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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時運

  在這片逐漸高漲的聲浪中,殿內角落一處相對僻靜的席位上,一人卻始終默然獨坐,自斟自飲,甚少與人交談。

  他約莫三十餘歲年紀,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鬱結與滄桑,穿著普通的青色幕僚袍服,並不起眼。此人便是羅隱。

  羅隱之前是在宋威幕中,擔任書手一職。

  但宋威這個人出身將門,以軍功累遷至節度使,對文士並不十分禮遇,且其麾下多驕兵悍將,羅隱在其中並不得志。

  更有一事,讓他心寒齒冷。

  那是在宋威於曹州某次小勝草軍後,宋威一時高興,吩咐賞賜幕府文吏。

  羅隱因撰寫捷報文筆頗佳,宋威特意點名賞錢二十貫。

  

  然而命令下達後,經手的押牙卻從中剋扣,只給了羅隱十貫錢契,還陰惻惻地威脅他「不該講的話不要講,小心舌頭」。

  此事讓羅隱看清了宋威摩下的腐敗與跋扈,也深感在此等落帥手下,文人不過是點綴甚至被魚肉,難有作為,更無尊嚴可言。

  此後,羅隱便生了去意。

  恰逢保義軍趙懷安部聲名鵲起,接連大敗草軍,且聽聞趙懷安雖起於行伍,卻頗能禮賢下士,重用文吏,其幕府中張龜年、嚴均、袁襲等人皆得信任,參與機要。

  羅隱便尋了個機會,託病辭了宋威那邊的差事,輾轉來到了保義軍控制下的光州。

  起初,他只是幕府中一個普通的書吏,負責譽抄文書、整理檔案,默默無聞。

  但他文才確實出眾,起草的公文條理清晰,文采斐然,偶爾代筆的詩詞章句也頗見功力,漸漸引起了注怠。

  一次,趙懷安需要一篇檄文聲討黃巢,幕府中多人起草皆不滿意,羅隱毛遂自薦,一揮而就。文中不僅歷數黃巢之罪,更以犀利筆鋒剖析時弊,申明保義軍「上匡社稷,下安黎庶」之志,文氣磅礴,情理兼備。

  趙懷安覽後大為讚賞,雖未立刻擢升高位,但將其調入行軍帳下,參與機要文書的起草,地位已非昔日可比。

  此次隨軍西征,羅隱亦在幕僚隊伍中。

  他親眼見證了保義軍從代北轉戰,到南下關中,一步步壯大,也目睹了趙懷安如何用人、如何治軍、以及這位淮西郡王的政治理想。

  與宋威幕中的烏煙瘴氣相比,保義軍幕府雖也等級森嚴,但相對清明,有功必賞,且趙懷安對確有才學之人能給予尊重和機會。

  這讓羅隱那顆因漂泊和挫折而冰冷的心,漸漸感受到一絲暖意和希望。

  然而,他骨子裡那份文人特有的敏感與憂思並未消失。


  今夜盛宴,眾人歡慶大捷,憧憬著克復長安、功成名就,羅隱卻從這熱烈的氣氛中,聽出了一絲命運的無常。

  那邊李延古心事重重,不再說話,那邊眾人的暢談則從時局感慨,轉向了對未來功業的暢想。有人說起克復長安後可能的封賞,有人議論保義軍的方向,有人甚至開始設想天下平定後的治國方略。言辭之間,不免流露出功成名就的期待和幾分志得意滿。

  羅隱聽著,心中那股鬱結之氣卻越來越濃。

  他想起自己半生蹉跎,懷才不遇;想起天下崩亂,生靈塗炭;想起強如黃巢,席捲半壁,如今也落得兵敗垂危。

  想起這大殿之外,秋風正厲,萬物凋零,而殿內眾人,似乎已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春風之中。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就覺得自己是春風了,卻忘了,如今倒下的這些,以前哪個沒有春風得意的時候?於是,他放下酒杯,忽然站起身來。

  動作不大,但在逐漸喧鬧的殿中,一個一直沉默的人突然站起,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附近幾席的聲音低了下去,眾人的目光投向他。

  張龜年也注意到了,溫和地問道:

  「昭諫,何事?」

  羅隱整了整衣袍,走到大殿中央空處,向張龜年及在座諸人團團一揖,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顫抖:「長史,諸公。隱適才聞秋風過庭,落葉蕭蕭,又聞諸公高論,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值此慶功盛宴,本不當掃興,然胸中塊壘,如鯁在喉,請容隱妄言幾句。」

  眾人見他神色鄭重,語氣沉凝,便都靜了下來。

  他們都想聽聽這位素來言辭犀利、有時甚至顯得有些孤高的同僚要說些什麼。

  羅隱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後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諸公皆言,黃巢將亡,保義將興,克復在即,功業可期。」

  「下吏,亦願如此。然下吏今夜聞此秋聲,凜冽肅殺,忽憶古往今來,英雄起落,王朝興衰,莫不與此聲相和。」

  他頓了頓,對深思中的張龜年,認真說道:

  「昔漢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而起於沛,時則有雲氣成龍虎之狀,此非「時來天地皆同力』乎?掃暴秦,滅強楚,定鼎關中,開四百年基業。」

  「然至王莽篡漢,光武中興,其間多少豪傑,如綠林、赤眉,聲勢浩大,終歸塵土,豈非「運去英雄不自由』?」

  「又如本朝太宗皇帝,晉陽起兵,蕩平群雄,貞觀之治,海內昇平,萬國來朝。一旦「時來』,天地豈不同力?」


  「然安史亂起,兩京淪陷,肅、代以降,藩鎮割據,宦官弄權,雖有憲宗元和中興,亦如曇花一現。至今日黃巢之禍,兩京再陷,天子蒙塵……此非「運去』之徵耶?」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猶如金鐵。

