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告別人間

  密室中央,羅恩獨自站立。

  蠟燭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將那張面孔分割成明暗兩半。

  靈魂深處,【暗之閾】開始甦醒。

  羅恩閉上眼睛,讓虛骸與肉體開始半重迭。

  星光從他的皮膚下滲透出來,那些微光如同活物般攀爬、纏繞、編織,最終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近乎透明的「繭」。

  ——空間折迭

  下一瞬,羅恩的身影消失了。

  密室中只剩下那支孤獨燃燒的蠟燭。

  火苗劇烈搖晃了幾下,仿佛剛剛有什麼龐然大物從它身邊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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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恩在「折迭」中穿行。

  當一個黯日級巫師將自己的虛骸雛形發揮到極致時,他能夠短暫地「剝離」出現實維度。

  在更高維度的「夾層」中移動,然後在目標位置重新「嵌入」。

  而到了大巫師層次,便可以更進一步地完全進入虛數空間與同級敵人交戰。

  就像卡桑德拉,曾經與三位「生命之樹」大巫師在流沙之地的戰鬥一樣。

  整個空間折迭和移動過程,理論上不會對凡人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理論上。

  羅恩忽略了一個關鍵因素,他的【暗之閾】太過特殊。

  它本身就是「觀測」、「遮蔽」、「裁決」三重概念的錨點,聯接著星界的純淨魔力和深淵的原始混沌。

  當這樣一個「異物」從現實中剝離又重新嵌入時,就像用一把燒紅的刀切開了奶油蛋糕。

  刀本身很乾淨,可高溫依然會留下焦痕。

  ………………

  地下的礦洞中,二十多名礦工正在符文燈光的照耀下挖掘魔石礦脈。

  鎬頭有節奏地敲擊岩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混合著礦工們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交談,構成了地下世界特有的交響樂。

  「老湯姆,聽說你兒子要去考學徒了?」

  「是啊,那小子說以後想成為那些巫師老爺,哈!我看他是腦子被驢踢了……」

  話音未落。

  所有的符文燈光,在同一刻全部熄滅。

  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捏滅,「啪」的一聲,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那種黑暗,比任何外界的夜晚都要徹底。


  礦洞深處本就沒有自然光源,當所有人造光消失時,剩下的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虛無」。

  「怎麼回事?!」

  「燈!燈怎麼滅了?!」

  「老天爺!我什麼都看不見!」

  恐慌像瘟疫般在礦工間蔓延。

  有人跌倒,撞在岩壁上發出痛呼;

  有人瘋狂摸索著腰間的備用火石,卻發現手指抖得根本擦不出火花;

  還有人直接癱坐在地,嘴裡念叨著祈禱詞……

  三秒,整整三秒。

  這三秒鐘對於這些被困在地下深處的凡人來說,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

  他們的意識開始出現幻覺,在絕對黑暗中「看到」了各種扭曲的形狀……

  然後,光明歸來。

  所有符文燈同時亮起,甚至比之前更亮了幾分,刺目的光芒讓所有人本能地閉上眼睛。

  「呼……呼……」

  礦工們大口喘息著,如同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

  可就在他們慶幸劫後餘生時,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你們……你們看牆壁……」

  所有人轉頭。

  然後,新的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原本灰褐色的岩壁,此刻正在「出汗」。

  無數細密的水珠從岩石頂中滲出,匯聚成小股溪流沿著牆面蜿蜒而下。

  可那些「水珠」卻不是透明的。

  它們閃爍著如同星光般的微光,在昏暗礦洞中留下一道道發光軌跡,美麗得令人戰慄。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老湯姆不小心被滴到了身上。

  液體冰涼,卻帶著某種奇異的「刺痛感」,仿佛有無數針尖在他皮膚上跳舞。

  「隊長!這個東西有毒嗎?!」

  「我……我怎麼知道!」礦隊隊長同樣驚慌失措:

  「所有人立刻撤離!去找駐礦的高等學徒大人!」

  二十幾個礦工慌亂地收拾工具,踉蹌著向礦洞出口跑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逃離後的第七天,這座礦洞會被學派聯盟完全封鎖。

