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不能再缺席了

  羅恩強行壓下了湧上喉頭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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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授。」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個巫師禮。

  動作一絲不苟,如同當年第一次在觀測站見到對方時那樣:

  「歡迎回來,雖然……這個『回來』的方式可能有些冒昧。」

  「冒昧?」

  尤特爾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假把戲了,我雖然死了,但卻能通過歷史長河看到一些現在發生的事情。」

  他上下打量著羅恩,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驕傲:

  「黯日級……而且是如此獨特、如此複雜的虛骸。

  【暗之閾】,好名字!

  觀測、遮蔽、裁決三位一體,嘖嘖……這種融合理念,比我當年的【虛骸】高明太多了。」

  「你果然走出了一條完全屬於自己的路,沒有被任何既定的框架束縛。

  這才是真正的巫師精神——永遠在探索,永遠在打破,永遠在創造……」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感慨:

  「我教了那麼多學生,可真正能讓我感到驕傲的,屈指可數。

  而你羅恩,你是最後的,也是最特別的一個。」

  「全是教授當年的指引。」

  羅恩微笑著講述道:

  「如果沒有您在觀測站時的那些對『歷史』與『占星』本質的闡釋,我不可能構築出【暗之閾】這樣的虛骸。」

  「它的門框,來自您的『時間觀』;

  它的門扉,來自我對『敘事』的感悟;

  它的鎖孔,則是兩者融合後誕生的全新可能……」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所以現在,我需要您的幫助。

  關於那個『黑匣子』里的秘密,關於『樂園』更深處埋藏的真相,關於……您生前未能說完的那些話。」

  「那個不急。」

  出乎意料的是,尤特爾卻擺了擺手。

  他臉上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就像當年準備給學生們展示某個「驚喜」時的表情:

  「你既然喚醒了我,難道只想把我當成一個會說話的筆記本嗎?

  那也太小看【神秘學家】的價值了。」

  他轉過身,虛幻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划。


  無形的魔力波動擴散開來,密室的空氣開始微微震顫,仿佛有什麼更深層的力量正在被觸發。

  「你知道的,我生前是【神秘學家】,研究的核心就是『歷史』與『時間』的奧秘。」

  尤特爾的聲音變得深沉:

  「對於我們這類人來說,死亡……有時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記錄』。」

  「肉體會腐朽,靈魂會消散,可知識、經驗、記憶……這些抽象的『信息』,卻能以某種方式永久保存在歷史長河中。」

  「現在的我,本質上就是一段從歷史中被強行抽取出來的『信息』。」

  投影的邊緣閃爍了一下,顯得格外不真實:

  「既然是投影……那就意味著,我能做一些『活人』做不到的事情。」

  尤特爾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雖然作為一個半透明投影,這讓他看起來有點兒像是信號不良時的畫面閃爍:

  「羅恩,你現在的魔力很龐大,龐大到足以支撐一些相當『奢侈』的行為。」

  「一般來說,召喚並維持我這樣一個大巫師級別的歷史投影,已經足以榨乾一個普通黯日級巫師的全部魔力。」

  「但你不同。你的【暗之閾】似乎聯接著星界與大深淵,擁有堪稱恐怖的魔力供給……這就給了我們一個絕佳的機會。」

  「看好了。」

  他的笑容滿是對知識的狂熱:

  「我現在要教你的,才是歷史投影的真正用法!」

  話音落下,尤特爾的投影開始散發出強烈的波動!

  那股波動與羅恩召喚他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是「向後看」,是從歷史長河中小心翼翼地打撈起一段沉沒的記憶。

  那麼現在,他在「向更遠處看」!

  以自身這個「錨點」為起點,以已經模糊不清的意識為探針,再一次向那條浩瀚無垠的歷史長河探出了觸手!

  銀灰霧氣從尤特爾的投影中湧出,在空中盤旋、凝聚,勾勒出一個個扭曲的時鐘符號。

  「以我之名,呼喚第三紀元的影子!」

  尤特爾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宏大,如同千萬個聲音在同時發聲:

  「出來吧,老朋友!讓我看看你的爐火是否依舊熾熱!」

  空間在這一刻扭曲到了極致!

  羅恩能清晰地觀測到,空間中出現了一道裂隙!

