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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得眾

  此時,李重霸這邊也是說發興了,他是真想拉孟楷一把。

  於是,他也不坐下,繼續站著說道:

  「而要看人如何,就要看身邊之人如何。」

  「我家大王用人,就是重義,重豪傑。」

  「我軍中元從諸將之首,叫王進,是大王身邊的肱骨大腿!」

  「這王進是什麼人呢?昔日不過西川軍中一不得意者,就因為袍澤被大慈寺的和尚逼死,就孤身前去刺殺,這是何等義氣!」

  「還有軍中如高仁厚、胡弘略,康彥君、黨守肅四君,當時他們在雙流城內的棚子裡都要凍死,卻沒去同流合污,要去劫掠百姓,這是何等恪守武人的本分?」

  「還有個叫姚行仲,此人本是龐勛老卒,只因得了江匪的些許恩惠,縱然被那匪魁看輕,隨意鞭撻,可最後,就因為主家一話,當我家大王帶著大軍前來,他只有三十甲士,卻依舊出莊死守,護著主家老小。」「你可以說他這人愚忠,可以說那江匪這種殺人越貨的敗類,對此人忠,那也是同流合污之人!」「但只憑這事,如何不叫一句「三杯吐然喏,五嶽倒為輕』,是頂天立地的信義。」

  「只是他這份情義,所託非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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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那姚行仲後來被大王救活後,雖也歸降,但常有自賤之意,覺得當不得大王的佩服!」「可你曉得大王是怎麼說的?」

  此刻孟楷已經被這一系列的故事給深深吸引,他忍不住傾著身子,靠過來,搖頭。

  李重霸看到孟楷這一系列動作,心中越發有把握,便說道:

  「我家大王說,他用姚行仲,不看他的過往從賊,只看他護主死戰的那股義氣,直接就說了一句「我眼中你是什麼人,比你是什麼人更重要!』。」

  「還有那張歸霸,孟兄弟,你也認識的吧。」

  孟楷點頭,對於以前河北落的猛將張歸霸當然印象深刻。

  李重霸繼續說道:

  「當日鄂北一戰,張歸霸曾遇到了黃萬通,當時黃萬通要張歸霸拿自己的首級去立功!算是給故人一份禮物!」

  「可那張歸霸呢?他將首級埋了,空手去見的大王,只說黃萬通寧死不降、捨身全義,絲毫不提首級下落。」

  「而我家大王呢?不僅不惱,反而贊張歸霸做得對,說黃萬通是「同道』,是「好漢子』,下令厚葬。「甚至,當時這首級落在了高駢手裡,我家大王也為了這首級和高駢發生激烈衝突!」

  「當時大王有一句話,我是親耳聽聞的,他說「黃萬通這樣的好漢,他的首級不是讓人賞玩的!』。」「孟兄弟,我就問你,是你能說出這番話來?是你如是那黃萬通,在九泉之下,能含笑不!」「縱是敵我!能有這般豪傑英雄,識你,重你!且問你,動容不?」


  此刻,孟楷已經是正襟危坐了,他聽得心情搖曳,渾身大汗,酒一下都發了出來。

  一個活生生的趙懷安,就這樣在李重霸的講述中,清晰起來。

  那邊,李重霸也感嘆道:

  「我自詡為人四海,所以身邊也有一班兄弟,可和大王比,我是真寡淡啊!」

  「大王待人,全憑一副真心,對六耶、豆盧君這樣的心腹親從,他嬉笑怒罵,越罵越親;對王進這樣的大將之才,他尊之敬之,給足榮譽,位在諸將之上。」

  「這不是尋常的用人手段,這是以心換心,以義聚義。」

  「這旁人做得到嗎?做不到!做了,也是一股偽躁之氣,只因只有英雄惜英雄,義士識義士。」「你得是真英雄,真豪傑,才能有此氣度!才能真的折服這些豪傑好漢!」

  「所以啊,大王身邊聚集這樣一群人物。他們或許出身不同,境遇各異,但骨子裡都有一

  股「義』字。」

  「大王自己呢?他就說,我保義軍求的就是義,為天下公理、道義,而義之所在,雖千萬人亦往矣。他是真信這個,做這個,所以身邊人自然也是這般氣象。」

  「這就叫主明臣直,義氣相投。」

  「我保義軍為何戰無不勝,就是因為,自上而下,各統兵官,皆以恩義為先,衣同袍,食同鍋,死同山!是真正的生死弟兄!」

  「跟了這樣的主君,誰不願拚死向前?這天下,終究是義理人心的天下。」

  「而以前在巢軍呢?內外之別,新舊之分,本都是不服唐廷暴政的,卻要內部自己分個三六九等,內內外外,最後勾心鬥角!」

  說到這個,孟楷羞愧地低下了頭,因為他之前不就是這樣嗎?

