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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心散

  長樂驛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火勢才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殘垣斷壁,冒著縷縷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皮肉、木頭和鐵器燒焦的混合氣味,刺鼻又沉悶。

  趙懷安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那片白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身後,是剛剛經歷了夜襲後,取得酣暢勝利的諸軍,大部分人已經倒地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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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外一邊,原先留守的各營正在清點繳獲的兵甲器械,收攏半夜出戰袍澤們帶下來的俘虜。遠處,長樂坡黑簸簸地趴在天邊,坡頂巢軍長樂宮的火光還沒滅,星星點點,與這邊驛站的餘燼遙相呼應。

  這會張龜年走了過來,熬了一整夜,眼睛赤紅,身上一股酸臭味。

  和張龜年這般情況的,比比皆是,半夜裡,保義軍精銳出動,他們這些幕僚和趙懷安一樣,都沒睡。這就是戰爭,沒那麼多風花雪月,羽扇綸巾的風雅事。

  只有熬,苦熬和一直熬。

  像這種連續熬夜的情況,在戰場太常見了,有些連續熬個三天三夜的都有。

  張龜年過來,對趙懷安稟告道:

  「主公,初步清點,長樂驛一戰陣斬巢軍約兩千,俘獲三千餘,繳獲兵甲、馬匹、輜重無算。黃萬敵被劉知俊陣斬於亂軍之中。我軍傷亡……微乎其微。」

  「而昨天半夜的夜襲,咱們重創李詳部,但因為戰場太暗,斬首人數不知,不過俘虜已經清點了,合計千人上下。」

  趙懷安點點頭,沒說話。

  他目光越過那片焦土,投向更遠處、更高處的長樂坡。

  即便先後攻破了長樂驛,夜襲了坡下的李詳,但他還是很清楚,那就是直接猛攻的話,僅憑那些箭矢、滾木、孺石,他就要損失不小。

  張龜年順著趙懷安的目光看去:

  「主公,坡上黃鄴,怕是已經嚇破膽了。費、黃二將全軍覆沒,李詳帶兵下坡接應,也被我們重創。如今他們折了一臂,士氣必然大挫。」

  「是否……趁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長樂坡?」

  趙懷安轉過身,看著張龜年,又看了看陸續聚攏過來的陸仲元、高仁厚、郭從雲、劉知俊等將領。他們臉上都帶著勝利後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追?」

  趙懷安嘴角扯了扯,露出苦笑:

  「有點難啊!你們看看這坡。」

  他指著遠處的長樂坡:


  「昨日傍晚,咱們也試探性攻了一下,什麼情況你們也看到了。坡道狹窄,易守難攻。」

  「雖然半夜咱們夜襲,打了個漂亮仗,但敵軍真正的陣地是在半腰上。」

  「而黃鄴手裡還有柴存、王播、霍存這些宿將,兵力雖折了些,但依託工事,據險而守,我們強攻,要填進去多少人命?」

  眾將默然。

  夜襲是襲擊,不多談,就正面攻打的話,昨日傍晚的那場試探性進攻,其實就可以看出結果了。「那……大王的意思是?」

  周德興瓮聲瓮氣地問。

  趙懷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踱了幾步,忽然問道:

  「你們說,黃鄴現在最怕什麼?」

  郭從雲想了想,道:

  「怕我們趁勝猛攻,一鼓作氣打破他的長樂坡陣地?」

  「對,也不全對。」

  趙懷安搖搖頭:

  「他更怕的,是我們不攻他的長樂坡。」

  「不攻?」

  高仁厚有些不解。

  「對,不攻。」

  趙懷安踱步停下,點頭:

  「我們拿下長樂驛,打通了通往長安東郊的道路。」

  「實際上,坡上黃鄴已經是被咱們給圍在了坡上。」

  「而要是我們現在不理會他黃鄴,直接揮師向西,繞過長樂坡,去攻打通化門。」

  「或者甚至繞過長安東城,去威脅昆明池方向的尚讓大軍側後……你們說,黃鄴會怎麼辦?」張龜年眼睛一亮:

  「他必須出來!他之所以蹲在長樂坡,就是為了堵住我們東進之路,保護長安東門和策應尚讓。」「如果我們繞開他,他的陣地就失去了意義,長安東門暴露,尚讓側翼危險,他黃鄴真就是白白損失如此多的兵馬!」

  「正是此理!」

  趙懷安一擊掌: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去啃長樂坡這塊硬骨頭。而是要讓黃鄴覺得,我們馬上就要去啃長安了,讓他坐不住,讓他自己從坡上下來!」

  他環視眾將,聲音斬釘截鐵:

  「傳令!除了半夜營的兄弟們繼續睡覺,其他各營飽餐早飯,稍事休整。」

  「然後,給我把聲勢造起來!所有旌旗、鼓角,全部亮出來!中軍前移,直逼長樂坡下!做出全力攻坡的架勢!」

  「啊?」

  劉知俊撓頭:


  「大王,你剛才不是說……」

  「是做出攻坡的架勢!」

  趙懷安打斷他:

  「但不是真攻。我們要讓坡上的巢軍看得清清楚楚,我趙懷安的攻勢就是從早打到晚,連綿不絕,一口氣不給他們喘!」

  「同時,派劉信、李重霸的突騎繼續向南機動,做出繞向春明門、威脅長安南面的姿態。」「再令郭琪、孫傳威部,向長樂坡兩側運動,擺出迂迴包抄的陣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我就偏偏看看,這黃鄴該如何應對!」

  眾將恍然大悟,紛紛領命。

  這會,張龜年還是有些顧慮,開口問道:

  「可是大王,若那黃鄴就是縮頭不出,死守待援呢?長安城內,畢竟還有黃巢的中護軍,還有葛從周等人。萬一他們真的派兵出城接應………」

  趙懷安冷笑一聲:

  「黃巢?他現在自身難保!尚讓在昆明池被鄭政拖著,生死未卜。」

  「昨日早上,李克用那邊的消息也送來了,你們也知道朱溫叛了。」

  「如此情況下,那黃巢敢來救黃鄴嗎?救出來又如何?救不出來,連長安都可能不保!」

  「所以我料定,黃巢不敢!黃鄴的援兵,來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至於黃鄴死守?他守不住的。」

  「軍心已亂,外援無望,四面楚歌。我們只需圍而不攻,不斷施加壓力,他的內部自己就會出問題。」「半夜裡李詳下坡慘敗,他們心裡就沒點想法?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他們自己就會給咱們帶來戰機!」

  「而咱們只需要再多點耐心!沉住氣!」

  「大王英明!」

  眾將心悅誠服。

  趙懷安令下面人依令而行,他們便回去補覺了,說到了中午再喊他。

  於是,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此前已經輪番休息過的保義軍,展現出極高的效率,埋鍋造飯,整頓隊伍,豎起更多的旌旗,擂響震天的戰鼓。

  中軍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緩緩向前移動,直抵長樂坡下弓箭射程的邊緣。

  郭琪、孫傳威的部隊向兩翼展開,劉信、李重霸的騎兵揚起煙塵向南而去。

  整個保義軍的陣勢,如同一個緩緩收攏的手掌,緊緊攥住了長樂坡。

  坡上,長樂宮昇陽殿外。


  黃鄴同樣一夜未眠,眼眶深陷。

  他站在殿前高台上,望著坡下保義軍那連綿的營火和逐漸清晰的旌旗陣列,聽著那震人心魄的戰鼓聲,臉色陰沉。

  他又忍不住望向了此前長樂驛的位置,心中一陣揪痛,侄女和侄女婿都死了。

  自己所在的總陣也成了一處絕地了。

  此時,他身邊的牙將李周在一旁,聲音有些發顫,指著下面的景象,問道:

  「大王…」

  「趙懷安……這是要總攻了?」

  「他們昨日打了一整天,半夜又襲李詳,現在天剛亮,又來攻?」

  「這保義軍到底是什麼做的啊!怎麼這麼耐戰啊!」

  黃鄴沒有回答。

  遙遙看其軍勢,還是那般氣勢恢宏,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那種虎狼之軍帶來的壓迫。同樣地,他也看到了保義軍向兩翼展開的部隊,看到了南面遠去的騎兵煙塵。

  半響,黃鄴嘆了一口氣:

  「他在逼我。」

  「逼我出陣。」

  「那我們……」

  李周欲言又止。

  「守!」

  黃鄴猛地轉身,聲音嘶啞:

  「傳令各軍,嚴守陣地,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擅自出擊!依託工事,弓弩滾木準備齊全,保義軍敢上來,就給我狠狠地打!」

  「可是大王………」

  另一個將領憂心忡忡道:

  「若趙懷安真的不顧傷亡,猛攻上來……」

  「他不敢!」

  黃鄴打斷他,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趙懷安是能打,但他也珍惜羽毛!強攻我這長樂坡,他要死多少人?他不是重義氣嘛?這種讓他手下送死的事,他不會去做的!」

  「這趙大,我看透他了!」

  「所以,他如此做都是在虛張聲勢,想嚇垮我們,或者……逼我們出去野戰!」

  他走到台邊,扶著冰冷的石欄,望著下方已經毫無士氣的本軍,喃喃道:

  「我們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守在這裡,依託地利,還有一線生機。」

  「長安……長安會有援兵的……陛下不會不管我們.……」

  說完,黃鄴對這些人,大聲道:

  「對!陛下一定會來救咱們的!咱們只要堅守陣地,堅持到底!」


  「勝利終究是屬於我們的!」

  他的聲音很大,但大夥聽起來卻覺得沒什麼底氣。

  真會有援兵嗎?

  要是有,為什麼烽火點燃已經一天一夜了,卻沒見到任何煙塵從西邊飄起呢?