  那裂隙連接著更深、更遠、更加不可觸及的歷史深淵。


  然後,在尤特爾身邊,另一個更加模糊虛幻、如同隨時會崩潰的身影緩緩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渾身纏繞著赤紅色火焰、肌肉如同岩石般堅硬、手持一柄鐵錘的……半矮人!

  當這個身影逐漸凝實,羅恩能夠辨認出對方身上那些極具辨識度的特徵:

  鍊金師特有的防護目鏡懸掛在額頭上;

  圍裙上布滿了各種金屬熔渣燒出的焦痕;

  腰間掛著至少二十種不同規格的工具,每一件都在散發著微弱的魔力波動;

  最關鍵的是,在他的胸口有一個燃燒的符文——那是第三紀元「鍊金公會」的徽記!

  「這……」

  伊芙徹底驚呆了。

  「投影……召喚了投影?!」

  「理論上,這叫『多重歷史嵌套』。」

  尤特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了。

  他的身形明顯黯淡了一圈,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燭火在風中搖曳:

  「我作為『錨點』,可以幫你從更深的歷史中拉人。

  只要是我認識的、或者我深度研究過的『歷史人物』,我都能嘗試把他們短暫地拉出來『加班』。」

  「雖然他們比我更『碎』,可能連話都說不完整……」

  他看向那個矮人大師的投影,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但他們的知識毫無疑問是真實的。

  他們的技藝、他們的經驗、他們用一生積累下來的智慧……全都封存在歷史的某個角落,等待著被人再次喚醒。」

  羅恩的大腦在這一刻高速運轉,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個「BUG」的真正戰略價值!

  用它來戰鬥?

  太浪費了!

  雖然理論上他可以召喚歷史上那些傳奇的異族戰士、巫師、甚至是深淵墮落者……

  讓他們在戰場上重現昔日的榮光,甚至組建一支由「歷史幽靈」構成的不死軍團!

  聽起來很美好,對吧?

  可就在矮人大師出現的時候,羅恩就能感覺體內的魔力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傾瀉!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他身上打開了一個巨大的虹吸管,以超出想像的速度抽取著他的一切能量!

  維持尤特爾已經是巨大的消耗,這個消耗就像是在供養一座小型魔力熔爐;

  而現在,由尤特爾去維持另一個更古老、更遙遠、更加模糊不清的存在。


  這中間的「損耗率」是呈幾何級數增長的!

  他是在用一根細線去拉動另一根細線,再用第二根細線去拉動一塊巨石。

  每多一層轉接,損耗就會呈指數級暴漲!

  換做普通的黯日級,恐怕在這種抽取強度下不出幾分鐘就會魔力枯竭!

  就像現在一樣,用於戰鬥的消耗太大了!

  維持一個尤特爾級別的投影,就已經需要持續不斷地抽取他的魔力;

  如果要召喚多個戰鬥型的歷史投影,還要讓他們維持足夠的「凝實度」以發揮實戰能力……

  那種消耗就算是他這個偽·「無限能源」,也會被拖到魔力循環跟不上,最終力竭而亡!

  更關鍵的是——投影的戰力終究有限!

  他們只是「記憶的殘響」,並非真正的實體。

  面對真正的強敵,這些歷史幽靈很快就會像泡沫般破碎消散……

  所以,戰鬥用途,只能作為偶爾的奇襲手段,絕非常規戰力!

  真正的用法是——學習!

  想到這裡,羅恩已經開始感覺到體內儲備的魔力迅速抽空,眉頭微皺起來。

  下一秒,他靈魂深處的【暗之閾】微微震動!

  那扇平時緊閉的「神秘之門」在這一刻敞開了縫隙。

  從門縫中湧出的,是連接到無盡星界與混沌海深處的能量通道!

  如同整個宇宙在呼吸般浩瀚的能量,順著這條通道倒灌而入!

  羅恩的身體,在這一刻成為了一個「中轉站」。

  星界的純淨魔力、混沌海的原始力量、還有他自身那經過【暗之閾】淬鍊後的複合能量。

  三者在他體內融合、轉化,然後以驚人的效率填平了魔力的缺口!

  不僅填平了,甚至還有富餘!

  「哦?」

  尤特爾驚訝地看了羅恩一眼,頗有一種「後生可畏」的感嘆道:

  「居然撐住了,而且面不改色?

