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克洛伊之死

  灰色,極其平凡的那種灰。

  如綿延陰天的天空,既不透澈,也不沉鬱,不會讓人第一眼便記住,也不容易被一眼忘掉。

  瓦爾迪斯看著她睜開眼,那雙灰眸,此刻如實映出了他迭影的輪廓。

  多年來,絲綢從來都是一種自我保護,防止她看到太多不該看到的事物。

  如今,這份保護不再需要了。

  「我見過預言裡的自己死去,」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

  「不止一次,不止一種方式。」

  「第一次在學院裡,我十四歲,剛開始練習拓展感知,控制不好,一下子湧進來太多東西。」

  「那些畫面里,我死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倒在不知名的路上,沉在一片我沒見過的水裡,在戰鬥里被人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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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嚇壞了。」她有些懷念的回憶著:「甚至晚上都不敢一個人睡覺。」

  「後來呢?」瓦爾迪斯問。

  「後來。」克洛依灰眸透亮:「我意識到,那些畫面不是在告訴我『你會死』。

  它們是在告訴我『你會活著,活到那些時刻的前一秒』。」

  「所以……」

  「所以每一次死亡,其實都是一條活過來的路,只是比那條路多走了一步。」

  她重新拿起牌,開始洗,動作恢復了穩定。

  「瓦爾迪斯閣下,你用了幾千年,困在所有時刻的迭加里。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死亡不是一道牆,它是一道門。」

  「門後面的景色。」老者形態的他說:「不一定比門這邊更好。」

  「但至少。」克洛依把那迭牌放在桌面上:「是另一個地方。」

  「好。」瓦爾迪斯站起來。

  「您和我一樣,其實不太情願的。」克洛依瞥了他一眼。

  老者再次開口:「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您已經給了我很多準備時間了。」

  灰眸女巫把手杖放在了桌旁,讓它自己靠著桌腿站著。

  她同樣站起,姿態端莊,去赴一場自己必須趕赴的宴席。

  「那就開始吧。」

  命運織女的虛影,悄悄在她背後浮現。

  紡織機的針梭低速轉動,先是一格一格地走,然後逐漸加快。

  也在這一刻,瓦爾迪斯的「時間」,開始向克洛依傾瀉。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會有什麼,女巫幾乎會以為那只是某扇沒有關緊的窗,讓空氣產生了輕微流動。

  時間殘餘的氣息比平日更濃了一點,她的命運之線,在第一波觸及的瞬間,集體震顫了起來。

  有人把她整個抓住,猛地往左拉了一下,又往右拉了一下。

  她失去了原本理所當然的重心,眼前的視界開始出現重影。

  瓦爾迪斯冷不丁的問道:「現在,感覺如何?」

  克洛依捂著口鼻的手帕,已經被染成暗紅。

  她聞言,誠實地想了一秒。

  「大概和被丟進冷水裡差不多,雖然泡了很久,但還沒溺死。」

  「這只是開胃小菜。」瓦爾迪斯搖搖頭:

  「人對於『現在』的感知,其實是一種非常脆弱的共識。

  你之所以覺得『此刻』是真實的,是因為過去已經固定了,未來還沒有到來,『現在』是那兩者之間唯一一個可以站立的點。」

  「如果那個點開始抖動……那就沒有地方站了。」

  他還想繼續說什麼,可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意志已經抵達了這個空間。

  命運織女的針梭停了半拍。

  瓦爾迪斯垂下了眼睛,目露遺憾之色。

  「……」

  「閣下?」克洛依輕聲問。

  老者形態的瓦爾迪斯,抬起頭看向她。

  「抱歉,祂已經失去耐心了,不想讓你有時間完成適應。」

  他全力出手了。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

  克洛依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抓住了自己的意識,同時向無數個方向拉扯。

  昨天的她,正坐在窗邊洗那副占卜牌,燈芯結花,微光跳動;

  明天的她,站在自己還不認識的地方,手邊有風,頭頂有星。

  五百年前,自己尚未出生的清晨。

  先祖在一棵陌生的樹下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以極迂迴的路徑,成為了她出生的原因之一。

  兩千年後,某條她無從確認是否屬於她的命運線,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在某個維度的某個節點,與另一條線交匯。

