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日光之家

  他太過專注於三元共生系統的技術性,以至於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一個種族的誕生,不僅僅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被製造出來」。

  他還需要一個理由,讓這些獨立個體願意放下警惕、相互靠近、共同面對這個世界的理由。

  技術可以賦與他們活下去的能力,卻無法賦予他們活在一起的意願。

  

  前者是科學,後者是……羅恩找不到一個精確的詞來概括。

  信仰?太沉重了。

  共識?太理性了。

  也許最接近的描述是:一段共同的經歷。

  一段足以讓所有人銘記、傳頌、並在此後的歲月中反覆回溯的經歷。

  一場能夠將「我」鍛造成「我們」的洗禮。

  「你打算怎麼做?」

  龍魂一直在默默旁觀,此刻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

  羅恩站在觀測台前,視線落在那顆微縮星球的地表上。

  那些分散的光點群落,如同各自獨立的孤島燈塔,他們的光照不到彼此。

  「我要給他們一場寒冬,然後看看,他們會不會選擇靠近。」

  「……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無聊的神明在拿自己造的螞蟻做實驗。」

  羅恩沉默了一瞬。

  「也許吧。」他沒有否認:「但至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話可真夠狂的。」阿塞莉婭譏諷道:

  「赫克托耳要是聽到這句話,大概又該給你講個小故事了。」

  ………………

  公共伺服器有一條眾所周知的規則。

  對於入局未滿兩年(外界時間)的新投放種群,其創造者擁有僅此一次的「環境校準」權限。

  這條規則的初衷是保護新生物種的早期存活率。

  畢竟角斗場的生態環境遠比私人格子複雜得多,新投放物種在適應期內極度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全軍覆沒。

  大多數參賽者會利用這次機會來「改善」自己物種的生存條件:提高局部溫度、增加降雨量、驅散附近的危險生物……

  羅恩則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在丘陵區域的邊界處布設了「驅散迷煙」。

  這是一種環境干擾手段,能夠在特定範圍內形成一道隱形氣味屏障。


  角斗場中遊蕩著大量來自深淵學派的畸變獸。

  那些受控制程度極低的異變生物,就像大地圖裡的野怪,滿地亂竄,見什麼咬什麼。

  對於大多數參賽者手下的成熟種群而言,這些畸變獸頂多算是惱人的騷擾。

  但對於剛投放、尚未建立起任何防禦體系的血裔來說,哪怕是一小群畸變獸的襲擊,都可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驅散迷煙的作用,是將這些不受控的危險因素暫時隔絕在外。

  羅恩在操作面板上輸入參數:

  「我可以給他們壓力,但不能讓他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面對滅頂之災。」

  第二件事,他將丘陵區域的溫度參數,調低了四十度。

  面板上的數字從日間均溫二十三度,一路跌落至零下二十度,寒潮會持續數月。

  這個數值精確得近乎殘忍,恰好處於血裔生理極限的邊緣。

  不至於馬上就凍死他們,卻足以讓每個個體都深切感受到,獨自一人在嚴寒中活下去有多麼困難。

  另外,低溫對於迴響之樹的作用也會抑制,這是他在之前實驗格子裡面試出來的。

  「你確定?」

  阿塞莉婭有些遲疑:

  「零下二十度……以他們現在的裝備和組織水平,單個群落根本撐不過第一夜。」

  「這正是重點。」

  羅恩的手指懸停在確認鍵上方,短暫一秒之後便落了下去。

  「單個群落撐不過去,但如果多個群落聚在一起呢?」

  參數生效的那一刻,他所控制的公共伺服器周邊,氣候發生了劇變。

  從高空俯瞰,一層鉛灰雲幕從丘陵北側天際線上湧來,如一張巨大的幕布被人猛然拉上。

  日光在幾個小時內被完全遮蔽。

  溫度開始墜落。

  先是從二十七度降到十五度,血裔們還只是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涼意,本能地將雙臂環抱在胸前。

