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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落日

  長樂宮下,柴存本陣。

  此前譁變的三個軍將,這會已經身首異處倒在血泊中,披著大氅的柴存提著猶在滴血的橫刀,怒目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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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戟指地上的伏屍,破口大罵:

  「這就是違抗軍令的下場!」

  「只要我沒死!誰敢造反!誰就是死!」

  眾將靜若寒蟬,都低著頭不敢炸刺。

  作為軍中僅剩的元老,柴存從王仙芝時代就是軍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到現在,論資歷,沒有誰比他還高可以說,在場的這些軍將,多少都是柴存親自簡拔,甚至在戰場上救下來的。

  所以沒人敢違逆柴存,縱然是剛剛被斬的三個,都只是對五王黃鄴的命令表達不滿。

  畢竟按照黃鄴的命令,要他們抽調兵力去西面的龍首渠防守,可那邊敵軍來了多少,一點不清楚,這種情況下,誰會願意脫離堅固的陣地貿然下坡呢?

  但就這樣,柴存直接殺人!可見,這種情況下,已經危險到了什麼時候。

  而就是這個時候,柴存留在昇陽殿的侄子柴茂直接奔了過來,在他耳邊一陣耳語。

  聽到黃鄴當眾暈倒在大殿的消息時,柴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直衝頂門。他猛地一腳踹在身旁的糧袋上,谷糠簌簌落下。

  「廢物!豎子!不堪大用!」

  柴存破口大罵,聲音嘶啞而憤怒,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迴蕩,引得在場的將領紛紛側目。

  他胸膛劇烈起伏,連日來的憋悶、不滿、絕望,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黃家小兒!當初在鄂北,若非我柴存拚死阻擊保義軍,你黃鄴能帶著殘兵撤下去?」

  「在江漢,若非我部死戰,你焉能有機會射殺曾元裕,撿那潑天功勞?」

  「如今坐鎮一方,號令諸將,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指著長安城的方向,又指向坡下保義軍連綿的營火,怒不可遏:

  「四萬精銳!其中萬餘都是跟著王都統從曹濮殺出來的老兄弟!」

  「陛下瞎了眼,交到你這等優柔寡斷、色厲內荏的貨色手裡!」

  「先是輕敵冒進,丟了滻水橋;再是分兵把守,被趙懷安逐個擊破!」

  「孟楷降了,趙璋跑了,費傳古、黃萬敵在長樂驛苦戰待援,你倒好,派個李詳下去,人家都戰死了,李詳才跑到坡下!」

  「最後李詳自己還被夜襲丟了大部兵力!」


  「本來就是人心惶惶,山窮水盡!你自己倒是先暈了!」

  「這仗還怎麼打?這陣地還怎麼守?」

  身邊的牙將柴自用見他情緒激動,連忙上前低聲勸道:

  「大帥息怒!五王……五王也是心力交瘁,如今軍中主心骨可不能亂啊!」

  「主心骨?」

  柴存慘然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譏諷:

  「他黃鄴何時成了主心骨?不過是仗著姓黃,仗著是黃巢的親弟弟!」

  「我等兄弟提著腦袋打下的江山,如今卻要陪著這等庸才葬送在此地!」

  他環視四周,大日橫空,在深秋中留下絢爛的光彩。

  遠處,保義軍在坡下的鼓角依舊不停,金戈鐵馬,氣勢磅礴。

  烽火台上的狼煙熄滅了,又被再次點起,可長安的方向,依舊沒有任何援兵到來的跡象。

  柴存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地上被自己手刃的老兄弟,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來自身體的勞累,而是來自內心深處希望的徹底湮滅。

  他想起了王仙芝,那個豪氣干雲、帶著他們縱橫曹濮的都統;

  想起了戰死在鄂州北的柴紹,想起了那些早已埋骨他鄉的老兄弟。

  他們為之流血犧牲的「大齊」,如今看來,竟像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夢,而夢醒時分,卻發現競是一場噩夢。

  柴存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自用,你去傳令,讓我本部還能動的弟兄,都集中到長樂宮正殿前。」

  「大帥,您這是……」

  柴自用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柴存沒有回答,他轉身,大步走向昇陽殿內。

  殿內燈火昏暗,黃鄴已被擡到後殿,一群醫官和親信圍著他手忙腳亂。

  孟楷投降後空出的位置,趙璋出走後的空缺,費傳古、黃萬敵戰死的空缺……種種失敗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王播縮在角落,面如土色;李詳下山後就杏無音信;霍存按著刀柄,眼神閃爍不定。

