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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勸降

  廣明元年,九月十六日。

  秋意已深,長安東郊的望春宮,一片肅殺。

  宮牆之外,目力所及之處,儘是獵獵旌旗與森然兵戈。

  絳紅色的「保義」大旗、各色猛獸圖案的將旗,如同赤色的潮水,從章敬寺方向蔓延而來,徹底淹沒了宮城四周的原野與道路。

  東面的章敬寺早已易主,成為保義軍俯瞰通化門與鉗制望春宮側背的堅固支點。

  西面、北面,保義軍的營壘壕溝縱橫交錯,鹿角拒馬密布,徹底斷絕瞭望春宮與長安城內的一切陸路聯繫。

  只有南面,隔著一段距離,是長樂坡總陣,可此刻那裡也是偃旗息鼓,面對保義軍主力形成的厚實包圍圈,顯然不敢輕舉妄動。

  

  此時,望春宮,已成孤島,死地。

  宮牆之上,殘存的齊軍士卒倚著垛口,目光呆滯地望著外面那無邊無際的保義軍陣容。

  下面簡直是赤色的海洋,到處都是精甲,旌旗,雄壯馳奔的馬隊,耀武揚威。

  這裡的齊軍有很多都是第一次見如此嚴整雄壯的部隊,按理說,他們本該恐懼的,可這些人的表現,卻更多的是麻木與絕望。

  也不能怪他們。

  先是章敬寺迅即失守,然後又是趙璋帶兵出走,後面更是驚聞他投降了唐軍,之後他們又被保義軍團團圍住,對方不斷用投石車拋射石彈。

  這種連續打擊,早已磨滅了宮內巢軍最後一點鬥志。

  現在,連突圍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保義軍早已經將各個要道封鎖,敵軍的馬隊來回在宮外耀武揚威地奔馳呼嘯,

  那沉悶的馬蹄聲和尖銳的嗩吶聲,摧人心魄。

  宮內,望春樓。

  這是昔日皇家園林中的一處觀景高樓,是大唐皇帝陛下舉行迎春、獻俘、誓師等重要活動的場所,極具象徵意義。

  而現在,這裡則成了孟楷逃離現實的囚牢。

  樓內一片狼藉。摔碎的酒罈、傾覆的案幾、散落的文書與地圖混在一起。

  濃烈到刺鼻的酒氣瀰漫在空氣中,中間還混雜著血腥味和汗臭味。

  孟楷癱坐在主位的胡床上,甲冑半解,露出內里汗漬斑斑的衣袍。

  他手裡還抓著一個半空的酒囊,眼神渙散,滿臉通紅,鬚髮凌亂,哪裡還有半分昔日黃王麾下「鐵關鎖」的悍勇風采?

  他喝得酩酊大醉,醉眼朦朧中,窗外的夕陽幾幻化為一片無窮無盡的旌旗。


  那旗幟,真多啊,真整齊啊,也真……刺眼啊。

  孟楷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讓他越發痛苦:

  「趙璋……趙璋……嘿嘿,跑得好,跑得快……」

  「帶著你的兵,去找你的活路吧……」

  「你去投降王鐸?呸!也是個沒卵子的貨!他能容你幾時?」

  孟楷不怕死。

  從曹州跟著黃王起事那天起,腦袋就別在褲腰帶上了。

  這些年,屍山血海瞠過來,什麼慘狀沒見過?

  可當自己打入長安了,卻發現一切都還是回到原地,而此前追隨自己的老兄弟們卻只能跟著自己困守孤宮,援軍無望,眼睜睜地去死!

  所以他選擇不降,不戰,不逃。

  去降?向保義軍投降?向那個殺了多少巢軍好漢的趙懷安投降?

  那還不如一刀抹了脖子痛快!黃王待他不薄,大齊的旗號還沒倒,他孟楷就算死,也得是站著死的大齊將軍!

  可戰?又拿什麼戰?宮裡還有五千人,聽起來不少。

  可這裡面,真正能打、敢拚的老兄弟還有多少?

  連續傷亡,士氣低迷,糧草箭矢都在見底。

  宮牆雖高,能擋得住保義軍那些犀利的弩炮和仿佛無窮無盡的箭矢嗎?

  出去野戰?更是以卵擊石。趙懷安巴不得他們出去呢。

  至於逃?現在已經沒機會了。

  此時宮外四面合圍,水泄不通。

  就算能組織起少數精銳,僥倖撕開一個口子,又能逃到哪裡去?