  「所以巢軍打不過保義軍,也不可能打得過!」

  其實,到這裡,孟楷幾乎已經是被徹底說服了。

  所以,李重霸在這臨門一腳時,說了這樣一句帶有就範的話:

  「最後,看一個人如何,你看不清,可有的人看得清。」

  「你看那些你信任的人,他們是如何評價這個人的。」

  說到這裡,李重霸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聲道:

  「孟兄弟,我李重霸說個不過分的,那就是在草軍諸帥中,我人品如何?是不是能讓兄弟們信任?」對此,孟楷點了點頭,對李重霸的義氣和為人,他是佩服和信任的。

  然後李重霸就指著自己:

  「你們信我李重霸,那就信我說的,保義軍值得投!大王值得你們獻忠心!」


  「甚至你們一生可能都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了!」

  孟楷抿著嘴,又問了一個問題:

  「會如何處置我們呢?」

  李重霸一聽這話,曉得事情成了,這才坐了下來,認真回道:

  「孟兄弟,我就說自己的情況。」

  「當日我和我弟重胤一併投降,現在我是保義軍衙內飛熊都的都將,我弟重胤現在衙內重步控鶴都都將,皆為軍中重職。」

  「而當初一同被俘的不少弟兄,如今在保義軍中,雖不能說是位高權重,但也各有職司,領兵者亦有之他見孟楷凝神傾聽,繼續道:

  「孟兄若率眾歸順,我以性命擔保,大王絕不會加害。」

  「你這五千弟兄,願意留下的,打散編入各軍,一視同仁;不願留下的,發給路費遣散。」「至於孟兄你……以你的才能和聲望,統領一都舊部,絕無問題。」

  「千萬不要嫌低,都將已經是我軍實權武職的最高了!」

  孟楷眯起眼睛,忽然反問:

  「淮西郡王……真肯信我?不怕我陣前倒戈?」

  李重霸坦然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大王魄力,非常人能及。」

  「而且你要來了,糧餉不缺,戰功不少,我軍軍法雖嚴,但賞罰分明。」

  「你記住,大王有言,「天下洶洶,皆因活路太少。保義軍願為天下開一條活路,不問出身,但憑本事與忠心。』」

  「孟兄弟,只要你忠心做事,日後前途不會少你的!」

  「再說個難聽的!大勢如此,孟兄弟是聰明人,即便大王什麼都不許諾,能允五千兵馬活著下來,就已是天大恩德!不是嗎?」

  「至於孟兄弟你?既已決定歸順,又何必自毀前程?是吧!」

  「好了,老孟,我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我也說了太多,現在就等你一句話了!」

  「你想把你的兄弟們,帶到何處!」

  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夕陽徹底沉入遠山,暮色籠罩望春宮。

  遠處保義軍營中開始點點燈火,如同繁星落地,更襯得望春宮孤寂淒涼。

  孟楷低著頭,看著手中空癟的酒囊,剛剛李重霸的話,一遍遍在他腦中迴響。

  趙懷安的為人,五千條性命,所謂的忠義與大勢,求活的本能……各種念頭激烈交戰。

  不知過了多久,孟楷緩緩擡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終於下了決斷。


  他沙啞著,一字一句地問道:

  「李重霸,你以你昔日之名,今日之位擔保,方才所言,句句屬實?淮西郡王真能如你所說,善待我及我麾下將士?」

  李重霸毫不猶豫站起身,肅然抱拳:

  「我李重霸在此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虛妄,或大王日後食言負約,叫我李重霸身敗名裂,死於亂箭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望著李重霸鄭重的神色,聽著這毒辣的誓言,孟楷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不甘、絕望都吐出來。

  孟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由於久坐和酒醉,險些摔倒,李重霸下意識想去扶,卻被他揮手攔住。孟楷踱步走到窗前,望著宮外那一片連綿的保義軍燈火,又回頭看了看昏暗的樓內,最終,將那個空酒囊狠狠扔在地上。

  「罷了……罷了.………」

  他轉身,面向李重霸,儘管身形有些佝僂,但目光愈發堅定。

  「李兄!煩請你回復淮西郡王。」

  「我孟楷,願率望春宮內全體將士……歸降保義軍。只求……善待這些人。」

  說完這句話,孟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但整個人都如釋重負。

  也許為了黃巢的恩情,他可以如趙玨那樣選擇死,但同樣為了麾下的五千兄弟,他也能帶著他們奔一條活路。

  放下,或許比堅持更需要勇氣。

  李重霸心中也鬆了口氣,鄭重回禮:

  「孟兄弟深明大義,救數千性命於水火,功德無量。」

  「我這就讓牙兵下坡回報大王,我自己就留在你這,也好讓你穩住軍心。」

  「還請孟兄約束部眾,今夜妥善準備,明日拂曉,開宮門,列隊出降。一切事宜,自有安排。」孟楷點了點頭,不再言語。這李重霸為人,的確沒得說。

  隨後李重霸就出了閣樓,將外面被看管起來的牙兵喊來,一陣耳語後,又將一面金牌交給了牙兵,然後這才轉身。

  那邊,樓下一眾孟楷牙兵齊齊擡頭,看到窗戶前自家大帥點頭,這才有一隊人出來,護著那李重霸的牙兵,舉著火把,下了宮。

  此時,孟楷獨自留在昏暗的望春樓上,遙遙地望向西面的長安,知道屬於他們的時代,到底是要結束了。

  但至少今夜,兄弟們能睡個安穩覺了。

  於是,他慢慢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佩刀,凝視良久,然後,將它輕輕放在了案幾之上。

