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六十年的落差

  書房門敞開著,羅恩坐在書桌後,右手握著一支蘸水筆,正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麼。

  當希娜跨過門坎的那一刻,他抬起了頭,目光掃過對方似曾相識的臉。

  

  就像路過路邊的一棵樹,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棵樹是高是矮,是枯是榮,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對於一個曾經試圖將羅恩當作「研究樣本」的人來說,被對方用這種目光看待,比被仇視更令人絕望。

  「坐吧。」

  「謝謝您,拉爾夫教授。」

  希娜在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雙膝併攏,雙手交迭放在腿上。

  她調動排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

  「拉爾夫教授,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生命之樹學派,對您的大巫師突破致以最誠摯的祝賀。」

  開場白的第一句,獻上恭維,建立友善基調。

  「雖然遲了一些,但學派的敬意從未缺席。」

  第二句,為幾十年的沉默做一個體面台階。

  「此次前來,主要是就小棋盤中的鄰里共處事宜,與教授做一些初步溝通。」

  第三句,拋出正式議題,將對話引導到安全軌道上。

  「生命之樹學派在公共伺服器經營多年,對於新加入的同仁,我們一向秉持開放與合作的態度。」

  「學派方面希望雙方能夠在資源利用、生態緩衝等方面達成一些基礎共識,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她的語調溫和流暢,節奏控制得恰到好處。

  既不過於急促顯得焦慮,也不過於緩慢顯得倨傲。

  羅恩始終在聽。

  準確地說,他一邊批閱著面前文件,一邊用大約兩成的注意力聽著她的講述。

  偶爾,他會點一下頭。

  偶爾,也會問一兩個問題。

  「綠潮目前的西部邊界,精確坐標是多少?」

  「貴學派在公共伺服器中投放的主要物種,目前的擴張速率如何?」

  多數是些大家都知道的數據性問題。

  希娜一一作答,心中卻在快速評估著局勢。

  對方的態度和自己想的一樣,既不熱絡,也不排斥。

  給予基本的尊重,但不會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鐘。

  按照這個節奏,這場會面將在半小時內結束。


  她會帶著「初步接觸已完成,後續可以跟進」的結論回去交差。

  塞拉菲娜會滿意,達里烏不會多嘴,艾希也不會被打擾休息。

  一切都將按照預定軌道運行,希娜幾乎要鬆一口氣了。

  就在這時……

  「希娜女士。」

  羅恩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算起來上次見面,也快六十年了吧?」

  「當時在『生機泉』里,您請我喝了很好的花茶。」

  希娜的臉色開始褪去血色。

  「還送了我幾本珍貴的典籍。

  《元素共鳴植物學概論》、《沙漠環境下的植物適應機制》……都是好書。」

  他將手中的蘸水筆擱在筆架上,視線漫不經心的落到對方身上。

  「特別是那本《古代植物病理學圖鑑》。

  我記得您當時說,那是第二紀元末期的珍貴手稿?記錄了許多現代植物學已經失傳的理論和技術?」

  他舉起茶杯抿了一口。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

  希娜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從四肢末梢撤退。

  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拉爾夫教授……」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來化解這個話題。

  但實際上羅恩並沒有在威脅她,也沒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只是在喝茶的間隙,隨口提了一件「往事」,輕鬆、隨意、毫不在乎。

  就當她如此想著的時候,書房中的空氣卻突然變得黏稠了幾分。

  對方稍稍釋放了一絲氣息,連「施壓」都稱不上。

  可對於希娜那殘破的虛骸雛形來說,這縷微不足道的氣息就是驚濤拍岸。

  女巫用盡全身的意志力來維持著表面的端坐姿態,她咬住舌尖,利用痛感來錨定正在渙散的注意力。

  「看來您的身體狀況……不太理想。」

  羅恩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可在希娜聽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薄冰。

  「要不要讓我的僕人去為您準備一杯草藥茶?」

  「不……不必了。」

  希娜的聲音從嗓子裡擠了出來:

  「多謝教授關心,只是近來休息不足,有……有些疲乏。」


  「嗯。」

  羅恩點了點頭,目光已經重新落回到書桌上的文件。

  希娜坐在沙發上,後背衣料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就在這個微妙的僵持時刻……

  「嗡!」

  書桌上的通訊水晶亮了起來。

  羅恩看了一眼水晶中顯現的聯絡人標識,微微挑眉。

  「抱歉,我需要接一下。」

  他向希娜做了個「請稍候」的手勢,準備激活通訊水晶。

  希娜眼前一亮,馬上抓住這個天賜良機。

  「拉爾夫教授。」她在對方接通通訊之前搶先開口:

  「看來您有要事處理,我就不多打擾了。」

  「今天的交流已經非常充分,後續細節問題,我會整理成書面材料遞交給您的團隊。」

  她站起身來,向羅恩欠身行禮。

  越是需要逃跑的時候,越要走得從容。

  「好。」

  羅恩點了點頭,沒有挽留。

  ………………

  走出書房的門,穿過走廊,即將抵達前廳。

  希娜繃了許久的弦稍微鬆了松。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草藥必須在下周三之前送到,否則那邊的調配又要延期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已經催過好幾遍了,那幫藥材商油滑得很……」

  兩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帶著閒聊時特有的輕鬆節奏。

  一高一低,一個利落一個柔和。

  隨著腳步聲的接近,兩道身影從走廊拐角處轉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銀髮女僕,希娜已經認識了。

  對方手中正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茶具和點心。

  而走在她身旁的,是一個栗發的年輕女子。

  栗發女子同樣穿著女僕制服,懷裡抱著點心盒,臉上帶著笑。

  這個女僕,怎麼看著好眼熟?

  希娜的腳步停住了,幾人的目光在走廊中相遇。

  塞西莉婭最先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她的步伐放緩,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卡羅琳先開口了:「希娜……女士?」

  她的語氣中有驚訝,卻沒有恐懼。


  這種態度,讓希娜有些不太舒服。

  六十年前,卡羅琳在她面前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張口閉口就是「希娜大人」,每個音節都沾染著顫抖與卑微。

  「卡羅琳。」

  希娜叫出了這個名字。

  「好久不見。」

  陽光從側窗傾瀉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光帶將她們隔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側——一側逆光,一側向陽。

  卡羅琳看著她,目光里的情緒一圈圈擴散,最終歸於平靜。

  「嗯,好久不見。」

  女僕輕輕點頭,然後禮貌地側身讓路,示意客人先行通過。

  希娜加快腳步穿過前廳,走出莊園大門。

  鑄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咣當」聲。

  在其離開大門後,走廊里卻只安靜了幾秒。

  「卡羅琳。」銀髮女僕將托盤往身側一夾,雙手環胸:

  「剛才那個女人,就是之前參與改造你身體的人之一吧?」

  卡羅琳的目光還停留在已經關閉的大門方向,聞言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嗯,是她。」

  「你就這麼放她走了?」

  塞西莉婭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神情里的不爽毫不掩飾。

  「要我說,怎麼也得讓她難堪一下吧?就算不動手,至少甩她兩句……」

  「然後呢?」

  塞西莉婭愣了一下。

  「那些事確實發生過。」

  卡羅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指尖在制服布料上輕輕划過:

  「這裡也確實有她們留下的……紀念品。」

  「但人家現在也不好過就是了,你應該比我更快注意到,她的虛骸雛形已經快散了。」

  「所以,你是覺得她已經被懲罰夠了?」

  塞西莉婭的語氣軟了一些,但嘴上依然不饒人。

  「不是『懲罰夠了』。」

  卡羅琳抱緊了懷中的點心盒,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是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夠好了。」

  「殿下待我好,教授也很照顧我們,愛蘭姐和小黛兒也都很好相處……」

  「有了這些,還在乎那些做什麼。」


  塞西莉婭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銀髮女僕咂了咂嘴,將托盤端正,嘟囔了一句:

  「你心可真寬……」

  ………………

  紺青花園。

  希娜跪坐在塞拉菲娜面前,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那些由無數手臂編織而成的王座空著,塞拉菲娜今天沒有坐在上面。

