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工匠迷宮

  水晶尖塔的塔主辦公室,在大清算塵埃落定後的第三十一天,迎來了四位大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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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字,安提柯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頗有些意思。

  三十一,既不是整數,也不是什麼特別吉利的數目。

  一個平凡的、不會讓人特意記住的天數。

  可事情就是發生在這一天,不是前一天或者後一天。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不被人察覺的河床里悄悄積蓄,等到這一天,水位剛好漫過了那道檻。

  羅恩是第一個到的。

  薩拉曼達比他晚了約莫一刻鐘,踩著拖沓的腳步走進來,袖口還沾著什麼東西燒焦的痕跡,也不知道是路上遇到了什麼。

  他一進門,就用大手拍了一下羅恩的肩。

  隨後就在最寬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哐」的一聲,椅腿發出低沉的哀鳴。

  維納德走進來的時候,手邊夾著本厚厚的冊子,進門前還沒放下。

  他向安提柯點頭致意,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圈室內陳設。

  克洛依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黑色絲綢沒有重新綁回去,灰眸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有些透亮。

  看到人到齊,安提柯沒有立刻開口。

  招了招手,水銀夫人端著托盤在幾人之間走動,都續上了一杯茶。

  等這些都安頓好了,他才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看向眾人。

  「工匠迷宮,我需要先說一件事——它是什麼。」

  薩拉曼達手邊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不說話,但耳朵豎起來了。

  「造物主在漫長的歲月里,留下了很多讓外界看見的東西。」

  安提柯緩緩講述:

  「宏大,完整,令人嘆服。

  可你們應當都清楚,每一個能被拿出來展示的成品背後,都有無數次被掩藏起來的失敗。」

  「工匠迷宮,是祂給那些失敗留下的地方。」

  「這是祂惟一一個不需要完美的空間,或者說,迷宮是祂在面對自己時,唯一誠實的地方。」

  「進去之後,你們會看到很多造物主認為失敗的東西,不要急著判斷它們為什麼失敗。」

  他的目光從幾人臉上依次掃過:

  「先想想,它們試圖成為什麼。」

  克洛依摸了摸習慣性帶著的手杖,沒有說話。


  羅恩看向安提柯,等他說下去。

  「關於進入權限,你們需要了解三點。」

  安提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外圍迴廊的踏入,需要持有造物主一系巫王的認可,這一點我已經替你們解決了。

  第二,迷宮會主動閱讀來訪者,根據你是什麼樣的人,展現與你最相關的內容。

  你們進去之後會看到什麼,在踏入的那一刻已經被決定了。」

  「第三。」他將茶杯放回原處:

  「內室,那是造物主意識沉睡的地方,只有古代鍊金士可以進入。

  任何其他人試圖踏入,都會被剝離。」

  維納德有些困惑:「剝離什麼?」

  「取決於你帶進去的是什麼。」

  安提柯的回答曖昧不清。

  這並不是他想要故意製造懸念,實際原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還有一件事。」他補充,像是隨口一提。

  但在場的幾個人都足夠聰明,沒有人把這個「隨口」當真:

  「任何人都可以喚醒祂,但需要面對祂的問題。

  答錯了,祂會繼續沉睡,提問者的一部分也會被永遠留在迷宮裡。」

  克洛依抬起頭:「什麼問題?」

  「沒有人知道,每一個進過內室的古代鍊金士,都沒有告訴任何人祂問了什麼。」

  安提珂直視著對方的灰眸:「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窗外的風把什麼吹過了穹頂外側,發出極低微的一聲,隨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薩拉曼達拍了拍腿站起來:

  「那就走吧,杵在這裡想太多也沒用。」

  安提柯送他們到走廊時,對羅恩三人說了一句:「你們先去。」

  看到對方頻頻把目光投向維納德,另外三人都很識趣的來到外面等待。

  維納德看到辦公室大門被關上,站在原地,沒有問為什麼。

  安提柯走回書桌邊,視線落在水銀夫人正在擦拭的茶壺上。

  「這些年我教你的那些東西。」

  他隨意開口說道:

  「機關精度,能量循環,造物邏輯……你知道那些是什麼嗎?」

  「是術。」

  「說得對,只有術。」安提柯的語氣裡帶著感慨:


  「我自己也是到近些時日,才隱約摸到『道』的邊緣。」

  維納德抬起眼睛看他,沒有說話。

  「水銀夫人,你很熟悉了。」

  安提柯回頭看了眼那個正在收拾茶具的身影。

  「你覺得,她缺什麼?」

  維納德搖搖頭。

  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

  任何一個機巧師面對水銀夫人,都會不由自主地進行技術層面的評估。

  她的結構無可挑剔,響應精度超過了任何一個維納德所見過的人偶,情感模塊完整到讓人不自覺便會將她當成真人對待。

  可他一直沒想清楚那個問題的答案,於是就沒有開口。

  「其實我知道她缺什麼。」

  安提柯顯然不指望這個昔日自己門下的學徒能答出什麼: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給她。」

  水銀夫人收好了最後一隻茶杯,輕輕退到側廳帷幕後。

  帷幕重新落下,室內只剩下兩人。

  「所以我做了兩千年機巧人偶,至今距准巫王仍差一道坎。」

  安提柯有些遺憾:「工匠迷宮的外圍,有那些祂後來視為『不夠完美』而擱置的東西。

  我讓你跟著去,是因為那裡有一個我至今還沒看懂的答案。」

  他轉過臉,直視維納德。

  「你或許比我更適合看懂它。」

  維納德點了點頭,拎起腿上的工具包,起身。

  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走向約定好的出發地點,另外三人已經在等候了。

  通行令在安提柯手裡激活的那一刻,空間質感就不同了。

  小棋盤就懸浮在附近的維度折迭處。

  那些獨立格子的輪廓被拉縮,密集而均勻,如同浮游的螢光魚群。

  這片虛數空間的底色是透明的,像那種純水在很深的地方呈現出的透明,你知道它有深度,卻看不見底。

  五人並行,薩拉曼達走在最外側。

  在任何陌生地方,他都習慣站在最容易被攻擊的位置。

  克洛依走在羅恩左後方,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

  羅恩側過頭,注意到她眼神的焦點有點偏。

  「怎麼?」他低聲問。

  克洛依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這裡的線,和我在主世界裡看到的不一樣。」


  「普通的命運線是有方向的,你可以沿著它往前追溯,也可以往後推演,但這裡的線……有幾條是往回走的。」

  「往回走?」

  「朝著樂園那個方向。」她扶著額頭,感到有些頭暈:「有東西在催著我們快點回去。」

  隊伍在虛數空間裡繼續向前。

  小棋盤的光點逐漸偏移到了更遠的方向,很快被維度折迭的弧度遮擋,消失。

  然後就非常突兀的,安提柯和他們點點頭後消失不見,眼前出現了一片花圃。

  完美之王就蹲在地上,左手拿著一把小鏟。

  祂正在把一株藍紫小花翻動,想將其從原來位置挪移到更靠里的土層里。

  「哦?這裡種了不少滅絕的東西啊。」

  薩拉曼達大大咧咧地開口,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花圃。

  「複製,不是種。」完美之王糾正:

  「每一株的色澤和紋路,我從殘存化石和少量文字記錄里還原出來,分毫不差,這一點我能保證。」

  說完,赫菲斯把那株植物壓實了最後幾鍬土,把鏟子插在地上,才站起轉過身來。

  祂太過於英俊了,根本不像個園丁。

  那張臉上,關於「美」的參數都被精心調過,集合一起後更是達到極值。

  可他蹲地上挖土的動作卻和鄉間老農無甚差異,手背和指甲上全是土。

  赫菲斯先看向了薩拉曼達:

  「你來這裡是為了見證,這就夠了,少做多餘的事。」

  薩拉曼達對上那雙眼睛,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最後只能點了個頭。

  反正他過來確實就是給自己學弟湊個數,也派不上什麼大用場。

  到維納德時,完美之王停了稍長的時間。

  他把手上殘留的土拍了拍:

  「你一直以為自己缺少某個技巧,某個公式,某個更好的方案。」

  「但你其實是自己在拒絕,這裡會告訴你,為什麼你一直在拒絕。」

  維納德沒反駁,把工具包換到了另一隻手。

  到克洛依時,完美之王同樣言辭簡潔:

  「你攜帶著時間,但我提醒你,這裡的時間,不止往一個方向走。」

  克洛依微微頷首,沒有追問。

  最後,赫菲斯轉向羅恩,語氣有了幾分欣慰:

  「造物主留下這個地方,等了很久。」


  「你來得很晚,但來的時機……應該算是對的。」

  祂微微頷首:

  「造物主會問你問題,我沒辦法告訴你答案是什麼。

  但我可以告訴你:祂問那個問題,是為了測試你是否誠實。」

  「對誰誠實?」

  「對你自己。」

  完美之王俯身,再次把鏟子從地里拔出來:

  「好了,你們可以進去了。」

  他蹲回到那片花圃前,繼續挪動那株已經種好的植物旁邊的第二株。

  薩拉曼達走到羅恩邊上,悄悄說道:「有意思的老頭。」

  老頭?真敢說啊……

  在場沒人敢接話,都默默往前行去。

  來到外圍迴廊,這裡到盡頭開始分叉。

  左側通向一扇半開的拱門。

  右側是另一條走廊,延伸進更深的黑暗裡。

  「地圖說左邊是第一展廳。」

  維納德手裡拿著一份折迭的紙,那是安提柯在送他們進來之前給的:

  「內部有造物主早期實驗的遺存,提示寫著……」

  他把紙展開,在光線下眯眼看了一秒。

  「『請勿餵食』。」

  薩拉曼達的眼睛一亮。

  第一展廳的門比走廊那扇拱門大得多,展廳本身,出乎意料的開闊。

  穹頂很高,高到頂部已經隱入一片輕微的霧氣里。

  中央沒有展櫃,沒有台座,沒有任何形式的容器。

  因為「那個東西」,顯然不是能被放進展櫃裡的。

  它在展廳正中央,肢體的數量、形狀、以及它們與軀幹的連接方式,都在不斷進行著重組。

  有人盯著看會感覺什麼都沒有動,可等你看了別處再回來,它明顯和之前不一樣了。

  「天哪。」克洛依在羅恩身後低聲說:「這就是那個展品?」

  「『請勿餵食』的那個。」薩拉曼達站在她旁邊,仰頭打量著:

  「我倒是覺得……挺漂亮的。」

  「哪裡漂亮了?」

  「你看它的皮膚。」炎巨人向前走了一步:

  「那個變化的節奏,很整齊,每隔大概三十個呼吸改一次。

  而且每次改的幅度都剛好在舒適閾值內,不會突然大變,也不會小到察覺不出來。」


  「這話說的像你養過它似的。」維納德觀察了一會兒,提醒道:「那邊通道被堵住了。」

  展廳的另一端有扇門,通往更深的地方。

  那扇門前,變化生物的一部分肢體延伸過去,橫跨著通道。

  「試試看能不能繞過去?」克洛依提議。

  薩拉曼達已經往左側移動,繞了半圈,停下來。

  「繞不過去,這個展廳從各個方向看,它都在中間。」

  「那就讓它挪開?」

  「我來試試。」

  薩拉曼達往後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虛骸浮現。

  炎巨人虛骸化後的半身比展廳頂部略矮一截,穹頂霧氣被熱浪一衝,散開了一片。

  因為安提柯在他們來之前說過,工匠迷宮對於攻擊和惡意的承受閾值非常高,讓他們放心大膽的施展手段,不要留手。

  所以,炎巨人此時毫不客氣,他伸手一招,就使出了自己的招牌法術。

  ——岩漿風暴!

  在和羅恩切磋過的那幾次里,這招讓【暗之閾】都需要凝神應對。

  可那團旋轉著的橙紅風暴,砸在「那個東西」的側面時,只發出了一聲沉響。

  過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

  「嗯。」薩拉曼達見到自己攻擊無果,很快就中斷了魔力供給。

  他的語氣里沒有沮喪,只有純粹的好奇:

  「這玩意,把我的岩漿和魔力全吃掉了。」

  「不是吃掉。」羅恩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是整合了,你剛才打過去的魔力和熱量,被它變化吸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薩拉曼達把頭轉向他:「所以,我等於在幫它進化?」

  「大概是這個意思。」

  「行,那我不打了。」炎巨人乾脆地收手,把虛骸收回來。

  維納德這時候已經在展廳側面找了塊地方,拉出隨身攜帶的幾件器械,開始進行深度掃描。

  他的虛骸在他背後浮現,那些精密探針狀結構向目標延伸,數據開始回傳。

  他低頭看了幾秒,電子眼閃著紅光。

  「試一試高能粒子射線吧,從我現有的數據來看,它的變化有一個冷卻期。

  如果在冷卻期內投入足夠高頻的能量輸入,理論上可以讓它無法正常完成下一輪適應。」

  「理論上。」薩拉曼達重複了這兩個字。


  「是的,理論上。」維納德承認:「但我的理論通常是對的。」

  他在炎巨人還沒開口接話之前,已經啟動了。

  從虛骸延伸出來的炮管開始蓄能,高能粒子射線的能量在出口處聚集。

  光感極強,照得展廳里投影全部消失,只剩一片均勻的白。

  轟!