  然後是五度,呼出的氣息變成了白色霧氣,赤腳踩在泥土上開始感到刺骨的冰冷。

  然後是零下十度,溪流表面已經結出了一層薄冰。

  那些還沒來得及儲水的群落開始慌亂起來,用石塊砸碎冰層,拼命將冰冷的水灌入粗糙的容器中。

  零下二十度,夜幕降臨了。

  沒有月亮,沒有星辰,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和寒風。


  血裔們的琥珀皮膚在極寒中開始褪色,恆星碎片的暖意被稀釋到了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沒有陽光,他們的能量循環被掐斷了源頭,體內熱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

  十幾個群落各自蜷縮在自己營地中,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枯草、樹皮、泥塊,試圖去搭建擋風的屏障。

  但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不是幾堵泥牆能夠抵禦的。

  風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從每道縫隙中鑽進來,剝奪著每一絲殘存的溫暖。

  羅恩在觀測室里,看著那些光點的亮度一點一點地減弱。

  那些光點,代表著血裔體內恆星碎片的活性。

  活性越低,光點越暗。

  當光點完全熄滅時,意味著個體已經失去了意識。

  再往後,就是死亡。

  他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扶手。

  「你在猶豫。」

  「沒有。」

  羅恩深吸一口氣:「我在等。」

  ………………

  轉折發生在午夜。

  丘陵東側的一個群落,已經在寒風中堅持了六個小時。

  他們擠在一起,用身體相互取暖。

  恆星碎片雖然失去了日光補給,但在多個個體緊密聚集時,碎片之間會產生一種微弱的「近場共振」效應。

  幾支將要熄滅的蠟燭,湊到一起反而能讓火焰重新燃起。

  共振產生的熱量並不多,卻剛好夠讓核心溫度維持。

  勉強能活,但談不上舒適。

  問題在於,這個群落只有一百二十個個體。

  當隊伍中最外層的血裔開始因失溫而顫抖時,群落領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頂著刺骨的寒風,朝北方走去。

  北方三百米外,是另一個群落的營地。

  那個群落有將近兩百個個體,但他們的狀況同樣不容樂觀。

  當那個高大的血裔踉蹌著走進他們營地時,所有人都警覺地站了起來。

  兩個群落之間,此前因為一處水源的歸屬問題發生過爭執。

  雖然沒有流血,但敵意已經種下。

  高個子血裔停在兩步之外,渾身顫抖得厲害。

  他的嘴唇凍成了青紫色,說出的話斷斷續續,霧氣從齒縫間噴涌而出:


  「……冷。」

  「一起……暖。」

  就這兩個詞。

  沒有辭令,沒有談判,沒有任何外交技巧。

  只有一個即將凍死的生命,向另一群即將凍死的生命發出的、最原始的請求。

  風聲在黑暗中呼嘯,整個世界都在替他們倒計時。

  最終,對面群落中一個年長的雌性走上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高個子凍僵的手指。

  然後,她轉身朝自己的族人們做了一個手勢。

  人群緩緩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一百二十個血裔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兩群人混在一起,擠作一團。