  這些時間節點,同時向她敞開。

  命運之線開始在她的感知里向四面八方暴走。


  未來、過去,她經歷過的和沒有經歷過的時間節點,同時用同等真實感砸向她。

  這一刻,三年前,五十年後,一千年前,她出生前一秒,她死後一分鐘……全部、同時。

  命運織女的紡織機,在那一刻過載了。

  克洛依在那片混亂里,用一種將近於本能的方式,在尋找。

  她在找一個支點。

  紡織機的針梭開始高速運轉,速度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最高強度的戰鬥狀態。

  虛骸雛形在本能地承接那些湧來的時間線,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克洛依在那片漩渦里,努力保持著清醒。

  這是她在樂園那次「分享之宴」之後,學到的唯一真正有用的東西。

  當信息已經超出處理範圍,強行去消化只會死路一條。

  在那片混沌里找到一個錨點,死死抓住它,讓那個錨點替你決定你現在在哪裡。

  她在找。

  在那無數條交迭的時間線里,她在找那條屬於「這一刻」的線。

  很快,她找到了。

  那條線,比其他所有的線都細。

  細得像一根被風吹歪的蛛網絲,在其餘那些沉甸甸的命運線之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它就在那裡,在那片漩渦的最深處,安安靜靜地存在著。

  克洛依把命運之線的感知,聚焦在那根細線上。

  然後,她看清楚了它通向哪裡。

  那條線,連接著「現在」和「極短暫之後」。

  線的終點,是命定的死亡。

  有時候,人會對一些註定要發生的事情,做出區分。

  區分那件事是「我不得不接受的」,還是「我選擇接受的」。

  對大多數人而言,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只在敘述方式的不同。

  結果相同,語氣不同,在最終陳述里,前者是悲劇,後者更接近於和解。

  克洛依在那根細線上停留的時間不多。

  她快速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這條線是真實的,不是時間漩渦造成的幻覺干擾。

  第二,沒有任何其他路徑,可以繞過它。

  第三,如果她選擇投入這條線,她能留下的東西,比她選擇規避時能留下的,多得多。

  想明白了,她便做出了決定。


  命運織女的織線,在那一刻猛地改變運轉方向。

  原本是在「接住」那些湧來的時間,把它們安置進虛骸的經緯結構里。

  可現在,針梭方向反轉了,開始把那些已經收進來的時間線,主動向外編織。

  她把那些關於「過去」和「未來」的時間線,一根根織進自己命運織女的紡織機里。

  讓它們成為虛骸結構的一部分,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讓「時間」從此以後,和「空間」一樣,都是她的感知維度。

  這個過程,代價極其清晰。

  自己的靈魂,必須先離開這具肉體。

  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肉體的生命特徵,會在這個過程里真正歸零。

  克洛依閉上了那雙遮蓋幾十年的灰眸。

  她最後想到的,不是阿斯特萊亞,不是羅恩和伊芙,也不是那張【旅人】的正位牌。

  她想到的,是那棵種在花圃里的紫荊。

  它在穿堂風裡的樣子,枝條軟,葉子小。

  被風吹起會莫名的散漫,完全不在乎自己被看見還是沒被看見。

  紫荊不需要知道,自己活著這件事有沒有意義。

  它就這樣活著,把活著這件事,做得儘可能地像自己。

  她想:這倒也挺好的。

  隨後,她把自己投入了那條線。

  ………………

  與此同時,荒誕之王的廚房中。

  小丑此刻正站在案台前,圍裙系在腰間。

  案台上擺著一團面坯,顏色是那種不太尋常的米白,裡面摻了幾滴從「實然海」里取來的凝光液。

  祂正用細如髮絲的象牙小刀做微雕,面坯在祂手裡快速成型:

  先是大體輪廓,一個身量清瘦、姿容端莊的女性人形。

  細節方面,手指的長度,頸部的弧度,以及那件常年不換的占星長袍上每道褶皺的走向。

  最後刻到了那雙眼睛。

  荒誕之王在這裡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麼。

  想了一會兒,祂還是沒有給面坯雕上遮眼的絲綢。

  只用象牙小刀的刀尖,輕輕壓出了兩道淺淺凹痕。

  「雕得很好,不愧是我。」

  大功告成後,荒誕之王退後半步,打量著自己的作品,自賣自誇著:


  「雖然比真人小,但神韻到位,很難有更好的版本了。」

  祂把那個面坯克洛依,小心移到了瓷白長盤上。

  又抽出四根手工削就的細木架,以一種極工整的角度,將面坯的四肢穩穩撐起。

  木架沒有隨意的穿刺,是那種傳統祭儀木架人形才有的、帶儀式感的固定姿勢。

  架子的木料,來自某種生長在靈界的枯樹,本身就帶有跨越兩界傳導的屬性。

  祂又從工具架上取來了一根普通木籤。

  鈴鐺輕輕晃了一聲,荒誕之王用兩根手指捏著木籤,將其尖頭翻轉過來。

  「死之終點啊。」

  祂用一種閒聊的語氣開口。

  「你估算的時間,算得很準,一貫如此。」

  「但估算和實際發生,終究不是同一件事。」

  說罷,祂將那根木籤,以精準且不遲疑的角度,直直扎入了面坯克洛依的頭顱正中央。

  就在木籤刺入的同一時刻,彼時的命運織女,剛剛讓紡織機的針梭運轉。

  克洛依的感知往外鋪展,沿著那些匯聚而來的時間線逐一觸碰、評估……

  隨後,在那道穿刺觸及她的瞬間,她只感知到了兩件事:

  首先,這是概念層面的刺穿,它繞過了防禦邏輯,在概念層面上告訴自己:你,已經死了。

  其次,那種確定性令人窒息,但同時帶著一種荒誕至極的戲劇性。

  那不是死之終點的風格,死亡權柄降臨時的感覺應該是沉默的、不可抗拒的。

  潮水漫上來,光線被窗簾遮住,都是漸進式的抹消。

  但這個,像個惡作劇。

  有人在你背上用力一推,把你推下台階後還滿臉無辜:哦,你摔倒了。

  克洛依在那個念頭浮現的時候,幾乎想笑。

  可疼痛是真實的。

  那根木籤,正從她的意識核心穿過。

  克洛依咬住了後槽牙。

  那個疼痛的烈度,是她這輩子從未遇到過的。

  她可是個見過相當多「命運線里各種死法」的人,耐痛閾值本就不低。

  這一次,她險些在第一秒就失去了意識。

  赫克托耳……

  死之終點的算計,是精密的。

  祂估算了克洛依死亡的時機、方式和強度,以便在靈魂離體就完成牽引,將她製成不死者。


  但荒誕之王,將這個時間點提前了。

  在時間洪流完全傾覆前,克洛依就已經先一步,以一種在死之終點的劇本之外的方式,走向了死亡。

  最為關鍵的是,荒誕之王,給這場死亡附加了概念。

  戲劇性、殉道,這兩個概念將死亡的性質,釘死在了特定框架里:

  一個女占星師,在命運的交匯點,以主動赴死的方式完成了「證言」。

  這個敘事,離死之終點所需要的那種不死者,差得太遠了。

  死之終點需要的是被覆滅的意志,被剝奪了抵抗可能性的靈魂,在徹底失去自我之後仍然保有殘存。

  而荒誕之王,給克洛依的死亡裹上了一層「戲劇性的主動選擇」。

  祂讓女占星師的死,變得不好用了。

  如果有人站在旁邊觀察,他們會看到克洛依像被無形箭矢擊中頭顱,短時間內便完全癱軟在地上。

  呼吸停止,心跳停止,魔力波動歸零。

  過程極其安靜,安靜到像一盞燈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自行熄滅了。

  命運織女的虛影,在身體停止運作的那一刻,沒有隨之消散。

  它仍然懸浮在那裡。

  紡織機仍然在運轉。

  針梭仍然在穿行於那片時間線之中,把它們一根根地編進那張永遠無法真正完成的織物里。

  靈魂,開始緩慢向靈界沉降。

  比重力慢,比水慢,甚至比某些人的忘卻都慢,卻是不可阻擋的。

  另一邊的北部莊園,羅恩在感知到求援信號的同一秒,就已經在移動了。

  傳送的光消散,他站在占卜室門外的走廊里。

  門是開著的,他走進去,迅速完成了評估。

  女巫的身體軟倒在地,體溫仍在,但生命特徵幾近於無;