  與此同時,在長樂坡的各處營寨里,氣氛同樣凝重而微妙。

  在長樂宮側殿,柴存坐在自己高位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橫刀,對一眾心腹將領道:

  「黃鄴那邊點的烽火,如今看根本沒用,長安那邊……怕是沒什麼指望了。」

  「趙懷安這是擺明了要困死我們。費傳古、黃萬敵沒了,李詳部被打殘了……咱們這點人,守得住嗎?」

  眾人無人說話,心思各異。

  如此,柴存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默默地擦拭著手裡的橫刀。

  在長樂坡中陣地,王蟠在自己的營地里,坐立不安。

  他本就是有點反對在長樂坡和保義軍作戰的,現在李詳在下坡慘敗的消息傳來,更是讓他懊惱。但事已至此,也別無辦法了。

  他望著下方綿延的軍陣,嘟囔著:

  「陛下啊陛下,這一次就一次把欠你的都報了!下輩子啊,咱還是老老實實過日子!」

  「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

  帶著一隊騎兵,霍存沉默地檢查著營防。

  他是黃巢老兄弟出身,和九王更是斬雞頭拜把子的契兄弟,所以對黃氏還算忠誠,但眼下這局面,他也感到一陣無力。

  坡下是剛剛取得大勝、士氣如虹的保義軍,坡上是人心惶惶、外援渺茫的孤軍。

  這仗,還能打下去嗎?

  時間一點點過去。保義軍並沒有立刻發動進攻,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越來越強。

  鼓聲一陣緊過一陣,號角聲此起彼伏,士兵的吶喊聲隱約可聞。

  坡上的巢軍士兵們神經緊繃,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汗。

  到了午後,保義軍的陣型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

  一部分兵力開始向長樂坡的側後方向運動,同時,北面望春宮、南面龍首渠這些地方,也傳來鼓角聲。這意味著,長樂坡已經是被徹底包圍了。

  「大王!北面告急!望春宮方向似乎有保義軍試圖迂迴到咱們的後方!」

  從南面龍首渠方向,有斥候連滾爬爬地來報。

  黃鄴心頭一緊。

  要是保義軍拿下後方龍首渠,自己這邊不僅供水困難,那時也就真是四面被圍,插翅難飛了!「柴帥!」


  他猛地喊道:

  「你速率東院預備隊,去增援西側,務必守住!」

  柴存點了點頭,隨即點了一將領命去辦,臉色並不好看。

  預備隊一動,本陣就更空虛了。

  又過了約一個時辰,南面忽然煙塵大作,有探馬慌慌張張來報:

  「大王!南面發現大量保義軍騎兵活動,似乎……似乎有繞過我們,直撲春明門的跡象!」「什麼?」

  黃鄴霍然起身,衝到台邊向南眺望,果然看到遠處煙塵瀰漫,旌旗隱約。

  「趙懷安……他真的要繞過我,去打長安?或者去襲擊尚讓了?」

  如果長安有失,他就算守住長樂坡又有什麼意義?尚讓大軍若因側翼被襲而敗,…

  「不能讓他過去!」

  黃鄴猛地一拳砸在石欄上,拳鋒生疼。

  「傳令!讓王播……不,讓霍存!讓霍存帶他的一千人,再從王播部中抽調一千能戰的,湊足兩千,出坡,向南警戒,務必擋住保義軍騎兵,不能讓他們威脅春明門!」

  命令傳下去了。

  柴存幾個大帥軍帥也紛紛離開了,整肅部伍。

  但霍存接到命令時,臉色卻異常難看。

  出坡?在保義軍眼皮子底下分兵?這簡直是送死!但他無法抗命。

  就在霍存勉強點齊兵馬,準備出營時,壞消息接踵而至。

  「報!」

  「大王,不好了!王播所部……所部營中發生騷亂,部分士卒鼓譟,言稱糧草不濟,傷病無醫,要……要回城!」

  「混帳!」

  黃鄴氣得渾身發抖:

  「王播呢?他是幹什麼吃的!」

  「王軍帥彈壓不住,騷亂有擴大之勢……」

  禍不單行。

  幾乎同時,北面又傳來急報:

  「報!柴帥所部的幾個師帥拒絕下坡,現在雙方已經鬧起來了,險些動武!」

  黃鄴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內憂外患,軍心渙散,將領各懷鬼胎……這長樂坡,還怎麼守?

  他望著坡下那嚴整如鐵、殺氣騰騰的保義軍大陣,又望了望遠處長安城的方向,那裡寂靜無聲,沒有任何援軍出現的跡象。

  自家二兄是真的放棄自己了!

  絕望,如同潮水般襲來。

  巨大的失敗一下就把黃鄴的心智給吞噬了,他終于堅持不住了,噗通一聲,在一眾軍將面前,栽倒在地於是,昇陽殿內,更加混亂。

  一些人上去扶黃鄴,更多的則拔起雙腿就往外面跑。

  人心散了,大齊完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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