  那些銀色「露水」經過鑑定被確認為「星界殘渣」,一種只有空間撕裂事件中才會出現的副產物。

  而那些不慎接觸到殘渣的礦工,會在接下來數年中逐漸展現出微弱的「魔力感知」。


  其中三個人甚至成功通過了初等學徒測試,開啟了他們從未想像過的巫師之路。

  法魯克王國的邊境,一支商隊正在暴風雨中艱難前進。

  雨水如鞭子般抽打著篷布,狂風試圖將整個車隊掀翻;

  閃電在雲層中瘋狂爬行,將天空撕裂成一塊塊光斑。

  「該死的天氣!」

  領隊商人縮在馬車裡,緊緊裹著濕透的斗篷。

  他的護衛,一個疤臉傭兵正吃力地控制著受驚的馬匹:

  「老闆!這雨太大了!我們得找地方避一避!」

  「不行!再晚一天,那批貨就趕不上了!」

  商人固執地搖頭:「繼續走!我給你們雙倍佣金!」

  傭兵咒罵一聲,卻也只能遵從僱主的命令。

  就在這時,世界停止了。

  雨滴在半空中凝固。

  它們保持著下落的姿態,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凍結,懸停在空中密密麻麻如同一張水晶簾幕。

  閃電停在了雲層中,那藍白電光維持著扭曲的形狀,像是被暫停的畫面。

  狂風消失了,空氣變得如同凝膠般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擠壓肺部。

  馬匹們維持著奔跑的動作,可蹄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這……這……」

  商人和傭兵同時僵住。

  他們能夠思考,能夠移動眼球。

  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仿佛被灌注了鉛水,任何動作都變得無比緩慢。

  傭兵艱難地抬起頭,想要看清天空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看到那片被暴風雨籠罩的鉛灰色天幕被「撕開」了。

  在裂痕內部,露出一片「原始的黑」,一種吞噬了所有光線和色彩的純粹「虛無」。

  傭兵盯著那道裂痕,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從指縫中流失。

  他想尖叫,可聲帶被凍結;想逃跑,可四肢不聽使喚;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裂痕緩緩地合攏。

  就像一隻眼睛眨了一下。

  「轟隆隆隆——!」

  時間恢復,暴風雨以加倍的瘋狂砸落下來!

  所有被「暫停」的雨滴同時恢復下落,在地面上激起無數水花;

  閃電積蓄已久的怒火炸開,震耳欲聾的雷聲幾乎震碎耳膜;


  狂風像被強暴了的巨獸,咆哮著橫掃過整個平原……

  「啊啊啊啊啊——!」

  傭兵終於能夠尖叫了,他的聲音幾近崩潰:

  「你們看到了嗎?!你們看到了嗎?!天空!天空裂開了!」

  「什……什麼裂開了?!」商人被嚇得不輕,可他什麼都沒看到。

  因為在時間減緩的那幾秒中,只有少數幾個「足夠敏銳」的凡人能夠保持部分意識。

  「黑色的裂痕!巨大的!就在天上!」

  傭兵瘋狂地指著天空:

  「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恐怖的東西穿過去了!」

  商隊其他人面面相覷。

  有人以為傭兵瘋了,有人以為他被閃電嚇傻了,還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說這是「不祥之兆」。

  可無論如何,這支商隊再也沒有繼續前進的勇氣。

  他們在最近的村莊停留了整整三天,直到傭兵的精神狀態稍微穩定,才敢重新上路。

  而那個傭兵,會在餘生中反覆做著同一個噩夢:

  夢中天空再次裂開,可這一次,那個「東西」沒有穿過去。

  它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了他……

  ………………

  異象發生時,羅恩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法魯克王國郊外的一片小樹林中。

  他落地的瞬間,【暗之閾】的遮蔽力場本能地擴張開來。

  羅恩深吸一口氣。

  然後將目光投向了樹林邊緣,拉爾夫家族的祖宅。

  時間,這個對巫師而言只是「需要管理的資源」的概念。

  對凡人來說,卻是最殘酷的劊子手。

  羅恩的目光掃過莊園的前院,看到了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他的大哥,愛德蒙。

  二十年前,愛德蒙身體還算硬朗,說話聲音洪亮,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可現在那個曾經健壯的男人,已經變成了一個步履蹣跚、兩鬢斑白、背部嚴重彎曲的老者。

  他正吃力地指揮著幾個僕人搬運貨物:

  「小心……小心那個箱子,裡面是易碎品……」

  羅恩沿著樹林的邊緣無聲無息地移動,將意識延伸出去。

  【暗之閾】的「觀測」特性被他小心翼翼地激活。

  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切開現實的表層,深入到莊園內部。


  他的感知穿透了石牆、木板、帷幔,最終鎖定了主樓二層深處的一間臥室。

  那是父親的房間。

  羅恩閉上眼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個空間中。

  下一秒,他「看到」老大公躺在一張過於寬大的床上,整個人瘦弱得就像一截即將燃盡的枯木。

  老人懷中抱著一個泥人。

  一個粗糙不堪、看不出具體形狀的泥人。

  那是羅恩小時候用庭院裡的黏土捏的。

  當時他想做一個「勇敢的騎士」,可因為手藝太差,最後捏出來的東西四不像,被兄長們嘲笑了好久……

  沒想到父親卻把它保存了下來,小心地烤乾上漆後,擺在書房的展示櫃中。

  現在那個泥人被老人緊緊抱在胸口,就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我的羅恩……」

  老人的嘴唇在顫動,發出幾乎聽不清的呢喃:

  「你一定過得很棒吧……」

  「成為大巫師了……是吧……」

  每一個字,都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

  「你這孩子……就是不回家……」

  老人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泥人粗糙的表面,眼角滲出渾濁的淚水:

  「不回家也好……」

  「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

  「比這個小地方,精彩多了……」

  話沒說完,老人陷入了昏迷。

  可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依然緊緊抱著那個泥人不肯鬆開。

  羅恩站在樹後,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老人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的身體開始痙攣,手腳無意識地抽搐。

  「不……」

  羅恩的拳頭攥緊。

  他知道這是生命最後的掙扎,死亡正在降臨。

  臥室門被推開,一個中年女僕慌張地跑了進來:

  「您怎麼了?!」

  她衝到床邊試圖扶起老人,卻發現對方的身體已經僵硬得如同木板。

  「快!快去叫族長!還有醫生!」

  女僕尖叫著衝出房間。

  羅恩的意識死死鎖定在父親身上。


  「我必須做點什麼。」

  羅恩咬緊牙關:

  「我不能讓他就這樣……就這樣痛苦地離開……」

  「可是寶貝,你不能靠近……」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暗之閾】的「裁決」特性開始運轉:

  「我不會靠近,也不會觸碰。」

  「我只是……給他一個夢。」

  「一個能讓他安心離去的善意謊言。」

  他緩緩抬起右手,一團星光被輕輕推出。

  它穿過牆壁,無聲無息地滲透進那間臥室。

  最終停留在老人模糊的視網膜之間。

  然後,星光綻放。

  老拉爾夫感到自己正在下墜。

  下墜,下墜,墜入一片溫暖而柔和的黑暗中。

  痛苦消失了,寒冷消失了,折磨了他數年的病痛都如潮水般退去。

  剩下的只有寧靜和……解脫感。

  「我要死了嗎?」

  他在心中問道,語氣平靜。

  他不害怕,自己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品嘗的都品嘗了。

  唯一的遺憾,只有……

  就在這時,黑暗中出現了光。

  一道晨曦般的光芒,從遙遠的地方灑落下來。

  老拉爾夫努力睜開眼睛。

  在其模糊的視線中,周圍景象開始變化。

  在那片光芒中,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個穿著樸素學者長袍的年輕人,他向著自己的父親招了招手。

  「父親。」

  幻象中的羅恩開口,聲音清晰而真實:

  「我回來了。」

  老拉爾夫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羅恩,我的孩子……」

  然後,更多身影在光芒中浮現。

  老拉爾夫早逝的妻子,正微笑著回眸看向自己的丈夫;

  年輕時死於邊境戰場的摯友,正用力拍他的肩膀;

  還有在貴族戰爭中失去的親弟弟,正靦腆地對他點頭致意;

  這些先他一步離開人世的親人、朋友、戰友……

  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重要印記的人,此刻都再次聚集在一起。


  他們圍繞著老拉爾夫,每個人都帶著溫暖的笑容,每個人都在用無聲的語言說:

  「歡迎回家。」

  「原來,你們都在這裡等我……」

  老拉爾夫的臉上綻放出孩童般的笑容:

  「我還以為……我要孤獨地離開……」

  他看向幻象中的羅恩,眼中滿是驕傲:

  「我的孩子,你真的成為大巫師了嗎?」

  「是的,父親。」

  幻象中的羅恩微笑著點頭:

  「我做到了,就像您說的那樣,我成為了偉大的巫師。」

  「好……真好啊!」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可那笑容卻越來越燦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然後,心臟停止了跳動。

  他躺在床上,在微笑中陷入沉眠。

  手中緊緊抱著那個醜陋的泥人,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陷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

  樹林中,羅恩緩緩放下右手。

  星光從他指尖散去,最後一點微光在夜風中熄滅。

  「再見,父親。」

  羅恩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我只能給你一個謊言。」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感壓回靈魂最深處。

  理智,重新占據了主導地位。

  他是巫師,他不能在這裡崩潰,不能讓情感影響判斷。

  他還有事情要做。

  臥室中,大哥愛德蒙沖了進來,身後跟著醫生和其他家人。

  「父親!」

  愛德蒙撲到床邊,抓住老人冰冷的手:

  「父親你醒醒!你不能……羅恩還沒……」

  醫生檢查了脈搏,然後緩緩搖頭:

  「節哀順變,大公已經……安詳地離世了。」

  其他家人也圍了上來,有人哭泣,有人祈禱,有人只是呆呆地站著……

  羅恩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看到大哥愛德蒙跪在床邊,將父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肩膀劇烈顫抖;

  他看到自己的侄子扶著牆壁,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看到那些僕人,那些曾經服侍過父親的人,也在偷偷擦拭眼角……


  這是一場凡人的葬禮。

  「該走了,寶貝。」

  納瑞輕聲提醒:

  「你在這裡停留得越久,留下的『痕跡』就越深。」

  「我知道。」

  羅恩最後看了一眼那間臥室,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安詳的身影。

  然後,他收回了所有的力量。

  【暗之閾】的遮蔽力場開始收縮、凝聚、最終完全內斂。

  羅恩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這片小樹林中消失,重新進入了「折迭」狀態。

  重新回到密室中,他脫下斗篷迭好放回儲物袋,坐回書桌前拿起羽毛筆。

  筆尖在最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緩緩勾上一道紅線。

  【待辦:返回法魯克王國為父親檢查身體,家族的未來也需重新規劃()】

  「人終有一別。」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中央之地的夜景在眼前鋪展開來:

  懸浮的巫師塔和城市、流光溢彩的魔晶街道、偶爾划過天際的各色飛行器……

  這就是巫師的世界,璀璨,卻也冰冷。

  「寶貝……」

  納瑞的意識輕輕觸碰他:

  「你現在的情緒波動很大,需要媽媽幫你平復一下嗎?」

  「不用。」

  羅恩搖頭,將所有情感重新壓回內心深處。

  就在這時,納瑞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促狹:

  「對了寶貝,媽媽的『小母馬』剛才發來了信息哦~「

  「尤菲米婭?」

  羅恩轉過身,眉頭微挑。

  「是的呢~「

  納瑞的聲音帶著某種惡作劇般的愉悅:

  「那孩子在亂血世界待了快三十年,現在終於遇到她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她通過血脈連接向媽媽求援,說什麼『血月永夜』快要降臨啦,『艾登要徹底失控』啦……」

  混沌使徒擺了擺觸手:

  「還說願意獻上她三十年的所有研究成果,請求『主人』出手。」

  羅恩聽到這番話,馬上使自己調整到「工作模式」。

  他走回書桌前,取出一塊記錄水晶:


  「媽媽,請您把她發來的完整信息傳給我。」

  「好的哦~」

  納瑞的觸鬚在概念層輕輕波動。

  下一秒,大量信息如潮水般湧入羅恩的意識。

  那是尤菲米婭這三十年在亂血世界的經歷,被納瑞以「記憶碎片」的形式完整保存了下來。

  羅恩閉上眼睛,開始快速瀏覽這些記憶……

  ………………

  亂血世界,黃昏城地下三層。

  尤菲米婭抬起頭,目光穿透厚重的岩層和鋼鐵,仿佛能看到這座城市的全貌。

  那個由她一手建立、耗費近三十年心血打造的灰色國度。

  來到這個世界大概快三十年了,不過換算成主世界的流速應該只是過了十八年。

  對於一個巫師來說,這本該只是漫長生命中微不足道的片段。

  尤菲米婭閉上眼睛,任由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重新拼湊。

  初次回到這片血腥大地上時,尤菲米婭的第一反應竟是感到了某種久違的「自由」。

  畢竟,那個曾經死死壓在她靈魂深處的「血脈枷鎖」,因為納瑞的混沌改造而變得模糊不清。

  然而這份自由的代價,就是徹底的孤立無援。

  「先活下來。」

  尤菲米婭低聲對自己說,然後展開了背後的血翼。

  第一周,她躲在廢墟中觀察。

  她看到了那些瘋狂的血族如何在月光下撕咬彼此;

  看到了人類的巡邏隊如何用銀彈和聖水艱難地維持防線;

  也看到了少數還保有理智的血族貴族,是如何在恐懼中瑟縮在古堡深處,用厚重的鐵門將自己與瘋狂的同類隔離開來。

  「這個世界正在崩潰。」

  她得出結論:

  「那傢伙的瘋狂像瘟疫一樣蔓延,而所有人——血族、人類、巫師都在等死。」

  可尤菲米婭不是那種會坐以待斃的人。

  第二周,她開始謹慎地接觸邊緣地帶的小氏族。

  「暗薔薇家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入她的視野。

  這個只有十七名成員的小氏族原本隸屬於某個大氏族的旁系,在血狂亂的衝擊下失去了所有高階血族。

  族長是一個剛剛晉升不的子爵,連自己的領地都無法守住,正在考慮舉族遷往人類控制區投降。


  「我可以幫你們。」

  尤菲米婭出現在他們即將被瘋狂血族攻破的據點外,背後的血翼散發著威嚴的氣息:

  「以『王之後裔』的名義。」

  當她報出這個身份時,所有暗薔薇家族的成員都震驚了。

  艾登的直系後裔,那可是血族中最尊貴的存在。

  即使現在「鮮血之王」已經瘋了,這份血脈本身依然代表著無上的權威。

  「可是,殿下您為何會……」

  年輕的子爵族長小心翼翼地問,目光在尤菲米婭那對「有些奇怪」的血翼上停留。

  「我曾被放逐。」

  尤菲米婭給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

  「在巫師們的主世界中流浪多年,接觸了某些……不該接觸的東西。

  但現在我回來了,我要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這個說法解釋了她身上那些「異常」的特徵,也為她日後展現出的「非常規」能力提供了合理藉口。

  暗薔薇家族選擇了效忠。

  他們別無選擇,要麼跟著這位神秘的「王女」,要麼在下一次狂亂潮中被撕成碎片。

  尤菲米婭用接下來的時間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並漸漸建立了自己的追隨者網絡。

  實際上,對於「狂亂」並非完全沒有應對之策。

  這個世界的工業革命帶來了大量化學污染物。

  尤其是某些特定的重金屬化合物和有機溶劑,與血族的超凡再生能力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相互作用。

  這些污染物本該是致命的毒素,卻在血族的再生機製作用下被「整合」進了細胞結構中,形成了一種新的、更加「穩定」的血肉形態。

  而這種「穩定性」,竟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隔離艾登通過血脈傳遞的「瘋狂信號」!

  「就像是在血脈連接中插入了一層『雜質過濾器』……」

  尤菲米婭喃喃自語,羽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書寫:

  「污染物降低了血族的純度,削弱了與始祖之間的聯繫強度。

  作為代價,他們的某些能力會受損。

  比如再生速度變慢、力量上限降低,但換來的是對血狂亂的抗性!」

  這個發現徹底改變了她的戰略方向。

  如果能夠人為地、可控地在血族體內引入這種「污染」。

  那就等於找到了對抗艾登瘋狂傳染的鑰匙!