  「說吧。」

  明眸女巫語調溫和如常。

  希娜開始匯報。

  「莊園的防禦節點布設密度極高,偽裝手段細膩,與環境融合度很好。」

  「拉爾夫教授的態度總體開放,但保持著明確的距離感。

  交談中沒有表現出明顯敵意,也沒有刻意迴避任何話題。」

  這些都是事實,但省略了羅恩提及《古代植物病理學圖鑑》時的具體措辭。

  「莊園內的日常運作由幾名女僕統籌,體系高效但人員精簡,內部氛圍……」

  她猶豫了一瞬。

  腦海中閃過走廊里那幅油畫——鋼鐵雕塑,托舉的手掌。

  「內部氛圍較為樸素務實,沒有過度奢華的裝飾,也沒有刻意彰顯實力的陳設。」

  感性的判斷對塞拉菲娜沒有價值。

  明眸女巫需要的是數據、是坐標、是可以用於制定下一步策略的「硬信息」。

  所以希娜最後說:

  「綜合來看,這次拜訪建立了初步接觸渠道。

  拉爾夫教授對小棋盤中的鄰里關係持開放態度,後續可以通過書面溝通進一步推進合作議題。」

  塞拉菲娜轉過身來,審視著跪在地上的女巫。

  希娜維持著匯報時的恭順姿態,目光微垂,呼吸均勻。

  這個姿態她保持了很多年,久到幾乎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嗯。」

  塞拉菲娜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簡單的一句話,沒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希娜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算是矇混過關了。

  「後續的接觸,你繼續負責。」

  塞拉菲娜走回到書桌前,翻開了另一份文件:

  「頻率不要太高,每隔半年左右送一次書面函件就夠了。」


  「內容以學術交流為主,偶爾夾帶一些我們綠潮的生態數據……嗯,只給『經過篩選』的那些。」

  「明白。」

  「去吧。」

  希娜起身,向塞拉菲娜行了一禮,轉身走向密室出口。

  門扉在她身後合攏。

  紺青花園的藤蔓牆壁在同一時刻輕輕蠕動,打了個綿長而慵懶的呵欠。

  花香依舊,血腥依舊。

  一切如常。

  ………………

  小棋盤的公共伺服器中,時間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流淌著。

  對外界而言,不過是數月光景;

  對其內部的微縮星球來說,卻已經歷了近百年的滄海桑田。

  部落崛起又衰落,物種繁盛又滅絕,島鏈在亂戰中不斷漂移。

  在這個由造物主親手鑄就的瓶中星球里,一切都在以加速的方式重演著真實世界的輪迴。

  大巫師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信息的流通效率卻是相當高效。

  小池塘里稍微有些消息,漣漪就會一圈一圈地盪開,觸及到每一條岸線。

  「羅恩拉爾夫入局了。」

  這個消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被反覆咀嚼、拆解、品味,出現在無數通訊頻道、茶會閒談、甚至是情報部門的例行簡報中。

  反應大致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謹慎的觀望。

  維納德正在調試一台複雜的納米級拆解裝置。

  雖然不能作為主導者參與小棋盤,擁有自己的格子,但他卻是「鐵潮」團隊的核心之一。

  聽到羅恩的消息,他的藍色光眼閃爍了兩下,手上動作卻沒有停頓半分。

  「意料之中。」

  他對身旁的阿利斯泰爾說道:

  「拿到小棋盤資格後遲遲不入局的大巫師,要麼是在私人格子裡做準備工作,要麼根本對角斗場不感興趣。」

  「拉爾夫顯然屬於前者。」

  他將裝置零件卡入凹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多留意西南象限就好,不必主動探尋人家的信息,也不必刻意迴避情報來源。」

  第二類反應,則帶著微妙的期待。

  一位匿名的大巫師,在學術交流頻道上發下了這樣的評論:

  「這個賽季已經過了六年,現在入局,留給他的窗口期只剩十四年。


  在公共伺服器這種以『經營』為核心的競技環境中,遲到六年等同於自斷一臂。」

  「要麼他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底牌,要麼他根本不在乎排名,只把那裡當成了另一間實驗室。」

  這條評論獲得了不少認同,也招來了幾條反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條如此說道:

  「別急著下結論,上一個被所有人低估的新手,叫卡桑德拉。」

  評論區隨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卡桑德拉這個名字,在任何場合提起都是塊沉甸甸的壓艙石,足以讓最輕浮的討論都沉入深水區。

  然而,當目光都聚焦到角斗場西南象限時,他們看到的卻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準確地說,羅恩拉爾夫在正式入局後的第一年裡(外界時間)。

  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灰域與綠潮邊界的那片丘陵上,種了幾棵灰白色的小樹苗。

  就這樣。

  沒有大規模的物種投放,沒有軍事化的領地擴張,連最基本的資源採集點都沒有布設。

  只有那麼幾株矮小的、灰白色的木本植物。

  它們安安靜靜地紮根在赭紅泥土裡,葉片半透明得幾乎看不見,風一吹就顫顫巍巍地搖晃。

  像是誰在棋盤上隨手放了幾顆棋子,然後就忘記了這回事。

  觀望者們困惑了。

  「他到底在搞什麼?」

  這個問題在大巫師圈子裡被反覆提起,卻始終得不到令人滿意的回答。

  有人猜測他在「試水」。

  用廉價實驗體試探角斗場的生態規則,為後續大規模投放積累數據。

  有人認為他在「放煙霧彈」。

  那些灰白矮樹只是幌子,真正的投放物種藏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等待合適的時機一鳴驚人。

  還有人乾脆斷言他就是「玩票」。

  一個剛入局的新手,對角斗場的殘酷性缺乏足夠認知,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私人格子。

  只有極少數目光夠毒辣的觀察者,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某位以精密計算見長的大巫師,在自己的分析日誌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羅恩拉爾夫的初始投放位置,並非隨機選擇。」

  「那片丘陵恰好位於灰域、綠潮和鐵潮三方勢力的交界地帶。」

  「從地緣角度看,這個位置左右逢源:


  向北八百公里是綠潮的擴張前線,向東一千二百公里是鐵潮的邊境採礦帶,而身後則是廣袤的灰域腹地,退路充足。」

  「更值得注意的是光照條件。

  赤道附近的年均日照時長,是全伺服器最高的區域之一。

  他選擇這裡,或許與其投放物種的生理特性有關。」

  「但問題在於,即便位置選得再好,一年只種了幾棵樹,這種展開速度也未免太慢了。」

  「距離賽季結束還剩十四年。

  在這段時間內,以綠潮目前的擴張速率推算,那片丘陵最遲在第三年就會被邊緣藤蔓群落覆蓋。」

  「他要麼有辦法在這之前完成種群的快速擴張,要麼他根本不介意被綠潮吞噬。」

  「又或者,他在等什麼。」

  寫到這裡,那位大巫師停下了筆。

  等什麼?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

  但一種隱隱的直覺告訴他,羅恩拉爾夫的「慢」,恐怕不是無能的表現。

  一位獵手在下套前,總會先花很長時間觀察獵物的習性。

  ………………

  北部莊園。

  塞西莉婭將一摞整理好的情報放在桌上。

  「老爺,大巫師們的態度和反應,我已經收集好了。」

  銀髮女僕翻開第一頁:

  「截至目前,共有十三位大巫師或其代理人,通過各種渠道對您的投放動向表示了『關注』。」

  「其中七位屬於『純觀望』類型,只是例行收集信息,沒有進一步動作。」

  「四位屬於『試探』類型,通過學術交流頻道或間接渠道,詢問了您的研究方向和物種特徵。」

  「剩下兩位……」

  她瞥了羅恩一眼:

  「生命之樹學派的塞拉菲娜,以及鐵潮這一次的輪值大巫師,您的這兩個『鄰居』,對您的關注度明顯高於其他人。」

  「塞拉菲娜那邊,還有什麼具體動作嗎?」

  「如果除去那些定期來信外,暫時沒有。」

  塞西莉婭搖了搖頭:

  「綠潮的擴張節奏沒有出現異常變化,邊緣藤蔓群落依然按照自然速率向西南方向蔓延。」

  羅恩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面前的實驗報告。

  「先不管那些大巫師的團隊了,讓他們去看吧。」


  「我沒有時間去管觀眾的反應。」

  「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我的造物們。」

  ………………

  但話又說回來,即使在實驗中如何盡善盡美。

  但到了真刀真槍上陣的時候,模擬和類現實的環境相差著不止一道鴻溝。

  與沙盤格中整齊劃一的實驗數據不同,公共伺服器傳回的信息充滿了他意料之外的變量。

  首先是迴響之樹的甦醒時間。

  在γ-17號格子的理想條件下,種子從休眠到甦醒只需要七天。

  但在角斗場中,第一顆種子花了整整三個月才破土。

  原因是當地靈界與實驗格中的設定存在微妙差異。

  造物主鑄造的類真實環境,其靈界層擁有一種自然形成的紋路。

  木頭有木紋、石頭有石紋,迴響之樹的靈界根系在扎入土壤時,也必須沿著這些天然紋路生長,而不能像在實驗格子裡那樣可以隨意伸展。

  這導致了更慢的生長速度,但也帶來了一個意外的好處。

  沿天然紋路紮根的迴響之樹,其根繫結構比實驗格子中的更加穩固,與周圍靈界環境的融合度也更高。

  「自然的東西,終究比人造的更有韌性。」羅恩在日誌中寫下這句評語。

  迴響之樹的緩慢鋪開還是小事,血裔睜開眼睛的第一天,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說來也諷刺。

  他在γ-17號格子裡,花費了大量時間去設計三元共生系統。

  反覆推演了肉體-迴響之樹-恆星碎片之間的能量循環、靈魂備份機制、乃至遺傳穩定性曲線。

  每一個技術參數都經過了數百輪疊代優化,每一條數據曲線都平滑至極。

  可當這些鮮活的個體真正站在那片陽光燦爛的丘陵上時,精密的計算在真實面前卻顯得蒼白至極。

  第一批血裔是以「成年體」的形態被投放的。

  它們擁完整的語言能力,這點繼承自血族的本能語庫。

  它們擁有基礎的生存技能——採集、覓食、搭建簡易庇護所,這些行為模式被預編程在了神經網絡中。

  它們也能本能地感知陽光帶來的溫暖。

  當清晨第一縷光線灑落,體內那些微小的恆星碎片會被喚醒。

  但僅此而已,它們知道太陽是溫暖的,水是解渴的,食物是飽腹的。

  它們卻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不知道身邊那些長著同樣琥珀皮膚、虹膜有相似日暈的個體,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更不知道腳下這片赭紅色的土地,是否值得被稱之為「家」。

  幾千個初代個體散落在丘陵各處,茫然四顧。

  羅恩最初的計劃是「完全放手」。

  讓血裔自行摸索、自行發展、自行在漫長歲月中積累出屬於它們自己的文明。

  迴響之樹已經被提前埋設在了關鍵位置,靈魂備份網絡隨時待命。

  可接下來的觀察數據,很快就給了他一記悶棍。

  投放後第三天,幾千初代種已經自發分裂成了十幾個互不來往的小群落。

  這種分裂遵循的是最原始的生存邏輯:誰先占據了水源和獵場,誰就擁有了生存優勢。

  第五天,領地爭端開始升級。

  兩個相鄰群落因為一條溪流的使用權產生了衝突。

  推搡、怒吼、本能地亮出利爪和獠牙。

  血族基因深處的攻擊性被激活了,卻沒有與之匹配的秩序來約束。

  很快,第一起血裔之間的殺傷事件發生了。

  一個落單個體在覓食途中,誤入了另一個群落的「領地」。

  它沒有來得及解釋,三根骨矛就從灌木叢中飛出,其中一根貫穿了它的肩胛骨。

  羅恩在觀測室里看著這一幕。

  那隻受傷的血裔最終活了下來。

  恆星碎片加速了傷口癒合,日光的溫暖驅散了感染風險。

  可它的眼睛裡,從此多了對同類的陌生感。

  「它們現在就是一群碰巧長得像的陌生人。」

  羅恩揉了揉眉心。

  這些初代實驗體,硬體確實無可挑剔。

  可軟體呢?

  語言有了,卻沒有故事;

  身體有了,卻沒有歸屬;

  血液有了,卻沒有血脈相連的認同。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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