  閣樓外,李重霸遠遠地看著,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笑著走了進來。


  後面的事還很多,沒有塵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有變數。

  翌日,天光拂曉,望春宮下,保義軍中軍帳下十二個都,列陣於野。

  晨霧如紗,籠罩著長安東郊這片昔日的皇家宮苑。

  斷壁殘垣間,保義軍各部肅立,旌旗在晨風中輕揚。

  中軍大纛下,趙懷安一身明光鎧,立於四驢並駕的驢車之上。

  他沒有戴盔,晨風吹起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

  扶著車軒,趙懷安看向遠處的宮門,那裡依舊緊閉著。

  前頭,王彥章策馬奔來,鐵槍斜指地面,來回打旋著戰馬,稟告:

  「大王,時辰已到。」

  趙懷安微微頷首,卻擡手止住了身後準備發令的旗鼓。

  再等等!

  就在此刻,薄霧中,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先是一面白旗伸出,在晨霧中格外刺眼。

  隨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洞的陰影中。

  那人卸了甲冑,只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戰袍,雙手高舉過頭,捧著一柄長柄戰斧,正是孟楷。這位黃巢麾下五虎將之一,以「鐵關鎖」之名威震草軍的猛將,此刻步伐沉重地走出宮門。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每一步踏出,都格外緩慢。

  在孟楷身後,隨他一併出降的只有數百人,他們臉色灰濛濛的,身體微抖著,只有脊椎依舊挺著,維護著武人最後的尊嚴。

  孟楷帶著這些人,一路走到了距離保義軍陣列百步處停下,他的身邊,還站著李重霸。

  此刻,孟楷雙膝跪地,將戰斧橫置於身前,深深叩首,對著驢車上的趙懷安嘶啞喊道:

  「敗將孟楷,率殘部請降!」

  保義軍陣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雖然曉得結果多半會如此,可大夥還是遺憾,畢競軍功沒有了。

  不過有些人看向那些巢軍降卒有傲然,有輕蔑,但依舊有不少人感嘆,也許這就是沙場武人的宿命吧。趙懷安靜靜看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按照常理,此刻應由軍校上前受降,收繳兵器,清點降卒。

  然而趙懷安卻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忽然從驢車上一躍而下。

  「大王!」

  楊延慶驚呼一聲,下意識要跟上。

  趙懷安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竟獨自一人,卸了腰間橫刀交給身側的史敬思,空著雙手,大步向著跪在地上的孟楷走去。


  晨風捲起趙懷安身上大氅,獵獵作響。

  他走得不快,步伐卻沉穩有力。

  兩軍陣前,數萬雙眼睛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孟楷依然跪伏於地,聽到漸近的腳步聲,寬闊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直到一雙戰靴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擡起頭。」

  孟楷緩緩擡頭。

  他的目光與趙懷安相遇時,先是本能地一縮,隨即又倔強地迎了上去。

  四目相對,無聲對峙。

  趙懷安看了他片刻,忽然彎下腰,伸出雙手,不是去接那柄戰斧,而是扶住了孟楷的手臂。這個動作讓孟楷愣了一下。

  「起來。」

  趙懷安說完,就手上用力,競將孟楷從地上拎了起來。

  孟楷站直了身子,幾乎與趙大一般高。

  可他依舊低著頭,雙手將戰斧向前遞出。

  趙懷安沒有接斧。

  他反而伸出右手,重重拍了拍孟楷的肩頭,鎧甲相擊,發出沉悶的響聲。

  「鄂北之戰,你以三千步卒結陣,硬抗我麾下悍將劉知俊的七次衝鋒,陣線紋絲不動。」

  趙懷安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處的人都聽見:

  「昨日在這望春宮,你率部死守宮牆,我軍三次登城,三次被你殺退。孟將軍,好一個鐵關鎖。」「名不虛傳!」

  孟楷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驚愕、羞愧,最終化為苦澀:

  「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敗?」

  趙懷安打斷他,轉身面向那些陸續走出宮門、跪倒一地的巢軍將士,聲音陡然提高:

  「你們敗了嗎?」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將所有人都擁入懷中:

  「黃鄴麾下,孟楷、費傳古、李詳三部最是精銳,而你這鐵關鎖,又是精銳中的精銳!轉戰南北,攻堅拔寨,諸藩大軍聞你們名而色變,這是敗嗎?」

  孟楷愣住了,他身後的巢軍將士們也愣住了,許多人茫然地擡起頭。

  趙懷安大步走到那些降卒面前,目光掃過這些人:

  「你們中間,有從曹州就跟著黃王的老弟兄,有轉戰千里、從嶺南殺到關中的壯士,也有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不得不拿起刀槍的苦命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穿透人心:

  「你們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要提著腦袋跟這個天下對著幹?」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因為活不下去了!對不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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