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焚樓
兩刻鐘後,驛站前廳已經空無一人。
陳豐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這個跟隨費傳古十年的老兄弟,在領了盤纏後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前廳跪了下來,向費傳古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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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末將……末將家中還有老母……」
「走吧。」
費傳古扶起他:
「好好活著,找個地方種地也好,做點小買賣也好,不要再碰刀兵了。」
陳豐淚流滿面,又磕了一個頭,這才轉身離去。
費傳古站在空蕩蕩的前廳,環顧四周,最後看向了後面那面屏風。
上面是長樂坡和長安的輿圖,上面還有用筆標出的敵我位置。
費傳古嘆了一口氣,隨後舉著手裡的燈盞,點著了輿圖。
火焰騰起,將他無數夜晚苦心研究的一切,都吞噬乾淨。
原來到了最後才明白,黃圖霸業轉頭空,還不如將時間用在真正愛自己,他也愛著的人身上啊!屏風越燒越烈,費傳古已經舉著燈盞走進了後院。
此時,後院的小廳里,萬聖公主已經擺好了酒菜。
真的只是幾樣簡單的小菜:
一碟滷牛肉,一碟醃菜,一碟豆腐,還有一壺酒。
餐具也很樸素,就是驛站里常用的粗瓷碗碟。
這時候,費傳古舉著燈盞站在了門口,他已經在後院灑滿了新柴和火油。
費傳古舉著燈盞,一步一步走進小廳。
燈盞的光暈在昏暗的房間裡暈開一圈暖黃,照亮了桌上簡單的菜餚,也照亮了公主平靜的臉。他將燈盞輕輕放在桌角,在公主對面坐下。
燈焰微微搖曳,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被拉得很長。
「都安排妥當了?」
萬聖公主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平靜。
費傳古點點頭:
「後院和前廳都灑滿了火油,柴草是從驛站馬廄和庫房拆出來的,足夠了。」
公主拿起酒壺,為兩隻粗瓷碗斟滿酒。
酒液澄澈,在燈下泛著微光。
「夫君,請。」
她雙手捧起酒碗。
費傳古也雙手捧碗,
兩人的碗沿輕輕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
夫妻二人默契地笑了,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洞房花燭的那晚。
少女的愛慕是臉上的暈紅。
酒入喉,是農家自釀的濁酒,有些酸澀,有些辛辣。
萬聖公主放下碗,嘴角浮起一絲懷念的笑意:
「小時候,父親第一次讓我喝酒,也是這樣的粗瓷碗。」
「那年我十歲,在曹州老宅過年。父親說,鹽幫家的女兒,也要學會喝酒,暖身子,壯膽氣。」費傳古默默聽著。
說來慚愧,他們結婚這麼久,其實很少如這般說一些各自童年的事。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每一年除夕,他都會抱著父親的腿,問什麼時候可以給他買竹刀。可父親死了,死在了狗吏的催逼下!
那年秋糧交完,父親就在田地邊的大樹下自縊了,因為他們家三代中的土地,沒了。
即便已經時隔這麼多年了,他再一次回想起來那個場景,胸中也只有憤怒!
他從不後悔隨陛下起兵!那幫狗賊,就該殺得一乾二淨!
他也不信什麼老天爺,什麼佛祖,說什麼善惡到頭終有報。
因為他自記事起,從來都是好人死於野,惡人富於堂!