  三百多具身軀的體溫迭加在一起,恆星碎片的近場共振效應驟然增強。

  微弱的暖意從人群中心向外擴散,將寒冷一寸一寸地逼退。

  這一幕,在那個漫長的寒夜中反覆上演。

  南側的兩個群落合併了,西側的三個群落合併了。

  有些群落走了很遠的路,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找到最近的鄰居。

  也有些群落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沒有選擇靠近的個體,在黎明到來前就睡著了。

  在失去意識前,重度失溫的大腦做出了最後一次錯誤判斷。

  他們感到渾身都熱了,於是脫去僅有的獸皮,露出謎一般的微笑。

  然後,靜靜停止了呼吸。

  羅恩在觀測室里注視著這一切。

  嚴寒是他施加的壓力,但選擇向彼此伸出手,還是獨自承受黑暗。

  這個選擇,只能由他們自己來做。

  創造者能夠設計骨骼和血液,卻設計不了勇氣。

  ………………

  黎明來了。

  雲層裂開縫隙,第一縷陽光穿透寒霧,斜斜刺入大地。

  對於普通生物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尋常的日出。

  但對於血裔來說,這縷光意味著生死之隔。

  陽光觸及皮膚的剎那,體內沉寂了整夜的恆星碎片猛然迸發出灼熱的能量脈衝。

  那些在寒夜中緊緊依偎的血裔,發生了共振。

  剩餘的兩千多個恆星碎片,在同一刻感受到了同一縷陽光。

  羅恩在觀測室里看到,這些光點的亮度相繼攀升至峰值。

  羅恩看著那些曾經零散孤立的光點,此刻全部聚攏在迴響之樹的圖標周圍。

  他們不再是十七個分散的篝火,已經化作了一簇完整的焰。

  可並非所有故事都有圓滿的結局。

  寒夜中凍死的血裔個體,總計超過四百。

  靈界層面上,樹根末端的「靈魂錨點」正在進行運算。

  此前已經在實驗格子中,羅恩驗證過迴響之樹的備份和重建機制。

  但那些都是在「理想條件」下完成的——充足的能量、穩定的環境、單個實驗體的精密追蹤。

  而此刻,在真實的競爭環境中,在數百個體同時死亡的極端情況下,迴響之樹展現出了一些他在實驗室里從未觀測到的行為模式。

  首先是篩選。

  並非全部死亡個體都觸發了重建程序。

  四百多具遺體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信息被樹根完整攔截。

  原因很簡單,極寒嚴重抑制了迴響之樹的傳導效率,備份信號衰減到無法完成完整攔截的程度。

  那些距離最近樹根太遠、或者死亡時靈魂碎片飄散過快的個體。

  他們的信息來不及被捕捉,便消融在了靈界的底層噪音中。

  一杯水潑進了大海,再也無法分辨哪些水分子屬於那杯水。

  「永久死亡。」羅恩在筆記中標註了這個結果。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迴響之樹不是萬能的安全網。

  距離、能量、環境條件,任何一環出了差錯,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然後是重建本身。

  這個過程比實驗室中觀測到的更加緩慢,也更加……粗糙。

  在低溫抑制下,迴響之樹花了將近二十天(內部時間)才完成了第一具軀體的重建,這還是因為其內靈界能量儲存夠充足。

  當那具新身體從樹根附近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時,羅恩將觀測焦點鎖定在了他身上。

  第一眼看去,這具軀體與死去的原始個體幾乎完全一致。

  相同的身高、骨骼比例、面部輪廓,恆星碎片在皮下的分布模式,也精確復刻了原始版本。

  如果只看物理層面的生物指標,這就是那個死去的血裔。

  可羅恩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不是同一個。」

  「嗯?」阿塞莉婭有些疑惑:

  「數據比對顯示,生理結構的還原度達到了 99.7%,靈魂信息的保真度也在 98%以上。」

  「精度不是問題。」

  羅恩調出了兩組對比數據。

  原始個體生前最後的神經活動記錄,與重建體甦醒後的第一組神經活動記錄。

  「你看這裡。」

  他指向兩條幾乎完全平行的曲線之間,一道極其細微的偏差。

  「原始個體在死亡前的最後時刻,大腦產生了一組獨特的神經脈衝模式。

  那是他在極寒中、意識消散的最後幾秒里,所經歷的全部感受的總和。

  恐懼、不甘、對溫暖的渴望、一閃而過的某個同伴的面孔……」

  「這些信息,迴響之樹全部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但……」他的手指在那道偏差上停頓:「記錄下來的,只是信息本身。」

  「當這些信息被注入一具全新軀體時,新的大腦會『讀取』這些記憶,就像翻閱一本別人寫的日記。」

  「他知道原始個體經歷了什麼,能回憶起那些畫面、情感、細節,可他不曾『親身經歷』過。」

  「你的意思是……讀過一本關於溺水的書,和真正溺過水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差不多。」

  羅恩靠在椅背上。

  「迴響之樹所做的,本質上是一種極其高保真的『信息複製』。

  他能複製記憶、性格傾向、行為模式,但有一樣東西他複製不了。」

  「原始個體從出生到死亡,所經歷的每一秒都構成了不間斷的體驗之河。

  這條河裡的每一滴水都是此時此刻的產物,前一秒感受塑造了後一秒反應,後一秒反應又影響了再後一秒的決策。」

  「這種『此刻正在體驗著』的連續感,是迴響之樹無法捕捉、更無法複製的。」

  這段分析,讓他也想起了一個困擾過無數哲學家的古老命題。

  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的每塊木板都被逐一替換,替換完成後的船還是原來那艘船嗎?