  尤菲米婭全身心投入到「污染之血淨化理論」的研究中。

  廢棄的地下鐵路網,原本是這座工業城市在百年前為了運輸煤礦而挖掘的巨大隧道系統。

  隨著地表礦脈枯竭和新技術的出現,這些隧道被遺棄了,成為老鼠和流浪漢的棲身之所。

  直到尤菲米婭來到這裡。

  藉助魔力燈光,她能看到這片空間的全貌。

  足以容納數萬人的龐大地下空間,天然的隔音效果,複雜的通道網絡提供了無數逃生路線……

  「完美。」

  尤菲米婭露出滿意的笑容:「這裡將成為『第三條道路』的搖籃。」

  黃昏城的建設耗時五年。

  尤菲米婭動用了她這些年積累的所有資源。

  從暗市購買的建築材料、招募的工匠團隊、還有那些願意追隨她的「僕從」們。

  廢棄軍工廠的地下三層,尤菲米婭的秘密實驗室里瀰漫著刺鼻的化學氣味。

  那是硫酸銅、汞化物、工業焦油和血液混合後的獨特氣息。

  普通人聞到會立刻嘔吐,可對她而言這已經如同香水般熟悉。

  實驗台上的每個容器中,都漂浮著一團暗紅色的液體。

  那些液體在魔力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詭異的金屬光澤,宛如生鏽的鐵水,又像是凝固前的岩漿。

  「第三百八十二次實驗,污染物濃度提升至27%,混沌之力注入量降低至安全閾值的40%……」

  尤菲米婭用羽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理論上,這個配比應該能夠達到『隔離血脈信號』與『保留超凡特性』的平衡點……」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其中一個容器。

  混沌觸鬚從她的掌心延伸出來,如同活物般探入液體中。

  那些暗紅血液立刻開始劇烈沸騰、翻滾,表面浮現出一層銀白光膜。

  「成功了?」

  尤菲米婭屏住呼吸。

  光膜持續了整整三秒,然後……崩潰。

  血液失去所有顏色,變成一灘毫無生機的灰白液體,沉澱在容器底部如同死水。

  「該死……」

  她咬緊牙關,將這個容器推到一旁。

  失敗的原因很明確:

  污染物濃度太高,雖然成功隔離了艾登的瘋狂信號,卻也同時摧毀了血液本身的超凡活性。


  這樣的產物毫無價值,甚至連普通的治療藥劑都比不上。

  可假如降低污染物濃度,隔離效果又會大幅下降……

  「平衡點,一定存在某個完美的平衡點……」

  尤菲米婭喃喃自語,可卻發現自己研究出的幾個方向,每一個都有致命缺陷。

  當然,這二十多年的成果並不是完全沒有。

  她做出了半成品的藥劑,能夠在減弱自身力量的同時一定程度抑制「血狂亂」。

  這種資源,也是她能夠快速建立起一個不小的地下勢力的核心原因。

  可想要更進一步的話,尤菲米婭揉了揉額頭:

  「無論哪條路,我都需要……」

  答案已經浮現在腦海中,清晰得無法忽視:

  「我需要一個在魔藥學和血脈領域的專家,來主持這份研究……」

  那個人,自然只能是羅恩拉爾夫。

  無論是提供戰鬥支援、協助研究推進,抑或參與咒術反轉,對方都是那個不可或缺的「變量」。

  尤菲米婭單膝跪在法陣中央,雙手按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

  這種跨世界的聯繫需要消耗巨量生命力,每一秒都在燃燒她的本源。

  可她不在乎。

  「羅恩拉爾夫大人……」

  她的聲音通過法陣傳遞,穿越維度的壁壘:

  「您的僕從尤菲米婭,懇請援手。」

  光芒愈發熾烈,法陣符文開始一個接一個亮起。

  「您剛剛獲得拓荒資格,需要實踐場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您的研究需要素材,需要那些在主世界無法進行的極端實驗;

  「而您的虛骸也需要真正的戰場來鍛造、需要能夠匹敵的對手來磨礪……」

  「這裡有一切。」

  「一個準巫王級的瘋狂始祖,等待著被擊敗;

  「一個失控的世界,等待著被重建或收割;

  「還有您的僕從,等待著……她主人的裁決。」

  話音落下,法陣達到了亮度的頂點。

  整個地下三層都在這股能量衝擊下劇烈震顫,牆壁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紋,天花板開始掉落碎石……

  尤菲米婭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模糊。

  生命力的過度消耗讓她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身體也變得冰冷。

  但信息傳遞完成,連接建立成功。

  尤菲米婭倒在地上,陷入了深度昏迷。

  現在,只需要等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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