  眾士皆是精英,若非精英,亦不會坐在這裡,忽然聽到這番話,全部屏氣凝神。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秋風穿過廊柱的嗚咽聲。

  羅隱轉過身,面向在場的同僚們,神情愈發肅穆:

  「黃巢以一介鹽販,振臂一呼,應者百萬,陷洛陽,破長安,僭稱大齊。」

  「當其盛時,官軍望風披靡,諸侯束手,此豈非「時來天地皆同力』?然其入長安後,志得意滿,不思進取,內訌不休,士卒離心。」

  「其軍元從爪牙,或死或降;如今長樂坡一戰,更是東郊主力盡喪,長安已成孤城。」

  「其「運』一去,縱有蓋世之勇,滔天之勢,亦難挽狂瀾於既倒!」

  他目光灼灼,看向在座每一位:

  「今我保義軍,在大王率領下,連戰連捷,威震天下,便是這克復長安,再造社稷之功,也在眼前!」「誰能不說一句,我軍「時來天地皆同力』?」

  「然諸公!」

  羅隱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警醒的意味:

  「「時來』不可恃也!」

  「黃巢前車之鑑,歷歷在目。若克復長安後,便以為大功告成,安享富貴,內則爭權奪利,外則驕縱輕敵。」

  「或以為天命永固,不恤民力,不修德政……則今日之「時來』,安知非他日「運去』之始?」有些人聽了後,想站出來斥責羅隱在這高興的時候說這種敗興的話,可在見到上首的張龜年面帶深思,便又按捺住了。

  這會,羅隱已經說興了,他指著殿外:

  「人法天!這一切道理皆循天道!」

  「盛極必衰,月滿則虧。天地無言,以四時行焉;歷史無聲,以興替示人。」

  「我輩讀書人,既食君祿,當思報君。然報君上非僅憑才思智勇,更需常懷憂患之心,惕厲之志,能常諫主上,心有惕惕。」

  「克復長安,對我保義軍絕非終點,實乃起點。」

  「天下瘡痍待撫,藩鎮痼疾待除,黎民困苦待蘇……前路漫漫,荊棘遍布。若只因一時之勝而沾沾自喜,忘卻這前車之鑑,恐後人又為我等為鑑啊……」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所有人都明白。

  殿內一片沉寂。


  先前歡慶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思考。

  張龜年撫須沉吟,薛沉目光含笑,王溥等年輕幕僚們則面露沉思,就連那些原本只關心實務的曹司參軍們,也陷入了沉默。

  羅隱最後長揖及地,聲音恢復平靜,卻更顯蒼涼:

  「長史、司馬,隱,一介書生,漂泊半生,幸得大王收留,列位不棄。」

  「今夜冒昧狂言,實因見秋聲肅殺,感時傷事,恐諸公沉醉於眼前之功,而忽視未來之患。言語唐突,還望長史、諸公海涵。」

  言罷,羅隱緩緩退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其實他的確是很累的。

  因為這裡面的人心裡在想什麼,羅隱都猜得出來。

  「哦,就你羅隱是聰明人,是能居安思危的?」

  「哦,偏就我們顏頂,只會嘻嘻哈哈?」

  「偏就你能耐,一場高興的酒會,就出來說一些正確的廢話,讓人找不自在。」

  是的,這些羅隱都懂,因為在他人生的過去,就有無數類似的話語回懟過他。

  但是……

  他們真的懂嗎?

  良久,張龜年長長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鄭重地向羅隱回了一禮:

  「昭諫金玉之言,振聾發聵!非獨為我等警醒,實乃為保義軍之前途,為大王之未來,敲響警鐘!」「今日之宴,慶功固然,然昭諫此語,方為宴中至寶。」

  薛沉亦嘆道: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昭諫此句,道盡古今興亡多少事!我等當謹記於心。」有張龜年、薛沉定下調子,資歷大的趙君泰、嚴均也紛紛起身對羅隱下拜。

  那嚴均更是直接說道:

  「受教了。嚴某,幾為眼前小勝所迷。昭諫兄一席話,如醍醐灌頂。」

  可以說,此時在場的這些保義軍核心幕僚,無論是心裡如何想的,皆非常重視羅隱的這番話。這不僅是因為這支團隊是一個上升期的團隊,有足夠的自信和底氣能聽這些逆耳的話。

  更重要的,是他們團隊的核心,趙懷安。

  人的腦子是有一種鏡像的,就是越是身邊有一種雄才大略的人,他就的行為就會越往這個人靠攏。為什麼上樑要正?

  除了上位者的賞罰偏好會影響人的行為之外,本身行為就會複製行為,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而在保義軍當中,趙懷安從來以身作則,他的真性情,讓這支團隊的內部依舊保持著某種書生意氣。這是一種理想主義,甚至在一些有識之士的眼中也是底蘊差的表現,但這卻給這個團隊帶來了一種昂揚向上的精神。

  所以如羅隱這樣的人,在宋威那邊只能做個書手,可在保義軍中,卻能得軍中元老的拜謝。只這一種差別,就不曉得會使多少英雄心甘情願折腰其中。

  而此時,不管這些人心中到底如何想的,羅隱於長樂宮偏殿內的這番話,以及那句:「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都註定與此夜此景,一同留在許多人的記憶深處。

  也將留名青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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