  衝擊波過去,白光散開,灰塵落下。

  過了一會兒,維納德把數據重新看了一遍,收回了炮管。

  「它沒有冷卻期,我剛才計算出來的那個『冷卻期』,是它主動對外展示的一種節律,是假的。」

  「所以它展示給你看的,都是它想讓你看到的。」

  克洛依從旁邊開口:「它在測試,你會用什麼方法來應對它。」

  維納德把其它器械也一件件收起來,沒有接話。

  克洛依走上前,命運織女在她背後展開。

  她把手搭在紡織機的側面,命運線無形延伸。

  「它沒有『未來』的命運線,只有不斷循環的『當下』。」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克洛依同樣很困惑:

  「正常的生命,命運線是向前的,不管長不管短,指向的是之後的方向。

  但它的命運線全是橫向的,每一條都延伸一段,又折回自身,最後會變成……」

  她停住了,試圖尋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一個球?」薩拉曼達撓了撓頭。

  「一個螺旋。」克洛依糾正:

  「但那個螺旋沒有圓心,所以它雖然一直在動,卻從來沒有到達過任何地方。」

  「這該怎麼辦?」薩拉曼達看了一眼被堵住的通道:「我們還要過去。」

  「給我點時間。」克洛依把命運織女的紡織線收回來一部分,重新校準。

  羅恩一直沒有出聲,他在想一件更早以前的事情。

  在沙盤格里培育血裔時,最早碰到的難題恰好就是這個。

  太容易適應的生命,最後會失去自己最核心的骨頭,變成周圍環境的鏡像。

  血裔的終局,恰恰是因為三元共生的設計里,有意保留了內部摩擦。

  三個信仰方向,彼此不完全兼容,彼此之間天然存在張力。

  那種張力,是骨頭。

  沒有骨頭的東西會非常柔軟,可柔軟到極致就什麼都不是了。


  可眼前這個東西,造物主應該是選擇了另一條路。

  它得到了適應性,真正意義上、趨向於完美的適應性。

  薩拉曼達的岩漿風暴,維納德的高能粒子射線,對它而言都是加工自己的原材料。

  「拉爾夫教授。」克洛依把他從思考里叫回來:

  「我在想,我或許可以暫時拖著這東西。」

  「命運織女現在能做的,是把可能性鋪開給它看,讓它沉進去。」

  她看向羅恩:「你們先走。」

  「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薩拉曼達皺眉。

  「這個東西,對我們其實沒有多少攻擊性。」

  克洛依指出了剛才輪番攻擊下,唯一試探出來的發現:

  「它不在意我們,就像我們不在意空氣。

  只要我給它足夠多的可能性看,即使是虛假的,它也會停在這裡研究一段時間。」

  維納德看了那個正在不斷重組的生命一眼:「那你要多久脫身?」

  「說不好。」克洛依承認:「但我出來之前會發信號的。」

  薩拉曼達往前走了幾步,試著從旁邊繞。

  發現那根橫擋通道的肢體已經悄悄挪了一下位置,現在側面留出來一道剛好能讓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沒有人確定是不是對方主動為之,還是克洛依向其輸送的東西改變了什麼。

  三人從那道縫隙里依次穿過,來到了展廳二的入口。

  這裡是個種子室,展台圍繞著展廳中央向外排布,每枚種子單獨放在一個內嵌的凹槽里。

  炎巨人剛剛進來,就發現這個房間的高度不夠他完全站直。

  他把腦袋低著,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裡的東西不會動,大概……」

  「大概。」維納德表示認同,他已經走向離入口最近的那枚種子,低頭開始掃描。

  那枚種子有細密的裂紋,和陶瓷的冰裂紋一樣,裂而未碎,懸停在岌岌可危的中間態里。

  「完好的種子在那邊。」

  羅恩從展台的走向,判斷出了大致的排布規律:

  「開裂程度越重的,越靠近這側入口。」

  維納德已經開始往展台深處走,那裡的種子明顯更完整。

  薩拉曼達跟著往裡走了幾步。

  「這東西。」他在一枚完好種子前停下來:「裡面有什麼?」


  「一整套基礎法則。」羅恩站在他旁邊:

  「物理的、魔力的,甚至可能包括時間和空間的初始參數,一枚種子就是一個世界誕生之前的方案。」

  「方案?」

  「應該說是草稿。」羅恩想了一下,覺得這個詞更準確:

  「造物主在這裡研究的,是一個世界在誕生的第一秒,應當被設定成什麼樣子。」

  薩拉曼達把目光落回那枚種子上。

  「那些開裂的,是失敗的草稿?」

  「不一定是失敗,也可能是他在中途發現了別的問題,然後停下來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維納德一直沒抬頭。