  大多數人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會糾結於「哪塊木板是關鍵」。

  但真正的答案也許更加殘酷:關鍵不在於木板。

  一艘船之所以是「那艘船」,不是因為他由哪些木板構成,單純是因為他承載了一段特定的航程。


  當航行中斷,那段航程就結束了。

  迴響之樹能夠用完全相同的木板造一艘新船,甚至能讓新船沿著舊航線重新起航。

  可那已經是一段新的航程了。

  羅恩看著屏幕上那具剛剛甦醒的重建體。

  他正茫然地環顧四周,眼中的日暈與死去的原始個體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朝著血裔群落走去。

  因為記憶告訴他,那些是「自己人」。

  可當他走到群落邊緣,看到倖存的同伴們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些同伴認出了他的面孔,有人試探性地伸出手,觸碰他的手臂。

  體溫是溫暖的,皮膚觸感是真實的。

  「你……回來了?」

  重建體歪了歪頭。

  他記得這個正在對他說話的同伴,也記得兩人曾經一起在溪邊採集漿果。

  可他也隱約感覺到,某種東西不太對。

  那些記憶就在那裡,清晰可觸,就像清晨露珠掛在蛛網上。

  可那種「我當時也在場」的切身感覺,卻隔了一層薄紗。

  你不需要科學儀器來測量這種差異,身體自己知道。

  「……嗯。」

  重建體最終點了點頭,然後走進了群落。

  他會適應的。

  隨著時間推移,新的體驗會逐漸覆蓋那層薄紗。

  新記憶會與舊記憶交織在一起,最終形成一條屬於他自己的、不間斷的體驗之河。

  「這就是迴響之樹的本質。」

  羅恩在筆記中寫下了最後一行總結:

  「死去的航者沉入了海底,但他留下的海圖,會被下一個航者用來繼續航行。」

  「海圖是舊的,航者是新的。航程,永不停歇。」

  「不過話說回來……」

  阿塞莉婭突然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氛圍:

  「剛才那番哲學分析聽起來確實挺深刻的,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什麼問題?」

  「那些血裔,他們自己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羅恩一怔。

  「對他們來說,一個同伴死了,然後從聖樹旁邊『重新醒來』。」

  「你覺得……他們會糾結什麼『連續性』的哲學問題嗎?」


  「還是說,他們只會緊緊抱住那個『回來的人』,慶幸自己沒有徹底失去對方?」

  羅恩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們畢竟不是都有造物者視角。」

  阿塞莉婭哼了一聲:「看來我這些年對你的薰陶,多少還是有點效果的。」

  「……你什麼時候薰陶過我?」

  「每次你做蠢事的時候。」

  ………………

  初代個體投放一個月後(外界時間),內部等效流逝了足以讓血裔社會完成從「聚集」到「初步組織化」的蛻變。

  一個血裔站了起來,編號α-0217。

  從甦醒的第一天起,α-0217就展現出比其他個體更強烈的語言表達欲望。

  當別人用手勢和簡短詞彙溝通時,他會不厭其煩地嘗試用更長的句子來描述。

  他喜歡「說」。

  大部分時候,其他血裔只是困惑地看著他,然後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但寒夜之後,一切不同了。

  正是α-0217在那個最黑暗的夜晚,踉蹌著走向了北方的鄰居群落。

  正是他說出了「冷」、「一起」、「暖」這幾個決定了整個種族命運走向的詞彙。

  於是當合併完成、聚居地初步成型後,α-0217很自然地成為了這個新生社群中最被信賴的聲音。

  而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也讓他的角色再次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α-0217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將手掌貼在了迴響之樹的樹幹上。

  也許是因為他天生的敏銳,讓其意識更善於「解讀」信息流。

  當手掌貼上樹幹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畫面。

  他看到了分散的群落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看到自己在暴風雪中踉蹌前行,然後是一隻伸出的手,和另一隻握住他的手。