唯有刀劍,才能讓這些人感受到痛苦,也第一次讓他們乖乖地跪在地上,哭泣哀求,說自己錯了!而那邊,萬聖公主給費傳古夾起一片滷牛肉,然後繼續說道:
「後來進了長安,宮裡有了金杯玉盞,酒也是御釀的瓊漿。」
「可不知怎麼,總覺得沒有那年在老宅喝的濁酒有滋味。」
「到現在萬聖才明白,兒時的滋味是最難忘的,而我們長大後,尋找的其實就是這最初的滋味。」這個時候,萬聖公主看到夫君沒有動筷,抱歉了句:
「夫君,咱們最後一頓,還如此簡陋,是萬聖沒有做好。」
此時,費傳古這才從回憶中驚醒,看到歉然的妻子,連忙搖頭:
「夫人親手準備的酒菜,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而北方的黑煙也越發濃厚,那是保義軍在攻打北面的二寨吧!忽然,費傳古夾起萬聖公主夾過來的牛肉,放在嘴裡,慢慢咀嚼。
「夫人,你還是沒忘記我的喜好。」
「可夫人曉得,我為何這麼喜歡吃牛肉嗎?」
萬聖公主給夫君的酒碗裡又斟滿,然後搖了搖頭。
正如她少有講述自己的童年,夫君也少有對自己講過他的故事。
費傳古笑了,他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父親死後,給鄉里的一戶地頭放牛,那時候牛是非常精貴的,甚至比我的命還要值個十倍!」「有一天,我瞌睡了,實在沒熬住,把牛給丟了,後來我一路哭著找,終於看到有一群人在烤肉,而烤的正是我放的那頭牛。」
「我哭著上去鬧!」
「因為我覺得天都塌了,我的人生結束了。」
「可那些人卻給我遞來一塊烤好的牛肉,我死活不吃!最後,他們塞到我的嘴裡!」
「而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牛肉竟然如此的好吃!」
「而更讓我難忘的,原來我就算吃了牛肉,也不會如何!」
「這天也沒塌,這人生也沒結束。」
「反而讓我激動的是,我就算是個放牛郎,但也是能和那些好漢一樣,吃牛肉的!」
「後來,我就跟了那些人,成了販賣私鹽的一員。」
「而那一天,給我塞牛肉的,就是你的父親。」
萬聖公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而費傳古繼續道:
「從此以後我就難忘這個味道!」
「後面,我曾帶著兄弟們回到過家鄉。」
「可旱災後,那裡一切都變了,原先我給放牛的那家地頭也家破人亡了,而我那些兒時的夥伴也是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就求著我,要跟在我的後面。」
「然後我就帶著這些人投到了陛下的隊伍中,之後陛下起兵呼應王都統,從此,我們就轉戰南北。」萬聖公主奇怪地問:
「夫君,可為何我從來沒有見到你的那些兒時夥伴呢?」
費傳古飲盡碗中酒:
「都死在唐軍手裡了。」
萬聖公主沉默片刻,輕聲道:
「對不起。」
「與夫人無關。」
費傳古搖頭:
「這亂世之中,誰手上沒有沾血,誰家沒有死人?他們只是運氣不夠好吧。」
「不,是我們黃家對不起你們。」
萬聖公主的聲音低了下來:
「父親起兵時,說要創造一個沒有壓迫、人人飽暖的世道。可這些年下來,除了戰亂和死亡,我們到底帶來了什麼?」
費傳古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
最初跟隨陛下,是因為真的相信那個「均平」的許諾。
他親眼見過家鄉的豪強如何欺壓百姓,親眼見過災荒之年官吏如何催逼兩稅。
那時候費傳古就在想,就算陛下不能成功,至少能讓這世道變一變。
可後來呢?
