,新任度支判官,掌管錢糧度支,是幕府的錢袋子,此刻正與審計薛光低聲核對著什麼帳目數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划動。

  僚屬申屠紹,出身太原申屠氏,精於商賈計算,負責具體物資調配,他正撚著鬍鬚,若有所思地望著殿外漆黑的夜空。

  再往下,是倉曹參軍嚴珀、兵曹參軍趙君泰、騎曹參軍陸崇康、胄曹參軍裴德盛、法曹參軍李延古、戶曹參軍魏元恪、工曹參軍陳圭……

  各曹主官依次列坐,他們身後是各自系統內得力的屬吏、書佐,案幾一直排到殿牆根下,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

  更靠近前方一些的,是那些直接向趙懷安負責的帳下參軍們。

  郭太、郭巨、郭釗三兄弟,陽曲郭氏子弟,俱有勇名,此刻雖著文士袍服,仍難掩武人英氣。王瑰、王肅,太原王氏旁支,文采斐然。

  令狐造,令狐氏子弟,以謀略見長。

  還有一些是此前從長安逃出來的俊彥,他們都是或投奔保義軍,或在亂軍中被保義軍所救的在京學子。這些人也是去蕪存菁後,由趙懷安親自考核揀拔,最後充入帳下,直接負責軍令起草、信件收發、戰情梳理,是帳下行走幕僚。

  此時,這數十年輕人,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憧憬,他們是保義軍新鮮血液的代表,也是趙懷安著力培養的未來班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最初的拘謹和官樣文章般的祝賀過後,殿內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勝利的喜悅是真實的,但在這群讀書人心中,這份喜悅往往與更深沉的思緒交織。

  「諸君!」

  張龜年舉起酒杯,聲音不高,但殿內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傾聽:

  「今日之勝,賴大王神武,將士用命,亦賴諸君夙夜匪懈,籌謀調度之功。我等在此,既為慶功,亦當共勉。」

  說完,所有人舉杯共賀。

  等張龜年放下酒杯後,薛沈這才接口道:

  「長史所言極是。」

  「長樂坡一戰,巢賊東郊主力盡覆,長安門戶洞開。」

  「自干符初元賊起曹濮,肆虐中原,轉戰千里,僭號大齊,陷我兩京,荼毒生靈,至今已近五載。」「多少忠臣義士血染沙場,多少黎民百姓流離失所……今日,終見廓清之曙光。」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沉重感,讓殿內歡快的氣氛稍稍沉澱。

  那邊,兵曹參軍趙君泰也嘆息,他有足夠的感懷,畢竟他就是曹州人,親眼見證著這場大動亂是如何起於青萍之末的。

  他感嘆道:

  「司馬提起,下官不禁想起當日曹濮烽起,烽火照天,爾後中原板蕩,宮闕蒙塵……」

  「我等隨大王輾轉征戰,自光州而曹鄆,而中原,而代北,再回師關中,其間艱辛,不足為外人道。」「幸賴天命在唐,大王奮起,將士效死,方有今日局面。」

  工曹參軍陳圭,之前是在將作監做事的,後來隨高駢南下西川,之後又因手藝好,被趙懷安延攬到了當時還初創的保義軍,之後一路升轉到了工曹參軍。

  因為原先就是長安將作監出身,對長安感情頗深,此刻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

  「當年隨軍南下西川,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那會曲江池畔芙蓉凋零,慈恩寺塔鈴音淒切……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只盼早日克復神京,使鑾輿回返,九廟重光。」

  他這一說,勾起了許多人的鄉愁與對往昔盛世的追憶。

  在座諸人,有很多都曾遊學長安的,如張龜年、嚴詢這些。

  而像裴德盛、王溥這些,更是自小隨家中長輩宦居長安,所以對那座天下中樞的輝煌與劫難,都有著切膚之感。

  此時,戶曹參軍魏元恪緩緩唱道:

  「憶昔開元、天寶年間,海內承平,物阜民豐。」

  「長安城「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東市西市,商賈雲集;曲江杏園,士女如織。」「太學國子,誦讀之聲聞於里巷;教坊梨園,仙樂之音動於雲霄。那是何等氣象!」

  法曹參軍李延古,李德裕之孫,雖家道中落,但對家族昔日的榮光與大唐的盛世記憶猶新,他緊接著就開口吟道: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杜工部之詩,猶在耳畔。」

  「豈料漁陽驁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亂後,國勢雖中衰,然貞元、元和,亦曾中興有「孰料今日,竟遭此黃巢之禍,兩京再陷,宗廟播遷……」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無盡的惋惜。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或沉思、或感傷的面容。

  年輕的帳下參軍王瑰忍不住道:

  「黃巢一鹽販之子,何以能攪動天下至此?聚百萬之眾,陷兩京之地,僭稱大齊皇帝……此豈非時勢使然?