  長安城內?那裡情況只怕更糟。

  流竄野外?失去根據地和補給,幾千潰兵轉眼就會散掉,被各方勢力或地方豪強吃掉。

  所以,眼下對孟楷來說,也就只剩下等死了。

  等保義軍耐心耗盡,發動總攻,然後大家轟轟烈烈地戰死。

  或者等糧盡援絕,軍心徹底崩潰,內部生變,或許不用敵人動手,自己人就先亂起來。

  再或者……

  就這樣耗著,在日復一日的絕望和壓抑中,慢慢等死吧。

  孟楷又猛灌了幾口酒,試圖用酒精麻醉自己。

  樓下偶爾傳來士卒壓抑的咳嗽聲、爭執聲,甚至隱隱的哭泣聲,都讓他煩躁欲狂。

  「僕射!僕射!」

  一名牙將跌跌撞撞跑上樓,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滾!天塌下來也莫煩老子!」

  孟楷頭也不擡,怒吼道。

  「不……不是……是外面……保義軍……派來了使者!」

  牙將喘著氣,聲音發抖。

  「使者?」

  孟楷醉眼一瞪,隨即冷笑:

  「來勸降的?好啊!讓他上來!老子倒要看看,趙懷安派了哪個不怕死的來!」

  「不……不是別人!」

  牙將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是……是李帥,李重霸!他自己來的!就帶了兩個扈從,在宮門外喊話,說是……要救咱們!」「李重霸?」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孟楷昏昏的醉意。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酒意都散了幾分。

  羞愧,疑惑,震驚,種種情緒湧上孟楷心頭。

  當日在舒州,要是自己不因為門戶之見,帶兵跑了,也許李重霸也不會兵敗被俘,最後投降了保義軍吧。

  可現在,他要來勸降自己?要來救昔日的兄弟們?

  這一刻,孟楷更羞愧了。

  他再次沉聲問道,聲音沙啞:

  「他……真是李重霸?你看清了?」

  「看清了!雖然穿著唐軍武弁服,但那身高、那氣勢,絕不會錯!不少老兄弟在牆頭也認出來了!」牙將肯定道。

  孟楷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開口,乾澀道:

  「讓他進來。」

  「就他一個人上來。你們……都下去,守住樓梯,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僕射,這太危險了!萬一……」

  牙將急了。

  要曉得那李重霸可是有霸王之勇,如何能單獨見他呢?

  「滾下去!」

  孟楷不耐煩地揮手:

  「老子還怕他李重霸一個人?就算是趙懷安親自來,在這望春樓上,又能如何?」

  牙將不敢再勸,連忙退下安排。

  不多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孟楷沒有起身,依舊癱坐在胡床上,只是抓酒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逆著窗外昏黃的光線。

  來人果然穿著一身質料不錯的深青色圓領官袍,腰束革帶,未著甲冑。


  面容比記憶中清減了些,風霜之色更濃,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有神,正是李重霸。

  李重霸掃了一眼樓內狼藉的景象,目光最終落在形容枯槁、醉意醺然的孟楷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揮了揮手,示意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兩名保義軍扈從停在樓梯口,自己則緩步走到孟楷面前數步處站定。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昔日的戰友,如今卻隔著陣營與生死,在這絕境之中重逢。

  李重霸率先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孟兄弟,別來無恙?」

  「無恙?」

  孟楷嗤笑一聲,舉起酒囊晃了晃。

  「好得很!有酒喝,有地方等死,怎麼不算無恙?倒是你,李重霸,魏博的好漢子,什麼時候也穿上了這身狗皮?」

  他語帶譏諷,指了指李重霸身上的軍袍。

  李重霸並未動怒,反而自己找了個馬扎,拂了拂灰塵,坦然坐下。

  「狗皮也好,虎皮也罷,能活命,能帶著兄弟們有條出路,便是好皮。」

  他頓了頓,直視孟楷:

  「孟兄弟,我今日來,不是來跟你敘舊吵架的,更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是來給你,給你宮裡這五千弟兄,指一條活路的。」

  「活路?哈哈!」

  孟楷狂笑,笑聲卻戛然而止,冷冷道:

  「跟著你一樣,搖尾乞憐,去做趙懷安的狗?然後調轉刀口,去殺昔日的袍澤兄弟?李重霸,你若是來說這個,現在就可以滾了!」

  「看在往日情分上,老子不殺你,但你再多說一句,別怪我不客氣!」

  面對孟楷的厲色,李重霸神色不變,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孟楷,你還是這般火爆脾氣。殺我?容易。」

  「但殺了我,能改變宮外數萬保義軍合圍的局面嗎?能讓你和這五千兄弟逃出生天嗎?能讓已經戰死的老兄弟們活下來嗎?」

  「你!」

  提到之前戰死的袍澤,孟楷目眥欲裂,猛地就要起身,卻因酒意和虛脫踉蹌了一下。

  「死於兩軍陣前,那是好漢子的本分。」

  李重霸語氣加重,平靜卻殘酷地說道:

  「我李重霸當年在舒州,部下死傷更慘,我自己也差點死在亂軍之中。敗了就是敗了,戰場上刀槍無眼,各為其主,沒什麼好說的。」


  「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得想想以後。」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

  「孟兄弟,你以為我李重霸是貪生怕死之輩?當年在草軍諸票帥中,哪次不是我衝殺在前?」「可有些事,不是光靠不怕死就能解決的。你看看這天下,看看長安,看看黃王現在何處?」孟楷臉色鐵青,嘴唇翕動,卻沒有反駁。