  命運織女的虛影懸在空中,紡織機以一種遠超虛骸負荷的轉速運轉;

  房間裡殘留著腐朽、沙塵、和某種已經消散了的意識。

  瓦爾迪斯,來過了。

  他走到克洛依的面前,蹲下來,把手搭在了女巫的手背上。

  古代鍊金士的工作,從來沒有讓死亡倒退這一項。

  鍊金術的核心是轉化,承認一種狀態,將它引導向另一種狀態。

  克洛依的靈魂,此刻正在向靈界沉降。

  那個沉降,不能被強行截斷。


  截斷會讓一個已經完成了狀態轉化的過程,硬生生地還原。

  所以,他要做的是接住。

  在靈魂完全沉入靈界之前,在沉降過程還沒有越過臨界點的時候,給它一個新錨點。

  讓它在「這裡」和「那裡」之間,找到一個可以站穩的位置。

  讓自己想救的人,先維持在半死半生。

  【暗之閾】的門扉無聲展開。

  「克洛依,你能聽見嗎?」

  克洛依的意識,在那個氣息里停留了下來。

  她感受到了那個錨點。

  「我聽見了。」

  「好。」

  羅恩說著,【暗之閾】往靈界邊緣拋出了一根「繩索」。

  克洛依抓住了它。

  命運織女,在那一刻完成了編織。

  紡織機的最後一根時間線,落進了經緯之中。

  織女的虛影,從腰部以下的那片模糊光霧裡,開始凝聚。

  當光霧在腳尖處收束完畢,虛骸的完整形態,出現在了那間占卜室里。

  各類變化,克洛依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徹底理解。

  但有一件事,在完整體成型的第一秒里,她就感受到了:

  從此以後,命運織女的織物里,有空間之緯,也有時間之經。

  瓦爾迪斯也在完整體命運織女現身的那一刻,開始徹底消散。

  「如果可以的話,替我記住那些人。」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分享之宴上的那些失敗者。」

  「那個在永恆當下里困了幾千年的人,那個在恐懼里找到了純粹狂喜的人,還有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提取出來放在桌上的人……」

  「他們……不應該被遺忘。」

  「我記住了。」克洛依說。

  輪廓,在那句話之後,徹底消散了。

  占卜室里,只剩下克洛依和羅恩,還有那盆窗台邊的紫荊。

  「感覺怎麼樣?」

  羅恩坐在對面,語氣和問人頭疼有沒有好一些差不多。

  「奇怪。」

  克洛依的回答,過了很長時間才出來:

  「就像……有人在我的意識里加了一扇窗,那扇窗以前沒有,我以前也不知道那個位置可以有窗。

  但現在它在那裡了,而且我覺得它應該就在那裡。」


  「習慣了就好。」

  「你應該有體驗過,突破大巫師後的那種感覺吧。」

  「當然。」

  「那就是那種感覺。」克洛依說:「只是多了一層。」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手的顏色比往常略淺,指尖有輕微涼意。

  「你是怎麼感知到的?」她問。

  「生命狀態改變的時候,會有信號。」羅恩儘量簡短回答。

  「古代鍊金士。」克洛依微微一笑:「你晉升了,恭喜。」

  「你也是,恭喜晉升大巫師。」

  「謝謝。」

  直到這時,羅恩才意識到,總遮在對方臉上的黑色絲綢被取了下來。

  不遮擋臉的克洛依,那對灰眸倒是頗讓他感到新奇。

  克洛依察覺到視線,倒沒有把絲綢重新綁回去。

  她將絲綢折迭好,放在了木匣旁邊。

  「我要做第二次占卜。」

  羅恩沒問為什麼,開始默默等待。

  這次,只有一張牌。

  克洛依把七十八張牌仔細洗了兩遍,在心裡默想了一個問題:

  樂園徹底崩解,還有多少時間?