  柴存沒有去看黃鄴,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最後坐在了黃鄴的位置上。

  「諸位!」

  柴存開口,聲音不高:

  「五王身體不適,眼下軍情如火,某柴存,僭越了。」

  眾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神色複雜。

  柴存繼續道:


  「長樂驛丟了,李詳軍殘破,中坡陣地已不可守了,眼下這長樂宮,便是最後一道屏障。」他擡起頭,目光掃過王播、霍存等人:

  「我柴存,自曹州隨王都統起兵,轉戰南北,大小百餘戰,就在鄂北一戰跑了!」

  「從那之後,我柴存就發誓,我永遠不要如喪家之犬一般,被人攆著追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決意,率我本部剩餘將士,死守長樂宮正殿及前廷!一步不退!」

  「黃王待我以國士,王都統視我為股肱,我柴存今日,便以這腔熱血,報此知遇之恩,全我武人之節!」

  這番話擲地有聲,卻讓殿內氣氛更加凝滯。

  死守?那就是要與陣地共存亡了。

  王播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終究沒敢開口。

  霍存眼神動了動,抱拳道:

  「柴帥忠義,末將佩服。然……然事尚有可為,是否……」

  「尚有可為?」

  柴存打斷他,冷笑一聲:

  「霍存,你也是老行伍了,睜眼看看!援兵何在?士氣何在?趙懷安用兵如神,步步為營,先破章敬寺,再降孟楷,如今長樂驛亦破,我軍已被分割包圍,士氣崩沮!」

  「除了死戰,還能如何?難道像那趙璋一樣,棄眾而逃,苟且偷生嗎?!」

  霍存被噎得說不出話。

  柴存不再看他,對柴自用令道:

  「去,集結人馬!將宮中能拆的門板、梁木,全都堆到殿前!多備弓弩、滾木礶石!我要這長樂宮,成為趙懷安的墳場!」

  「得令!」

  柴自用咬牙應道,轉身奔出。

  柴存又看向殿內其他惶惶不安的將領和文吏,揮了揮手,語氣競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爾等……各自尋路去吧。願走的,都去自尋生路。某,不攔著。」

  這話如同赦令,一些人面面相覷,隨即有人悄悄向後殿挪動腳步,然後是更多的人。

  王播第一個溜了出去,接著是幾個文吏,甚至一些低階軍官。

  殿內很快空曠下來,只剩下柴存和寥寥幾個親信,以及後殿隱約傳來的黃鄴呻吟和醫官的低聲交談。柴存走到殿門口,望著山腳下已經開始緩緩往上涌的保義軍兵線。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在很多人看來是愚蠢的,是螳臂當車。

  但他更知道,有些東西,比生死更重要。


  他柴存可以敗,可以死,但不能像喪家之犬一樣,丟下陣地,丟下兄弟,狼狽逃竄。

  他已經品嘗過一次了,不想到了頭,卻丟了草軍元老的尊嚴!

  去他媽的大齊,老子是巢軍大票帥!

  後殿,黃鄴悠悠轉醒,只覺得頭痛欲裂,耳邊嗡嗡作響。

  醫官見他睜眼,連忙低呼:

  「大王醒了!」

  親信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無非是「保重身體」、「大局為重」之類的廢話。

  黃鄴掙扎著坐起,透過窗欞,看到前殿方向人影幢幢,柴存那嘶啞卻決絕的怒吼隱約傳來。「……死守長樂宮!一步不退………」

  黃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羞愧,有惱怒,也有一種莫名的悲涼。「外面……情況如何?」

  黃鄴啞聲問。

  一個親信顫聲匯報:

  「大王,剛得到消息……保義軍先鋒已至坡腰,正在清理障礙,怕是……怕是一會就要發起總攻了!」黃鄴抿著嘴,就要站起,卻又一陣眩暈跌坐回去,便無奈問道:

  「柴存呢?他在做什麼?」

  「柴帥……柴帥正在前殿集結本部,宣稱要……要死守長樂宮,與陣地共存亡……王播將軍等人,已經……已經走了。」

  「走了?」

  黃鄴一愣,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王播跑了?其他人呢?他環顧四周,發現原本簇擁的將領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個個面如死灰,眼神躲閃。

  樹倒猢猻散!