  如今尚讓大軍在西線作戰,勝負難料,眼下無法救援望春宮,這是事實。

  「如今的局勢,你我都清楚,早已不似當年。」

  李重霸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王仙芝時代的老兄弟,還剩下多少?尚讓他們如今在城裡又是什麼光景?互相傾軋,爭權奪利,豈是成事之象?」

  「趙璋為什麼跑?他看不明白嗎?」

  忽然,孟楷梗著脖子道:

  「就算大齊真有不測,我孟楷寧願戰死,全了忠義之名!」

  「忠義?」

  李重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有些嘲弄:

  「孟兄弟,你我出身何處?是世代忠良嗎?不過是活不下去的草莽,被這世道逼得拿起刀槍。」「我們追隨王、黃,是為了一口飯吃,是為了一片天地,是為了不再受人欺壓!」

  「什麼忠義?對誰忠?對哪個義?黃王若真是天命所歸,何以困守長安,內外交困?唐廷若真是天命所在,何以天下崩亂至此?」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孟楷:

  「孟兄弟啊!咱們拚殺半生,求的是什麼?最初不就是想讓跟著咱們的兄弟,能讓家人,過得稍微像個人樣嗎?」

  「你看看你這宮裡,五千人!」

  「五千條命!他們都有父母妻兒,都有血有肉!你為了你心中那個「忠義』,就要讓他們全部陪葬在這望春宮,屍骨無存,家眷流離?」

  「這就是你孟楷的義氣?這就是你給他們追隨你的回報?帶他們去死?」

  這番話,重重地砸在孟楷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酒精帶來的麻木退去,現實的絕望迅速攫取了他的心神。

  他環顧樓內,仿佛能透過牆壁,看到宮牆上那些麻木絕望的臉,聽到那些壓抑的哭泣。

  「趙懷安……保義軍,會如何待我們?」

  孟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這是第一次,他沒有直接拒絕。

  李重霸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坐直身體,神情鄭重:

  「我家大王……與別個不同。」

  「他重義,重諾,是我李重霸少有見過的大英雄,大豪傑。」

  「我曉得你不了解他的為人,你在巢軍中,也肯定是不少人說他的壞話。」

  「但我要說的是!」

  「看一個人為人如何,你且看三樣!」

  「一個就是他的宗旨和信念是什麼!我家大王,樹的是「呼保義』,求的是天下恢復義理!不說拯救黎民於亂世,但也求的是大庇天下百姓。」

  「只從這一點,你見過哪家藩鎮,哪位人物說過?他們對百姓如牛羊,要用的時候,就說民如水,可以載舟,不用的時候,就說民如草齊,刈之復生。」

  「糧秣不足了,便行括粟,搶光百姓最後一粒口糧;兵員不夠了,便拉夫,將田間耕作的農夫綁上戰場填充溝壑;城池守不住了,便清野,一把火將百姓的家園田舍燒成白地,美其名曰「不為賊資』。」「而平日裡,賦稅徭役重如山嶽,稍有拖欠,鞭笞立至,乃至破家賣子。」

  「藩帥、刺史、豪強們,住在高牆深院裡,錦衣玉食,姬妾成群。」

  「他們所享受的每一分奢華,都是民脂民膏。他們談論的是地盤、是權位、是朝廷的封賞、是與其他藩鎮的勾心鬥角,何嘗有一刻真正將治下百姓的饑寒死活放在心頭?」

  「便是那些偶爾說幾句「愛民』話的,也不過是沽名釣譽,或為收買人心以圖自保,一旦觸及自身利益,翻臉比翻書還快。」

  「百姓在他們眼中,與圈養的牲畜何異?不過是用以榨取勞力和財富的牲口,是用以構築權勢高台的磚石枯骨罷了。」

  「唯獨我家大王不同。「呼保義』三字,不是裝點門面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行事準則。」說到這裡,李重霸自己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向東面抱拳:

  「我家大王常言:「無百姓,何來社稷?無義理,何以為人?』。」

  「故我軍所到之處,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買賣公平;攻克城池,首重安民,開倉濟困,懲處貪暴;治理地方,輕徭薄賦,勸課農桑,選拔廉吏。」

  「所求者,便是讓這亂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百姓可免於凍餒,可避於刀兵,可憑勤勞得一口安穩飯吃。」

  「這便是我家大王「恢復義理』之根本。」

  「要讓這天下,重新講義,講理!」

  「而這個義是大義也是小義,這個理,也是大理,小理。」

  「只從這一點上,我家大王不曉得比那些只顧一己之私、視民如芻狗的藩鎮諸侯強到哪裡去!」「便是黃王,他說過這個,可他做到過嗎?」

  「得民心者得人心,聚人心者得力量!這是誰都知道的!可又有幾人真信,幾人有能真做?」「而此浮沉亂世,能有我家大王這樣的英雄運世而出!這才是社稷和斯民之福!」

  「這個道理,孟兄弟,你豈能不懂?」

  孟楷沉默了。

  他如何能對李重霸這番話有任何的反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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