  他還看到了黎明的光。

  圍坐在樹旁的血裔們,幾乎同時感受到了一陣溫熱的浪潮從腳底湧上來。

  在那幾秒鐘里,大家都「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黑暗、手、光、樹。

  α-0217說了一個詞。

  「Solheim。」

  Sol——繼承自血族基因語庫中與「光」相關的音節根。

  Heim——這個音節不在血族語庫中。


  羅恩調出了α-0217此前的語言記錄,逐幀回放。

  他在過去數日中試過用「樹旁」來表達,覺得不夠。

  試過用「暖處」來替代,還是不滿意。

  甚至試過一個長達五個音節的詞組,大致翻譯為「大家聚在一起感到安心的那個有樹的地方」。

  太冗長了。

  最終,他將所有試過的表達全部推翻,凝練成了一個音節。

  Heim(家)。

  而當「Sol」和「Heim」拼接在一起時,一個詞誕生了。

  Solheim,日光之家。

  他用這個詞來稱呼迴響之樹所在的地方,這片有陽光的土地,這個所有人共同的歸處。

  「自發語言創造,這是歷史性的時刻,不亞於猿人學會用火。」

  「α-0217。」

  羅恩在編號旁邊寫下了兩個標註。

  第一個:首領。

  α-0217從未宣布自己是「領袖」。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有人開口的時刻,站了出來,其他人便自動選擇了跟隨。

  第二個標註——羅恩思考了一會兒,最終寫下了兩個字:靈媒。

  聆聽迴響之樹的聲音,將樹中記憶編織成敘述,再將敘述通過集體共鳴傳遞給所有人。

  這就是靈媒的職能。

  α-0217同時具備兩種天賦:對語言的熱情,和對靈界信息的敏感。

  前者讓他成為了這個種族的第一個講述之人,後者讓他成為了能夠「聽見」樹中聲音。

  當這兩種天賦在其身上交匯時,靈媒誕生了。

  同樣自然誕生的,還有血裔文明的第一部「史詩」。

  在那次集體共鳴之後的日子裡,α-0217開始定期在迴響之樹下進行講述。

  他的敘述方式在一次次重複中逐漸變化,有了結構、節奏、刻意的修辭。

  漸漸地,這段敘述有了一個固定名字——《夜之歌》。

  「你在想什麼?」阿塞莉婭問。

  「我在想……他們似乎把那場寒夜,解讀成了一個關於『團結』與『希望』的故事。」

  羅恩皺起眉:「可實際上,那場寒夜是我人為製造的環境壓力測試。」

  阿塞莉婭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覺得……那個故事是假的?」


  「不。」羅恩搖了搖頭:

  「故事本身是真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數據面板上,錄音暫停了。

  「只是,觸發這一切的起因是我刻意施加的。

  我給了他們一道精心計算過的考題,然後他們交出了一份滿分答卷。」

  「他們從我製造的困難中,提煉出了我沒有預料到的美好。」

  「或許,這首原始的頌歌,比我的實驗報告……更有價值。」

  注意到對方的困惑,阿塞莉婭故意模仿著荒誕之王的腔調說話:

  「這樣吧,我也來給你講個故事好了。」

  羅恩有些意外:「好,是什麼故事?」

  「當年我還小……嗯,在遇上潘朵菈那個女人之前的時候。」

  「我的巢穴在群山之巔,每年春天,都會有一群遷徙的藍山雀飛過我的領空。」

  「它們很小,小到我一口氣就能吞掉一整群。」

  「可有一年,我無意中聽到了它們在飛行中唱的歌。」

  「那首歌很簡單,幾個音節反覆循環。」

  「可那是它們在長途遷徙中,用來告訴同伴『我還在、你不是一個人』的方式。」

  「我聽了一整個春天。」

  「然後,我就放棄了在遷徙季捕食藍山雀的習慣。」

  羅恩輕聲笑了笑。

  「原來你也有當『無聊神明』的經歷啊。」

  「……我收回這段話,你愛怎麼理解怎麼理解。」

  「太晚了,我已經記下來了。」

  「你——!」

  龍魂的聲音驟然拔高,然後又強行壓了回去:

  「……我只是覺得那些鳥叫的挺好聽,別多想。」

  「嗯,我沒多想。」

  「你明明在笑!」

  「我沒笑。」

  「你現在就在笑!」

  「……好吧,我確實在笑,但那是欣賞的笑。」

  「哼。」

  阿塞莉婭重重地哼了一聲,不知是惱怒還是害羞。(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