  雖然你小子晨星和月曜階段就非常不凡,看來現在是已經徹徹底底進化成一個『怪物』了。」

  「有了你這個『無限能源』,我們這些老傢伙或許真的能再發揮點餘熱。」

  他的笑容中帶著落寞:

  「雖然我們已經無法再創造新的歷史……」

  老人看向羅恩和伊芙:


  「但至少……能幫你們走得更遠。」

  「教授。」

  羅恩的眼睛亮得嚇人。

  「您能召喚第二紀元那位致力於研究『附魔』的半精靈學者嗎?

  我記得他叫……艾瑞隆月歌?

  據說他將『元素共鳴』的原理應用到附魔領域,創造出了能夠自我進化的『活性符文』……」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般射出,根本停不下來:

  「或者那位傳說中改良了三十種合金配方的工程師,格里姆博齒輪?

  他發明的『相變合金』技術,據說能讓金屬在不同溫度下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性質……」

  「還有那位創立了『多變鍊金術』雛形的古代鍊金士!

  雖然他的理論在當時被認為是異端,可如果結合我現在的『敘事魔藥學』……」

  尤特爾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投影的臉上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這小子,胃口真大!」

  「你是想把整個歷史,都變成你的私人圖書館和導師團嗎?」

  「有何不可?」

  羅恩反問。

  「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魔藥學,我已經達到了【魔藥教授】級別,可以說在這個領域站穩了腳跟。」

  「可鍊金術呢?附魔學呢?血脈調製呢?」

  他攤開雙手,掌心中浮現出微弱的星光。

  那些星光勾勒出一個複雜的立體圖形——那是他對「知識體系」的具象化展示:

  「這些領域,我現在只能算是『精通』級別。

  雖然比大多數專業人士強,可距離真正的『大師』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按照常規的修煉速度,我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將這些知識部分融會貫通。」

  「可歷史……」

  他看向尤特爾,眼中的光芒變得灼熱:

  「歷史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積累下來的智慧!」

  「那些在各自領域達到巔峰的先賢們,他們用一生、甚至數個紀元積累的經驗和技藝,全都封存在歷史的某個角落!」

  「如果我能直接向他們學習,那就等於站在了無數巨人的肩膀上!」

  「這不是取巧,相反……」

  羅恩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莊重:


  「這才是對『傳承』最好的致敬,難道不是嗎?」

  「讓那些本該被遺忘的智慧重見天日;

  讓那些孤獨死去的大師們,能夠在後世找到真正理解他們的傳人;

  讓知識不再因為個體的消亡而斷絕……」

  「這,才是【歷史研究】真正的意義!」

  尤特爾擺了擺手:

  「真是個貪心的小子,那就照你說的來做吧。」

  「用你的方式,去創造屬於你的歷史。」

  「我們這些老傢伙……」

  他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語氣中帶著自嘲:

  「就在『書架』上好好待著,等你隨時來翻閱吧。」

  羅恩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計劃!

  他要利用尤特爾這個「超級中介」,系統性地向歷史中那些偉大的先賢們「一對一」求教!

  首先是【鍊金術】,他需要學習第二紀元「黃金時代」那些鍊金大師的核心技藝:

  如何精確控制元素比例?

  如何辨識材料的「隱藏屬性」?

  如何構建穩定的「轉化陣」?

  這些基礎卻關鍵的知識,將為他打下最堅實的地基!

  然後是【附魔學】,他要向那些將「符文」與「意志」完美結合的古代附魔師學習:

  如何讓符文不僅僅是「刻畫」在物體表面,更能「生長」進物體的本質?

  如何讓附魔效果隨著使用者的成長而進化?

  如何突破傳統附魔的「固定效果」限制,創造出真正「活著」的物品?