  柴存要死戰盡忠,王播他們卻要逃命!

  而他黃鄴呢?

  他是大齊的五王,是此地主帥,他能像柴存一樣死在這裡嗎?

  不,不能!

  兄長黃巢還在長安,大齊還未亡!

  他若死在這裡,誰去輔佐兄長?誰去重整旗鼓?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未盡事業」的虛幻執著,瞬間壓倒了一切。

  羞愧和悲壯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快!扶我起來!」

  黃鄴掙扎著,在親信的攙扶下站起:

  「此地不可久留!傳令……不,不必傳令了!集合所有還能動的牙兵,我們……我們撤回長安!」「大王,那柴帥那邊……」

  有人遲疑。


  「顧不了那麼多了!」

  黃鄴低吼道:

  「柴存要盡忠,讓他盡去!本王要回長安,面見陛下,陳述戰況,再圖後舉!快!從宮後小門走,不要驚動前殿!」

  親信們連忙行動起來,七手八腳地幫黃鄴披上外袍,拿起佩劍。

  黃鄴回頭看了一眼前殿方向,那裡人影不斷,柴存的身影在窗紙上晃動,似乎正在激昂地訓話。黃鄴咬了咬牙,扭過頭,在親信們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後殿,沿著熟悉的路徑,向長樂宮後方一處隱蔽的角門摸去。

  宮外一片混亂。

  得到黃鄴「暈倒」、柴存「決死」消息的巢軍,早已軍心渙散。

  除了柴存本部還有一些老卒在柴自用的嗬斥下勉強集結,其他各營早已失控。

  大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眼神驚恐地望著坡下越來越近的保義軍。

  巢軍的軍吏們或失蹤,或也在準備後路。

  當黃鄴帶著少量親衛倉皇出後門時,甚至無人察覺,或者說,無人有心去管了。

  黃鄴不敢騎馬,馬蹄聲太響。

  他們一行數十人,皆步行,跌跌撞撞地向西北方向摸去。

  他的計劃是繞過主戰場,從長樂坡北麓較為偏僻的小路下山,然後再折向西,試圖從唐軍包圍圈的縫隙中鑽回通化門。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殘酷無比。

  長樂坡周圍,早已被趙懷安的保義軍以及協同作戰的河中、渭北諸鎮兵馬圍得如同鐵桶一般。雖然主攻方向在東南坡,但北、西兩側也早有游騎巡哨,封鎖道路。

  黃鄴等人沒走出多遠,就被一隊保義軍的哨騎發現。

  「什麼人?站住!」

  曠野上,一聲厲喝劃破天空。

  「不好!被發現了!」

  黃鄴的牙將大吼:

  「保護大王!」

  戰鬥瞬間爆發。

  這隊保義軍哨騎不過十餘人,但極為悍勇,立刻結陣衝殺過來。

  黃鄴的牙兵拚死抵抗,但保義軍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慘叫聲接連響起,不斷有牙兵倒下。

  「大王快走!」

  牙將渾身是血,死死擋住一名保義軍騎卒的馬槊,對黃鄴嘶喊。

  黃鄴魂飛魄散,也顧不得體面,連滾帶爬地向旁邊的灌木叢鑽去。


  他丟掉了顯眼的頭盔,扯爛了華麗的袍服,只求能躲過一劫。

  剩下的牙兵們拚死斷後,且戰且退,但很快就被殲滅或衝散。

  黃鄴孤身一人,在山林中亡命奔逃。

  樹枝刮破了他的臉和手,荊棘扯爛了他的衣衫,他摔倒了無數次,又掙扎著爬起。

  耳邊似乎還迴蕩著柴存那「死戰盡忠」的怒吼,更對比出他此刻的狼狽與不堪。

  羞愧、恐懼、絕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聽不到喊殺聲,直到力氣耗盡,癱倒在一片亂石之後。

  日頭越發西斜了,黃鄴扭頭回望,他已經遠離了長樂坡主戰場。

  而那邊,長樂坡方向火光沖天,殺聲震地,顯然最後的戰鬥已經打響。

  柴存……大概已經如願了吧。

  黃鄴捂住了臉。

  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許力氣,求生的欲望再次支撐起黃鄴。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長安在西南,但他不敢直接往那邊去,保義軍主力肯定在那個方向。

  他記得,兄長黃巢曾提過,北面的王重榮雖然也與唐廷合作圍剿,但河中軍與保義軍並非一心,或許有隙可乘。

  於是,黃鄴強打精神,沿著一處溪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西北方向走去。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荒僻小徑甚至無路的野地前行。

  渴了喝點河水,餓了……只能忍著。

  昔日的大齊五王,如今形容枯槁,與喪家之犬無異。

  走了大半天,日頭快要下去時,他遠遠看到前方出現一座軍營,旌旗招展,營盤嚴整,旗號正是「王」字和河中軍的標誌。

  黃鄴心中一動,又有些猶豫。

  是王重榮的部隊?