  他正把探針輕輕貼近那枚開裂最重的種子,手法比剛才對那個適應性生命小心得多。

  「那我們先過去了。」薩拉曼達見狀也沒再說什麼,和羅恩往出口方向走:「有情況發信號。」

  「嗯。」維納德還是沒抬頭:「你們走吧,這裡安靜。」

  第三展廳進去之後,和一座展映廳沒什麼兩眼。

  展品,自然也是影像資料。

  那些殘影懸浮在空中,每一塊獨占一片區域,間隔均勻。

  羅恩停在入口,把視線在那些影像上掃了一圈,準備往展廳深處的通道走去。

  薩拉曼達進來之後,抬起頭往四周掃了一眼。

  他的神情是那種「還行,但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的樣子。

  可很快,他的腳步慢下來了。

  右側第三塊影像,是一個趴著的古代龍種。

  薩拉曼達停在那塊影像前,一動不動。

  羅恩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他還在看。

  「薩拉曼達前輩,你在看什麼?」

  「龍。」炎巨人很滿意:「炎王龍,第二紀元時期的次代種古龍,早就絕跡了。」

  「我知道那是什麼,我是說,你已經看了快兩分鐘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

  羅恩想了一下,沒有找到一個說得通的「問題」,便沒有繼續往下接。

  又過了大約半分鐘,影像里那頭龍把脖子從側面轉過來,朝展廳內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刻,龍抬起一條前肢,踩在了影像邊框和展廳地面的交界處。

  不是影像放大,是那頭龍竟然真的從影像里出來了。


  它很快在展廳里站定,仰頭的話能看見龍臉,不仰頭也能看見鱗甲。

  薩拉曼達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手一擺,囑咐了一句:

  「拉爾夫你帶著任務來的,趕緊過去,這裡有這東西擋著,我幫你把路清了。」

  羅恩看了那頭龍一眼,又看了薩拉曼達一眼。

  那頭龍還在往下滴岩漿,地板上多了焦黑的痕跡。

  「清路?」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有些無奈。

  「對,清路。」薩拉曼達把外袍隨手一扔:「它現在堵著通道吧?」

  羅恩往展廳深處看了一眼,龍的尾巴確實橫在通道入口。

  說「堵住」也不太準確,尾巴和通道之間還有空隙,彎腰能過去。

  「你不會以為,它會乖乖放你去鑽那個縫隙吧。」

  薩拉曼達也看到了那個縫隙,他語氣篤定:

  「萬一它尾巴一掃,你就被掃進牆裡了。

  這種體型的炎王龍,尾部力道最重,要先把尾巴控制住,才能保證你安全通過。」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

  「那還用說,當然是把它徹底干趴下。」

  薩拉曼達已經做出了衝鋒姿態:「你放心,我有分寸,展廳不會被我們拆掉的。」

  「我不是擔心展廳,我是……」

  「拉爾夫。」薩拉曼達打斷他,側過頭來,神情懇切:

  「這是第二紀元的炎王龍,你知道上一次有人見到活著的是什麼時候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炎巨人說:「但肯定很久了,你快走,別妨礙我。」

  他已經不再看自己的師弟,目光死死鎖定在炎王龍身上。

  虛骸這次完整展開,炎巨人的頭頂和展廳穹頂之間只剩一臂寬的空間。

  他抬頭朝穹頂掃了一眼,把肩部角度稍微收了一下,確認沒碰到什麼。

  那頭龍抬頭審視著他,從鼻孔里噴出一團熱氣。

  薩拉曼達非常自然地吸了進去,像在聞一盆剛出鍋的飯菜,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就這個味兒,第二紀元的硫磺岩漿,純,勁大!」

  羅恩在展廳入口站了片刻,看著炎巨人兩步走到龍的側面。

  「你趕緊去啊。」炎巨人已經雙手抱住了龍的前肢,把全身力道往下壓:


  「真遇到麻煩,我會給你發信號的。」

  羅恩嘆了口氣。

  他把視線收回來,轉向展廳深處那條通道。

  炎王龍此刻已經離通道入口遠了很多,騰出了一大片空間。

  他邁開步子,往通道走過去。

  身後又傳來一聲轟響,是龍的尾巴掃在了展台上。

  薩拉曼達的聲音,隱約從那片混亂里傳過來:

  「哎,這個角度不對,你這條腿……對,就這條,你要往下壓的時候帶點兒旋轉……」(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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