  一旁的族兄王肅搖頭:

  「非僅時勢。黃巢其人,固有梟雄之資。然其能成勢,實因天下久病。」

  「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黨爭不休,邊患頻仍,加之連年災荒,賦稅日重,民不聊生。」

  「百姓求生無路,遂鋌而走險。黃巢不過適逢其會,登高一呼,應者雲集罷了。」

  令狐造也補充道:

  「更兼朝廷應對屢屢失當。初時剿撫不定,坐失良機;後用將非人,高駢養寇自重,諸道觀望不前;乃至潼關失守,田令孜挾帝西幸……一步錯,步步錯。」

  「若非大王橫空出世,聯合諸鎮,血戰經年,恐天下事未可知也。」

  張龜年聽著眾人的議論,緩緩捋須,目光深邃:

  「諸君所言,皆切中肯繁。黃巢之興,乃積弊之總爆發。」

  「然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自其入長安,驕奢淫逸,內部分裂,舉措失當,已然失盡人心天時。」

  「是以我軍長樂坡大捷,非獨力戰之功,亦因其氣數將盡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庭院。

  秋夜已深,寒風穿過殿廊,帶來陣陣涼意,捲動庭中落葉,沙沙作響。

  那聲音,蕭瑟而清晰,仿佛天地也在為這場變局低語。

  張龜年側耳,緩緩說道:

  「……」

  「秋風起了。」

  眾人皆靜心聆聽。

  風聲嗚咽,穿過宮闕殘破的窗欞,搖動殿外枯枝,帶著深秋特有的肅殺與寂寥。

  遠處各營寨內隱約傳來的保義軍吏士們的歡慶聲,更反襯出此間的靜。

  聽了一會,嚴均輕嘆:

  「是啊,深秋了。去歲此時,我等尚在壽州整軍,憂心草軍東下。」

  「今歲此時,竟已兵臨長安城下。」

  「時光荏苒,而世事如棋,白雲蒼狗。」

  嚴均的悵惘也勾起了裴德盛的感懷,他念道:

  「這秋風,讓我想起詩仙香山居士的那首:「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不過彼時是商婦琵琶,訴平生不得志;今日我等,卻是金戈鐵馬,欲挽天傾。」

  「心境迥異,然秋聲感人,古今一也。」

  這個時候,詩歌造詣頗高的王溥,忽然唱白道:

  「初風聲嗚咽,如泣如訴,忽而轉忽急,奔騰咆哮,恍若夤夜江濤乍起,又似暴雨狂風突臨。」「其聲觸於營壘旌旗,金鐵皆鳴,戰鼓頻催。復如銜枚疾趨,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肅哉!肅哉!」

  唱完,王溥感嘆道:

  「我昔日讀書,總覺古人言秋必寂寥,只覺得故作憂傷。」

  「今夜聞此風聲,方知所謂「秋之為狀』,其色慘澹,其容清明,其氣慄冽,其意蕭條……」「哎!誠哉斯言!此聲入耳,令人悚然,悲哉秋之為氣也!」

  一番話說得眾幕僚們齊齊點頭,其中薛沈讚許地看著王溥,為其才情而佩服,並說道:

  「自古以來,秋主肅殺,萬物凋零。」

  「然肅殺之後,乃有新生,即所謂:冬藏春發,周而復始。」

  「此萬物之常理也,人間也概莫如是。」

  「黃巢逆亂,猶如秋霜肅殺,摧折萬物。而我等扶保社稷,正如待春之萌發。今夜秋風雖厲,他日必有春風化雨,重現生機。」

  什麼是老同志,這就是老同志,一句話就能把話題拉回來,並提振心氣。

  果然,法曹參軍李延古,心氣足,銳意進取,聽得這話後,果然舉杯贊同:

  「司馬所言極是!」

  「秋聲雖肅殺,亦為掃蕩廓清之先聲。待我大軍克復長安,重整山河,來年春風拂過渭水,必是柳綠桃紅,萬象更新!」

  「諸君,且滿飲此杯,為我大唐中興!」

  他這句話說完後,一些個年輕的帳下幕僚正要高興地舉杯,忽然發現老資歷的全部都沒舉,一下就遲疑了。

  而李延古見自己話落下後,一眾諸曹參軍沒一個舉杯的,臉一下就漲紅了。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長久以來忽視的大問題。

  這保義軍是姓趙還是姓李啊!

  這個時候,一直在上首觀察全體幕僚神色動作的張龜年,輕笑了一聲,然後舉起了酒杯,笑道:「為我保義軍,喝!」

  話落,一眾幕僚們,全部都舉杯應和:

  「為我保義軍,喝!」

  於是,沒一會就又觥籌交錯,氣氛復又昂揚,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指點文字。只有一些心思不夠沉穩的幕僚,忍不住瞥了一眼那邊臉忽紅忽白的李延古,內心譏笑:

  「真是個迂子,你當長史在說什麼秋聲?你當薛司馬說什麼秋去春來?」

  「你當秋風掃的只是黃巢嗎?」

  「這來年啊!能從這肅殺中復甦的到底是什麼!」

  「你要是沒個答案,那就是取死有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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