  她把那迭牌放在桌上,沒有任何儀式感地抽出了最上面那張。

  翻過來:【紅月——逆位】

  牌面上是一輪懸在天際的月,顏色極深,接近於染了血的鮮紅。

  月的輪廓不是完整的圓,有一部分被濃雲遮住。

  雲的邊緣滲出光暈,讓那輪月看起來正在被不乾淨的東西浸泡著。

  下方是一片水面,水面上有月的倒影。

  倒影,比月本身更清晰。

  這是這張牌永遠無法解釋清楚的地方。

  倒影不是月的鏡像,那是某種更真實的東西。

  逆位,月的方向顛倒了,那個倒影,反而因此正了過來。

  克洛依的手,在牌面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她的命運織女的多維感知,在接觸到這張牌後,沒給她一個具體的數字,也沒給她一條清晰的時間線。

  「樂園的崩解,已經要結束了。」

  羅恩皺起眉:「你這邊還需要多久?」

  「等我把身體狀態穩定一下。」克洛依說:「兩天。」


  「好。」

  「還有一件事,我占到了旅人牌。」

  「哪個方向?」

  「正位。」

  「我們需要去工匠迷宮。」克洛依說。

  「嗯。」

  「而且時間比我們想像的更緊。」

  她把那張【紅月】的牌輕輕放回桌上,用食指壓住它的邊緣:

  「紅月逆位,我無法給你一個數字。

  但我能告訴你,樂園崩解所剩時間,比『我們意識到它很緊急』這個認知本身,要緊急得多。」

  ………………

  死之終點的感知,來自極遠的地方。

  在祂看來,任務表面上完成了。

  克洛依經歷了真實的死亡,那條命運線的斷裂,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她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形態,那個原本干擾棋局的「變數」,已經無法在相同的位置、以相同的方式繼續製造干擾了。

  但,對方居然沒有完全死亡,化為祂手裡的新不死者,反而因禍得福晉升大巫師,這倒是祂沒預料到的。

  死之終點思慮至此,沒有立刻採取下一步行動。

  有更多迫切的事情需要祂的注意。

  倒計時的每一秒都在加快,更多棋子需要被調動。

  還有某個小丑老是在壞自己的好事,必須進行處理。

  但祂記住了這件事。

  克洛依靈魂沉入靈界的那一刻,某人將「轉化」的力量伸進了生死之間。

  那道不屬於「裁決」也不屬於「遮蔽」的、以另一種方式定義了死亡邊界的意志。

  這一代的古代鍊金士,能在生死之間開闢第三種可能。

  祂將這件事用極簡的語言標註了一次:

  「需要被認真對待的變量。」

  赫克托耳感知到那場碰撞的尾聲,祂正在翻動著一摞從來沒打算寫完的、各種文明的「未完成史」。

  鈴鐺聲隨著翻動偶爾響一下,像在隨機鼓掌。

  然後,尾聲到來了。

  鈴鐺聲停了幾下,然後慢慢靜下來。

  赫克托耳通常對這類事情抱有高度的「娛樂興趣」。

  囚徒被派去完成某個任務,占星師在生死邊緣做出了超出棋局預設的反應,自己看好的小子讓死亡中斷……這本來是一出節奏極好的大戲。


  但這一次,祂提不起勁。

  沒有理由,就是提不起。

  祂把那摞歷史文稿重新迭好,放回它們的位置:

  「瓦爾迪斯,你最後賭的那一把,算是贏了。」

  祂重新戴起帽子,鈴鐺隨著動作叮鈴了一下,算是某種收尾。

  然後,荒誕之王走出了廚房,順手帶上了門。

  那個被處以穿刺之刑的面坯,就那樣立在白瓷盤裡,立在沒有人的廚房裡。

  燈芯結著一朵小小的焰花,微光跳動。

  而在即將崩解的樂園中,「分享之宴」的鐘聲也消失了。

  感知到瓦爾迪斯氣息的徹底消散,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有人突然停下來,手舉在半空,忘了下一步;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沒再抬起來;

  有人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靜止了。

  那張長桌旁,十幾個不完整的存在,保持著靜止。

  過了很久,不知道是多久,最靠近主位的那個囚徒開口了。

  他只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

  「不『掌控時間』,要『選擇時刻』。」

  這是克洛依在離開「分享之宴」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門外的窗縫裡,有一點光透進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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