  最後將這一切融會貫通,衝擊那個幾乎已經失傳的的【古代鍊金士】職業。

  「不過……」

  羅恩突然想到了什麼

  「教授,這種『多重嵌套』的召喚對您自身的損耗……」

  「沒什麼大不了的。」

  尤特爾擺擺手,打斷了他的擔憂:

  「我本就是『殘構』,早已死去多時。現在多消耗一點,無非是讓這段『迴響』更快消散罷了。」

  「與其像個擺設一樣被供在水晶箱裡,我更願意……」

  他看向密室外,仿佛能夠透過重重牆壁,看到外面那個廣闊而充滿可能的世界:

  「在徹底消失之前,再做點有意義的事。」


  「再說了……」

  他狡黠地一笑:

  「你小子的魔力儲備這麼怪物,不榨乾你我都覺得可惜!」

  可就在這時,尤特爾的投影明顯又黯淡了一大圈,幾乎要變成一團隨時會熄滅的微光。

  「看來……」

  他趕忙將之前召喚出半矮人投影塞回到「歷史長河」中,有些虛弱地半躬下身:

  「這個『工作』,比我想像的更累人啊。」

  「尤特爾爺爺!「

  伊芙擔憂地上前一步:

  「您……」

  「沒什麼事。」

  尤特爾擺擺手:

  「只是需要休息一下。羅恩,記得……別一次性召喚太多。

  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明白。」

  羅恩鄭重地點頭:

  「我會合理安排的,而且……」

  他看向靜滯箱中那團依然微微發光的虛骸殘構:

  「每次召喚後,我都會用魔力溫養您的殘構,儘可能延長它的『時間』。」

  「很好。」

  尤特爾欣慰地笑了:

  「那麼……這次就先到這裡吧。」

  「下次召喚我的時候……」

  他的身形開始逐漸消散,聲音也變得越來越飄渺:

  「記得選個白天……我也想……再看看太陽……」

  最後一個字落下,光點完全消散。

  密室中,只剩下羅恩和伊芙兩人,以及那個靜靜懸浮在水晶箱中的虛骸殘構。

  羅恩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伊芙:

  「走吧,今天的召喚消耗比我預想的大很多。」

  「我需要好好休息,然後制定一個詳細的『學習計劃』。」

  「歷史的寶庫,已經向我敞開了。」

  「接下來……就是收穫的時候了!」

  ………………

  密室中,羅恩獨自坐在那張陳舊的橡木書桌前。

  燭光搖曳,在牆壁上投射出一個孤獨的身影。

  他緩緩打開抽屜最深處的那本羊皮紙筆記本,那是十八年前,他在金環考核前夕寫下的「待辦清單」。

  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散發著陳腐氣息。


  羅恩取出一支羽毛筆,筆尖蘸滿深紅墨水,在幾行字上劃出紅線:

  【金環考核()】

  【晉升黯日級()】

  【迎回教授的虛骸殘構()】

  可當筆尖滑到最後一行時,羅恩的動作停住了。

  那行字被墨水圈出,卻始終未能划去:

  【待辦:返回法魯克王國為父親檢查身體,家族的未來也需重新規劃】

  「父親……」

  這個詞從他唇間輕輕滑出。

  十八年。

  對於巫師而言,這段時光不過是修行路上的一個短暫駐足。

  然而對於那些被留在凡世的人來說,十八年意味著青絲變白髮。

  意味著壯年步入暮年,生命之火從旺盛燃燒到風中殘燭。

  當羅恩推開密室暗門、踏上通往正廳的旋轉樓梯時。

  他意外地在沙發上看到了一個靜坐的身影。

  盲眼女巫克洛依。

  她依然穿著那身樸素的占星長袍,面前的茶几上擺放著一杯茶水。

  茶水早已半涼,顯然她已經等候多時。

  「克洛依?」

  羅恩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他快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

  「你有事情找我?是關於那個『奇點』的新預言嗎?」

  「不,羅恩副教授。」

  克洛依沒有起身。

  女巫那雙空洞的眼眶「凝視」著羅恩的方向。

  她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我來,是關於一個更緊急,也更……脆弱的『現在』。」

  這句話讓羅恩的腳步頓住。

  他突然意識到,克洛依選擇的每一個詞都經過了精心斟酌。

  「現在」,這個相對於「未來」而言更加迫在眉睫的時態;

  「脆弱」,這個暗示著某種即將破碎之物的形容。

  「在你晉升黯日級、並在真理大殿上公開宣告你歸來的那一刻……」

  克洛依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陳述某個既定事實:

  「這個消息通過巫師的通訊裝置,跨越了阻隔同步傳回了你的故鄉——法魯克王國。」

  羅恩的心裡生出些不妙的預感,已經大概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他想起來了。

  學派聯盟的「巫師名錄」更新是大範圍同步的,任何與巫師有關聯的勢力都會收到通知。

  而他的家族作為依附於巫師的貴族,毫無疑問會第一時間收到這份「喜報」。

  「我一直在『觀測』你的命運之線。」

  克洛依繼續說道:

  「在你所有的因果線中,有一條始終與『凡世』相連。

  它不像其他那些延伸向異世界、深淵、靈界的線那樣粗壯明亮,反倒顯得纖細而黯淡,如同隨時會斷裂的蛛絲。」

  她伸出手在空中輕輕划過,像在描摹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軌跡:

  「那條線就代表著你的血脈家族。」

  「你的父親,老拉爾夫大公。」

  克洛依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卻也更加沉重:

  「他的生命之火本應在數年前就已熄滅。

  心臟的衰竭、血管的硬化、內臟的衰敗……這些本都是無法逆轉的自然規律。」

  「可他硬生生地撐了下來。」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穿透了空間,看向了遙遠的法魯克王國:

  「用一種純粹屬於凡人的『執念』,強行將那根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維繫了下來。」

  「是的,就和你想的一樣。」

  克洛依注意到了眼前巫師的表情變化,低聲說出自己觀測到的部分:

  「他在等一個消息,一個他的兒子是否平安歸來的消息,僅此而已。」

  羅恩感到喉嚨一陣發緊。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帶被掐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昨天。」

  克洛依站起身:「他如願等到了。」

  「他知道你不僅平安無恙,甚至達到了一個他窮盡想像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她的聲音中帶著悲憫,那是預言者在見證宿命時特有的情緒:

  所以,他最後的執念……瓦解了,支撐他生命的最後一根弦也終於鬆開了。」

  「羅恩副教授,我『看』到那條連接著你的『凡世因果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薄弱、黯淡。」

  「它在消散。」

  「就像黎明前最後一顆星辰,正在被即將到來的曙光吞沒。」

  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說出了最終結論:


  「你的父親快要去世了,就在這幾個小時內。」

  這個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澆滅了羅恩心中所有關於「歷史圖書館」的興奮和期待。

  他剛剛還在為能夠系統性地向古代大師學習而激動不已。

  此刻,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攀爬到大腦。

  「我必須回去!」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意識。

  羅恩本能地調動起體內的魔力,【暗之閾】在他身後若隱若現。

  星光開始在他周圍匯聚,空間紋理在他的意志下變得柔軟。

  只需要再推進一步,他就能撕裂空間屏障……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停下!你瘋了嗎!」

  阿塞莉婭清冷的聲音如同一記驚雷在他意識深處炸響!

  銀色的龍魂投影猛地從羅恩的精神海中浮現,那雙黃金豎瞳中滿是警告和焦慮:

  「你忘了你現在是什麼東西了?!

  你以為你還能像一個普通的兒子那樣『回家』嗎?!」

  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另一道意念也傳遞而來。

  「寶貝!不能見那些凡人!絕對不能!」

  納瑞的聲音帶著哭腔,無數條觸手焦急地在他的精神空間中揮舞:

  「你身上的『味道』……那些小小的、脆弱的凡人會『融化』的!

  媽媽不想看到你難過,不想看到你痛苦……求求你,聽媽媽的話……」

  羅恩的動作僵在原地。

  匯聚到一半的魔力驟然停滯,如同被凍結的瀑布,懸在半空中進退不得。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畫面:

  他出現在父親的病榻前,滿懷欣喜地想要握住那雙蒼老的手。

  可就在觸碰的瞬間,那雙手開始崩解。

  皮膚如同被高溫炙烤的羊皮紙般捲曲、碳化,血肉在看不見的輻射下沸騰、蒸發,骨骼在極度的痛苦中扭曲、碎裂……

  而那個以他為榮的老人,會在極度的痛苦和恐懼中,在兒子面前化為一灘焦黑的灰燼。

  「不……」

  這個音節從羅恩的齒縫間擠出,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聽我說,羅恩。」

  阿塞莉婭用最理智的方式解釋這個殘酷的現實:


  「你已經徹底蛻變了。

  你現在的存在層次,跟十八年前那個月曜級的年輕巫師完全不同。」

  她投射出對方虛骸的倒影:

  「你的【暗之閾】是秩序與混沌的錨點。

  它連接著星界的純淨魔力,也連接著深淵的原始混沌。

  這種連接讓你擁有了近乎無限的魔力供給,卻也讓你成為了一個『行走的奇點』。」

  「你可是在深淵第五層浸泡了整整十八年!」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更加嚴厲:

  「那裡的每一秒鐘都在用混沌輻射重塑你的本質。

  你以為你只是變得更強了?錯!你是在從『人』向『超自然存在』轉化!」

  「你的皮膚下流淌的不再是普通血液,那是被星光與混沌雙重淬鍊過的能量載體!」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星界的魔力、呼出混沌的波動!」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加速器』,加速周圍一切事物的崩解或進化!」

  龍魂的聲音帶上了些悲哀:

  「對於一些稍微強大點的學徒或血脈騎士,你可以遏制輻射只讓他們感到不適。可對於凡人……」

  納瑞用更直白、更形象的方式補充道:

  「寶貝就像一個大太陽!那些小雪花(凡人)一靠近就會被蒸發掉!」

  她的觸手顫抖著,聲音中滿是懇求:

  「他們會『崩解』的……先是皮膚開始潰爛,然後是內臟器官衰竭,最後連骨頭都會在極度痛苦中化為齏粉……」

  「而你的父親……」

  納瑞的聲音幾乎是哽咽的:

  「他本來就生命垂危,他的身體比普通人更脆弱、更敏感。

  你只要出現在他能感知到的範圍內,可能幾秒鐘……不,也許幾個呼吸他就會……」

  她說不下去了。

  這是何等殘忍的悖論!

  羅恩有資格讓父親驕傲,卻無法讓父親親眼見證這份驕傲。

  他終於可以回家了,卻發現「家」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禁地。

  羅恩站在正廳中央,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般僵立。

  克洛依看到眼前痛苦的男人,她沒有勸慰,也沒有安撫。

  身為占星家,她太清楚了。

  有些事情,勸慰只會讓人更加痛苦。


  「要做決定就快些吧,星軌正在墜落。」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夠看到天空中那些肉眼不可見的命運軌跡:

  「按照我的觀測,你只剩下最後幾個小時。如果你想見他最後一面,必須立刻出發。」

  時間在這個瞬間變得無比漫長。

  羅恩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眼時,所有情感波動都已經消失。

  他的眼神變得如同【暗之閾】胸口那扇門一樣深邃、冰冷、無法被解讀。

  唯有理智,絕對的理智。

  「我明白了。」

  「克洛依,謝謝你特地前來告知,這份情我記下了。」

  克洛依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長袍下擺掃過地板,發出細微摩擦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正廳中迴蕩,如同某種輓歌的前奏。

  當大門輕輕合上,羅恩轉向自己的意識深處,對那兩個焦慮的靈魂說道:

  「只是隔著足夠的距離,遠遠地看著……應該沒事吧?」

  這句話讓納瑞和阿塞莉婭的語氣都鬆動了。

  「如果只是遠觀……」

  阿塞莉婭沉吟片刻:

  「保持至少五百米以上的距離,不要停留超過一刻鐘,不要釋放任何魔力波動……理論上,輻射的影響可以降到最低。」

  「但寶貝……」

  納瑞的聲音依然充滿擔憂:

  「你走之後,那個地方可能會留下『污染』。

  那些住在附近的凡人,可能會在接下來幾年裡逐漸出現各種奇怪的症狀。」

  「我會處理的。」

  羅恩打斷了她:

  「我會在離開前將周圍環境進行一次徹底的『淨化』。

  就算留下一些痕跡,也會被稀釋到無害的程度。」

  也在克洛伊徹底離開時,他的聲音中終於開始透出些真實的情緒:

  「阿塞莉婭,媽媽。我不能擁抱他,不能握住他的手,不能聽他說最後的話……」

  「但我想遠遠地看著他。」

  「我已經缺席了尤特爾教授的最後一課。」

  羅恩的拳頭攥緊:

  「這一次,我絕不能,也絕不該去缺席父親的死亡。」

  密室中,他開始為這場「告別」做準備。


  他找出了一件最樸素的黑色斗篷,放在自己的儲物袋中。

  斗篷款式簡單到極致,沒有任何符文和鍊金加持,就是一塊普通黑布。

  這是他成為正式巫師離家時穿的那件。

  當時的他還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幾乎沒有留戀就踏上了前往中央之地的旅程。

  現在,他要帶著同一件斗篷,以一個普通的遊子身份回去「奔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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