草軍內部一樣有傾軋,一樣有腐敗,一樣有濫殺無辜。
攻破長安時,那些曾經高呼「迎王師」的百姓,最後也在草軍的劫掠中家破人亡。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味的?費傳古說不清。
也許是從黃巢在長安稱帝開始,也許更早。
當權力在手,當初心就會慢慢被侵蝕,這是人性,誰也逃不過。
這個時候,萬聖公主忽然糾結地問道:
「夫君,你後悔嗎?」
費傳古想了想,緩緩搖頭:
「不後悔。至少為夫殺了很多該殺之人,也救過很多很多的人。」
「雖然失敗了,但這輩子卻是值得!」
聽到這話,萬聖公主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光彩:
「謝謝夫君你這麼說。」
兩人又繼續喝酒,吃菜。
滷肉切得很薄,咸香適口;醃菜是當地百姓常做的酸菜,爽脆開胃;豆腐是用井水鎮過的,清涼滑嫩。都是最簡單的食物,此刻卻勝過任何珍饈。
菜終於盡了,正當費傳古準備點火的時候,旁邊的萬聖公主,忽然問了一句:
「夫君,你說,人死後真的有魂魄嗎?」
費傳古怔了怔,緩緩道:
「為夫也不知。但我希望有。」
「為什麼?」
「因為如果真有魂魄,我就能見到那些先走一步的弟兄們,向他們道歉,我們失敗了,沒能帶他們走向勝利。」
「而他們也將被後人污為賊軍了!」
費傳古的聲音低沉下去:
「還有我的家人……我的父親、母親,他們在我的記憶中已經非常模糊了。」
「可我還是那麼想再見到他們,尤其是我的母親,我多希望還能再睡在她的身邊,再聽一次搖籃曲。」「還有我的父親,我也想告訴他,我為他報仇了!害我們一家的人,從上到下,我都殺光了!」他沒有說個中原委,因為他不想妻子在最後的時刻,發現她的丈夫,竟會是一個如此殘忍的人。於是,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公主靜靜地聽著,等費傳古將碗放下,並沒有繼續深問,而是輕聲說:
「如果真有魂魄,我也想見見母親。她在我十二歲那年病逝了,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過一生。」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澀:
「可惜,我沒能做到。」
兩人又沉默下來,各自排解著心中的痛苦。
燈盞里的油漸漸少了,火焰開始跳動,光線忽明忽暗。
費傳古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油壺,為燈盞添了些油。
這是他特意留下的,足夠這盞燈燒到天亮。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隱約的喊殺聲。
費傳古放下酒碗:
「他們來了。」
萬聖公主點點頭,卻沒有驚慌。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西斜的殘陽下,可以看見驛道上馳奔著一條土龍,高懸著「飛虎」二字!
「真快啊。」
萬聖公主輕聲道。
費傳古也走到窗邊,估摸了下距離,估計不到一刻鐘,他們就能奔到驛站這裡。
於是,他扭頭對萬聖公主,笑道:
「夫人,是時候了。」
萬聖公主點了點頭,最後給自己和費傳古倒了最後一碗酒,認真道:
「夫君,不要怪父親,至少父親他試過了!」
「不是嗎?」
費傳古怔怔地看著妻子,忽然忍不住想到,陛下沒有兒子,可他的女兒卻是這般優秀。
至此,費傳古鄭重舉起酒碗,對萬聖公主說道:
「夫人,能與你結髮一場,是我的榮幸!」
萬聖公主也舉起碗,認真道:
「不,是我的榮幸。」
兩隻碗再次相碰。
酒盡,碗空。
這一刻,費傳古哈哈大笑,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於是,他從懷裡取出兩個瓷瓶,一瓶遞給公主:
「夫人,這是為夫準備的。」
「服下後,不會痛苦,就像睡著了一樣。等火焰起來時,我們已經沒有知覺了。」
萬聖公主接過瓷瓶,握在手中,瓷瓶冰涼。
然後,她猛地擡頭,帶著期盼:
「夫君,給我們的孩子取個名吧!我相信,人是有魂魄的!孩子們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費傳古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再哭,而是說出他早就想好的三個名字:
「費平、費安、費樂。」
萬聖公主的聲音顫抖,將這三個名字再念了一遍。
這一刻,她的眼中,終於泛起了淚光。
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而是對她的夫君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燦爛的笑容。
「真好聽!」
然後,她打開瓷瓶,將裡面的藥丸倒在掌心。
費傳古也打開了自己的瓷瓶。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將藥丸送入口中,以酒送下。
藥效發作得很快。
費傳古感到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開來,四肢開始變得輕盈,意識漸漸模糊。
他努力保持清醒,完成最後的準備。
「夫人,我送你到佛堂去。」
費傳古的聲音已經有些飄忽:
「為夫會點燃火油,然後去陪夫人。」
萬聖公主點點頭,轉身向佛堂走去。
她的步伐依然穩定,背影挺直。
費傳古看著她走進佛堂,關上門,這才轉身走向室外。
那裡,他已經準備了十幾桶火油,柴草堆得到處都是。
費傳古舉著油燈,火光在他手中跳躍,映照著他病態紅暈的臉。
這一刻,他的腦海里閃現過無數兄弟,這些人都是他送走的,而現在,自己也要送走自己了!「大齊……」
費傳古喃喃道:
「天補……均平……」
他笑了,笑得淒涼,又釋然。
然後,他將燈盞扔向了浸滿火油的柴草。
「轟……」
火焰瞬間騰起,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木製的驛站建築在火油的助力下,很快變成一片火海。
費傳古退向佛堂。
火舌已經舔舐到了門廊,濃煙滾滾。
他推開門,走進佛堂。
夫人已經端坐在觀音像前的蒲團上,雙眼微閉,雙手低垂,臉上帶著平靜的神情,沒有遺憾地死去了。費傳古在她身旁的蒲團上坐下,也閉上雙眼。
火焰已經燒穿了佛堂的屋頂,燃燒的椽子開始往下掉。
熱浪撲面而來,濃煙瀰漫。
但在藥物的作用下,費傳古已經感覺不到痛苦。
在意識完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仿佛聽到了歌聲。
那是很多年前,在曹州老家的田野上,父親他們唱的歌謠。
歌詞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調子很歡快,是豐收時唱的。
是啊,那一年,明明是個豐收年啊!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驛站外,劉知俊帶著飛虎騎疲憊地抵達了這裡,
看著前方熊熊烈火中的驛站,劉知俊啐了一口:
「媽的,又來晚了!」
這個時候,從另外一邊,飛虎都的另外一名都將,劉信也帶著一隊騎士奔了過來,看到這邊燒起的大火,又看到垂頭喪氣的劉知俊,大喊:
「賊帥自焚了?」
「真是個孬的!」
說完,劉信勒住戰馬,眯眼望著前方熊熊燃燒的驛站。
火勢極大,整個驛站已經完全被火焰吞沒,根本不可能救火,也不可能進去搜查。
這會,劉知俊奔了過來,劉信就又問了一句:
「要不先圍起來,等火滅了搜一搜?」
「搜什麼?這種大火,連鐵都能燒化,還能剩下什麼?」
劉知俊喪氣地搖搖頭:
「我肯定是不呆在這,有這時間,我繼續追潰兵不好嗎?」
劉信點頭,又看了看那邊的驛站,心中一片惋惜。
然後,劉信就帶著麾下騎士和劉知俊他們一道,去追那些潰兵了。
同樣的,北面又奔來一些個保義軍,他們在看到那燃燒的驛站後,也沒有多看,也去追巢軍去了。在這亂世之中,死亡太過常見,眼前的焚燒,引不起任何波瀾。
只有驛站旁的老槐樹上,幾隻烏鴉被火光驚起,在空中盤旋,發出「呱呱」的叫聲。
它們的家,沒了!
而隨後不久,北面保義軍的中軍本陣,忽然鼓角大作,那是全軍發起攻擊的信號。
原來剛剛取得長樂驛的大勝後,趙懷安竟然絲毫不歇息,命令各軍立刻向著長樂坡發起猛攻!鼓角一直不停,士氣高昂的保義軍諸部紛紛向坡上發起連綿攻勢。
而坡下,驛站的大火依舊在燒著,整整燒了一夜。
天亮時分,驛站已經燒成了一片白地。
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