  若是能詐稱潰兵,或許能混過去,甚至……萬一王重榮有異心呢?他聽說這些藩鎮節度使各懷鬼胎。然而,還沒等他做出決定,一隊河中軍的巡邏騎兵就發現了他這個形跡可疑、衣衫襤褸的人。「站住!幹什麼的?」

  河中軍的騎兵圍了上來,馬槊指向黃鄴。

  黃鄴心中一緊,連忙低頭,用沙啞的聲音道:

  「軍耶……小人是長安逃出來的百姓,兵荒馬亂,迷了路……」

  「百姓?」

  為首的隊正打量著他,雖然衣衫破爛,但腳上的靴子質地不錯,手上也無常年勞作的厚繭,更有一股掩飾不住的氣度。


  「看你細皮嫩肉,倒像個官人。綁了!帶回大營,交給節帥發落!」

  黃鄴大驚,掙扎道:

  「軍耶饒命!小人真是百姓啊!」

  但他哪裡掙得過這群如狼似虎的牙兵,很快就被捆了個結實,押往河中軍大營。

  大營中軍帳內,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正在聽取部將匯報長樂坡戰況。

  聽說保義軍已攻破長樂驛,正在猛攻長樂宮,巢軍大將柴存據宮死戰,王重榮捋著短須,沉吟道:「趙懷安用兵,果然疾如風火。黃鄴四萬大軍,據險而守,竟被他數日之內打得土崩瓦解。柴存倒是條漢子,可惜跟錯了人。」

  正說著,牙兵來報,巡騎抓到一個形跡可疑之人,疑似巢軍潰逃的將領。

  王重榮眉毛一挑:

  「帶上來。」

  當黃鄴被推操著進入大帳時,王重榮起初並未在意。

  一個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的俘虜而已。

  但當他仔細看去,尤其是看到對方雖然驚恐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樑、眼中殘留著一絲不甘與傲氣時,心中不由一動。

  王重榮是見過黃鄴的。

  早年黃巢勢力尚弱時,曾與河中軍有過短暫接觸,王重榮對黃巢這個頗為勇悍的弟弟有些印象。「擡起頭來。」

  王重榮沉聲道。

  黃鄴被迫擡頭,與王重榮目光相對。

  帳內火把明亮,王重榮仔細端詳,越看越覺得眼熟。

  他忽然想起,當年黃巢派使者與諸鎮交涉時,其弟黃鄴似乎曾作為副使露面……雖然眼前之人憔悴不堪,但眉宇間的輪廓……

  王重榮猛地站起身,走到黃鄴面前,死死盯著他,緩緩問道:

  「你是……黃鄴?」

  黃鄴渾身一顫,知道再也瞞不過去,索性把心一橫,昂起頭,儘管聲音嘶啞,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既知本王身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果然是他!王重榮心中狂喜,臉上卻不動聲色。

  黃鄴,黃巢的親弟弟,大齊的五王,長樂坡巢軍的主帥!

  這可是條大魚!若能將其獻於朝廷,或是……以此與趙懷安、乃至朝廷討價還價,都是極好的籌碼!「嗬嗬!」

  王重榮笑了起來,笑容卻有些冷:

  「沒想到,威名赫赫的五王,竟落得如此田地。柴存在長樂宮死戰,你卻孤身逃至此地,真是令人唏噓。」

  黃鄴麵皮漲紅,羞憤難當,咬牙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本王一時不慎,中了趙懷安奸計!你若有種,便給本王一個痛快!休要辱我!」「痛快?」

  王重榮坐回案後,慢條斯理地說:

  「五王何必急著求死?你身份尊貴,活著比死了有用。本帥可以送你回長安……當然,是另一種方式回去。」

  黃鄴瞬間明白了王重榮什麼意思了!這是要拿自己獻俘陛前!

  他怒目圓睜:

  「王重榮!你也是一方藩帥,何必為李唐小兒賣命!今日你擒我,他日我兄長大軍必為我報仇!天下紛亂,你河中就能獨善其身嗎?!」

  「報仇?」

  王重榮嗤笑一聲:

  「黃巢自身難保,困守孤城,覆滅在即,還能為你報仇?五王,醒醒吧。至於我河中……不勞你費心。他揮了揮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

  「王重榮!奸賊!你不得好死!」

  黃鄴被拖下去時猶自大罵。

  王重榮不為所動,對帳中諸將笑道:

  「真是天助我也!意外擒獲黃鄴,此功不小。速派快馬,將此消息報知……嗯,先報與鄭政鄭相公和淮西郡王知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就說,我軍巡騎擒獲巢首黃鄴,該如何處置,請朝廷和郡王示下。」

  他這是要把黃鄴當成一個政治籌碼,既要向朝廷表功,也要在趙懷安等實力派面前顯示自己的存在和價值。

  然而,王重榮低估了黃鄴的決絕。

  黃鄴被關押在營後一個單獨的帳篷里,手腳都被粗繩捆著,只有一名老卒看守。

  他知道,一旦被押送到長安城下或趙懷安軍前,等待他的將是公開的處決和羞辱,甚至可能被用來打擊尚在長安的兄長的士氣。

  他黃鄴可以戰死,可以敗亡,但絕不能作為俘虜被展覽、被戲弄!

  夜深人靜時,黃鄴假意口渴,央求老卒給點水喝。

  老卒見他是個大人物,雖然成了俘虜,也不敢過分怠慢,便解開他一隻手,遞過水囊。

  就在這一瞬間,黃鄴猛地暴起,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老卒!

  老卒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黃鄴趁機搶奪他腰間的短刀!

  老卒驚呼掙扎,帳外的牙兵聽到動靜,立刻沖了進來。

  只見黃鄴已奪刀在手,狀若瘋虎,雖然一隻手還被縛著,卻揮舞短刀亂砍,不讓牙兵近身。「攔住他!」


  「他要跑!」

  帳內一片混亂。黃鄴知道機會稍縱即逝,他不可能真的殺出去。

  悲憤、絕望、不甘……種種情緒最終化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他反手將短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脖頸!「噗嗤!」

  血光迸現。

  衝進來的牙兵全都愣住了。

  只見黃鄴踉蹌後退,手中短刀跌落,雙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湧出。

  他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死死盯著帳頂,仿佛要穿透帳篷,望向長安的方向,最終緩緩軟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消息很快報到了王重榮那裡。

  王重榮聞訊趕來,看著帳內黃鄴逐漸冰冷的屍體,臉色陰沉。

  到手的功勞,活的大魚,變成了死的。

  雖然首級也有用,但價值大打折扣。

  「廢物!連個綁著的俘虜都看不住!」

  王重榮怒罵看守的老卒和牙兵。

  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

  他陰沉著臉下令:

  「割下首級,用石灰處理好。屍體……隨便埋了。」

  王重榮想了想,補充道:

  「首級之事,暫不外傳,等我命令。」

  王重榮需要時間權衡,是立刻將黃鄴的死訊和首級獻上,還是再等一等,看看昆明池戰場和長安戰局的變化。

  這兩邊直接決定鄭政和趙懷安,誰漲誰消。

  誰漲,他王重榮就靠向誰!

  雖然,一個死的黃鄴,遠不如活的黃鄴有價值。

  但無論如何,黃鄴死於他河中軍大營,這份功勞,他是占定了。

  而與此同時,長樂坡上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

  柴存踐行了他的諾言,率領殘部在長樂宮進行了最後的、絕望而慘烈的抵抗。

  箭矢用盡,便用磚石;磚石砸完,便白刃相接。

  最終,宮門被攻破,柴存身被數十創,力戰而亡,其部眾亦大多戰死,無一人投降。

  當趙懷安踏著血跡走進昇陽殿時,只看到柴存的屍體拄著斷刀,兀自站立在殿中,怒目圓睜,望著長安的方向。

  趙懷安默然良久,下令以禮收殮。

  日頭西斜,太陽緩緩落下。

  一個時代正在緩緩落幕,而一個大爭之世才剛剛開始。

  (還有更新耶)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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